李哥端起茶缸猛猛地喝了一口茶,朝地上啐了口,吐出一根茶叶梗。“他居然说我随意脱岗!”他重重地盖上茶缸盖,“我听见古井那边有动静才过去查看的。但是他根本就不听我的解释,非得说我偷懒划水,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
楚思齐:“发现厂区有异常,你过去查看很正常啊。”
“谁说不是呢?不过姓徐的是领导,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楚思齐点头,哪个打工人没遇见过个奇葩领导。“就因为这个,他把你开了?”
“这应该是起了个头,后面还有呢。”李哥蹙眉摇头,时至今日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楚思齐换了个坐姿,一副仔细倾听的样子。
李哥继续道:“后来那小子拉屎回来了,我就继续在厂区里巡逻了。巡到正门口的时候,要死不死的,偏偏又遇见了那姓徐的。我本想装作没看见,避开他的,可又巧的是,我看见我那兄弟,”说到这,李哥朝楚思齐看了一眼,解释了下,“就是我在古井那边看见的那个同村兄弟。他正坐在姓徐的车上打着电话。我就想嘛,过去打个招呼,顺便问问他刚才在那边干嘛。可没等我靠近,姓徐的居然摇下车窗,又对我破口大骂,简直莫名其妙。”
“这又什么好骂的。”楚思齐说,“该不会是他更年期吧。”
“所以说他们姓徐的嚣张呗,管他什么理由。”
楚思齐又想到了自己昨天的遭遇,狠狠点头赞同:“真不是好东西。”
李哥接连叹了两口气,“第二天我就收到了我被开除的通知了。”
“这好离谱,”楚思齐说,“会不会是因为别的事情?”
“就是因为他!”李哥斩钉截钉地说,“当时我根本摸不着头脑啊,自己在锦盈一直都是尽心尽力,连假都没请过一天,更没犯过什么大错,就这样被辞退肯定不甘心啊。所以我就托了各种关系打听到底什么情况。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徐善权那个老乌龟坚持要开掉我的,他说我脱岗,不负责任。我想来想去,之前也没怎么跟他接触,那就只能是那天的事情了。”
讲完这个,楚思齐和李哥又唏嘘了一会。
控诉着打工人夹缝求生的不易,资本家的为富不仁,恨不得立刻就要揭竿而起,打倒万恶的资本家。
李哥看了下墙上的挂钟,“快下课了,你进去吧。”
楚思齐也看了下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向李哥道了谢后,往教学楼里走去。
……
“铃……”下课铃声准时响起,学校里顿时沸腾起来,小孩子们“叽叽喳喳”的陆续从教室里冲到阳台上、空地上放风。
楚思齐瘸着腿,小心翼翼地避开奔跑的孩子们,到了教师办公室门口。
她在办公室门口站定,抬起左手,在敞开的门上叩了三下。
“请进。”王老师站在办公桌前,正低头收拾着课件,大概因为最近非常不顺心,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不好意思,王老师,我腿脚不方便所以走得慢了些,”进了办公室,楚思齐又开始了表演,故意一瘸一拐走得更加吃力了些,“让您久等了。”
边走,她边不停地向王老师抱着歉。
“灿灿阿姨,你这是怎么了!”王老师这才抬头,张大了嘴巴看向楚思齐,脸上厌烦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惊愕和同情。
楚思齐故作云淡风轻,“被辆逆行的车撞了。”
王老师急忙从隔壁空着的位置上拉过一张靠背椅,拍了拍座面,“你先坐。”
“谢谢。”楚思齐也不推辞,单手撑着桌面,吃力地坐下。
王老师从抽屉里翻出纸杯,去饮水机那边接了水递给她,“天冷,你喝口热的。”
楚思齐单手接过杯子,吹着水面喝了一小口后将纸杯放在办公桌上。她脸带歉意,盯着王老师面前的课件,吞吐着开口,“那个事情,实在不好意思。”
“算了算了,这事情我们自己也有点问题。”王老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住我们楼下的那对老夫妻,一直嫌我们吵,在业主群里举报了好几次了,不是灿灿外公的话也会有别人。”
楚思齐拿起纸杯,又喝了一口。
王老师叹了口气,“我老公也想让我先歇歇,养养身体准备二胎。”
楚思齐放下纸杯,自责道:“但是……这次终归是因为我们的缘故。”
“算了算了。”王老师摆摆手,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对着杯口吹了吹,“对了,你还在南山市上班吗?”
“嗯。”
王老师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口地喝着枸杞茶,润着喋喋不休了一下午的嗓子。
楚思齐从手袋里掏出台历,推到王老师面前,“昨天去超市的时候看见这个台历蛮好看的,觉得比较实用就想买个给您。”
“哎哎,不要的。”王老师放下茶杯,双手推辞。
楚思齐身子前倾,在台历上轻轻搭着,“就是个普通的台历,您就收下吧。里面是手绘的卡通图案,颜色很丰富,您放在桌上随时能看见,”楚思齐看了眼王老师并不显怀的肚子,“他们都说胎儿也喜欢看五颜六色的东西,有利于胎教。”楚思齐知道个屁,随口胡说罢了。
王老师盯着台历的封皮不说话。
楚思齐抬起按住台历的手,在王老师手上轻轻搭了搭,“我夹了一张我的名片在里面……”
王老师目光与楚思齐的目光对视,随即又定定地看向台历本。良久,她默默地将它收到了抽屉最里面。
楚思齐坐正了身子,暗自松了口气。
“这两天你要多关注下灿灿的心理状态。发生了这种事情,其他同学肯定多少都有点排挤她,小女孩青春期,又加上她妈妈的事情,挺容易出问题……”王老师说。
“嗯。”楚思齐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谢谢王老师。”
借着这个时机,楚思齐顺杆而上,把自己下载了的作业辅导软件逐个给王老师过目。
王老师也并不抗拒,和她逐个说明各个APP的优劣。最终只留下了一款软件。
她善意地提醒:“现在社会上有不少接送小孩、辅导课后作业的班,你可以去打听打听。”
“嗯,好。”
“不过这也只是权宜之计。”王老师说,“像灿灿这种情况,学习上的事情是小事,心理上的问题才是当务之急。”
楚思齐低看着办公桌上的纸杯,“嗯,我正在想办法的。不行的话只能我回江州工作了。”
王老师点头,目光落在楚思齐右手的石膏绷带上,“你也是难的。”
“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楚思齐看了眼手表,“我先去医院换个药,一会再来接灿灿放学。”
王老师看了下墙上的挂钟,站起身,“那你要抓紧时间了,一会就放学了。”
——
楚思齐在医院换完药返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过了放学的时间。
灿灿班上的同学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楚思齐在校门口找到了王老师。
王老师正在与一名家长交谈,楚思齐没有去打搅,只站在三部开外等候。
王老师结束了谈话,扭头看向楚思齐。
“王老师,您看见灿灿了吗?”楚思齐笑着走上前。
“她刚才说肚子疼,去厕所了。”王老师看了眼手表,面露担忧,“不过她去很久了,我帮你去看看?”
楚思齐忙摆手道:“您在这边忙着,我去。”
江州实验小学的厕所都集中在教学楼的二楼。
楚思齐扶墙而上,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就依稀听见了抽泣声。
楚思齐心里“咯噔”了一下,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
是灿灿在哭。
过了一会,哭声渐小。楚思齐轻手轻脚地退回到楼梯上,假装自己刚从楼下上来,边走边喊:“灿灿,你在厕所吗?”
厕所里传出“哗啦啦啦”的水声,小女孩怯生生地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小姨,我在的。”
小女孩虽然努力克制着情绪,但言语间仍有着些许哽咽,声音听起来也是闷闷的。
楚思齐仰着头,继续喊道:“我脚不方便,在下面等你。你慢慢的,不着急。”
不一会儿,灿灿从厕所里出来了,走到楼下,喊了一声“小姨”。
楚思齐没有多问,握着她的手,一起塞进自己不够暖和的衣兜里。
……
——
楚仁美家位于江州古城区内,距离江州实验小学直线距离只有一公里不到。
灿灿住到楚仁美这边后,基本都是步行上下学。
楚思齐腿脚不便,本想打车回去,可这会正值晚高峰,古城里拥堵异常,坐车远不及步行来得快。
楚思齐取消了订单,和灿灿沿着城墙往古城深处走着。
“叛徒!”一个男孩的声音不知从哪辆车里飘了出来。
听见这个称呼,灿灿立刻红了眼。
楚思齐顿时火气上升,停下脚步看着前前后后的车辆。
车流里,一辆紫黑色帕梅的后车窗正心虚地缓缓上升,楚思齐锁定了这辆可疑的车辆,叮嘱灿灿站着不要动,自己则大步跨进马路。
“咚咚咚。”楚思齐敲了敲后车窗。
驾驶位上的男人见是楚思齐,打开车窗道:“咦,你怎么在这,怎么了?”
“小粽子?”楚思齐见是陆程慷,稍稍吃惊地看向驾驶位,随即又道:“你把后面车窗打开。”
“小舅,不要开!”罪魁祸首封天宇这会已经躲到了右边的座位,声嘶力竭地喊着。
然而,他的小舅还是开了后窗,自己也跟着从车上下来。
楚思齐半侧着身子探进车窗,松松地捏住封天宇胸前鲜红的红领巾,“你刚才说什么?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封天宇初生牛犊不怕虎,理直气壮地说:“叛徒。”
楚思齐把他的红领巾往自己的方向揪了揪,“你下来,我们好好探讨下什么叫叛徒。”
绿灯放行,车队缓缓蠕动。
跟在陆程慷车后的车们归心似箭,不想错过珍贵的绿灯时间,纷纷按起了喇叭。
楚思齐不得不从车窗里退出身子。她看向手足无措的陆程慷,“下回找个时间,我要跟这小胖子好好讨论下叛徒的事情。”
陆程慷一边忙不迭地向后车敬着礼,一边说:“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
他慌里慌张地上了车,临走还不忘探出脑袋:“我发你消息你要回呀。”
坐在后座的封天宇冷不防地来了一句:“舔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