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齐放下敷着脸的冰袋,眼珠子转了转,缩起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说话声音却是气势十足:“你站在这边,先拍一张我的脸部特写……”
陆慕听从指挥,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一会儿侧头一会儿又叉腿,辗转于病床前后左右各个角度,一口气拍了十几张照片。
楚思齐翻看着手机上的照片,脸颊抽搐了下。
不得不说,陆慕的拍照水平实在一般,把楚思齐拍得又惨又丑,活像是从锦衣卫诏狱李抬出来的。还有两张,因为陆慕笑得手发抖,把她又拍得模模糊糊,像个前来索命的女鬼。
楚思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本来就长得这样不人不鬼。
陆慕察言观色,小声道:“不行的话我再帮你拍几张?”
“不用,这样就很好。”楚思齐说,“你可以走了,谢谢你。”
听闻楚思齐的逐客令,正竖着耳朵打算听一耳朵后续的陆慕一怔,随即指了下病房门:“那我走了。”
楚思齐忙着挑选照片,头也没回地答道:“嗯,再见。”
陆慕看了一眼倒霉又忙碌的楚思齐,摇着头露出个无奈的微笑。
……
楚思齐精心挑选了九张照片,发了个九宫格朋友圈。发完朋友圈,她又登录办公系统,递送请假申请。
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多,但是楚思齐不管,依旧微信轰炸她的领导们,提醒他们批假,并且再次附上自己的惨照,以免他们没看见自己发的朋友圈。
她靠着床头,阴恻恻地笑着:老娘我都是二十四小时待机,随时要接受你们这群黄世仁的差遣,现在终于轮到我来差遣你们了。
就上个厕所的时间,她的手机被各种消息炸开了锅。
余简为:【操,怎么伤这么重!你尽管狠狠要价,不行的话我去帮你要!】
原先余大公子可是说:【听老徐说,你要讹他。他可是个好人,你别太过了,心里得有点数。】
楚思齐在手机屏幕的映衬下,笑得鬼气森森。
程光:【……怎么搞得这样严重……那你先好好休息吧。】
刚才她跟他说要请假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不行啊,博科这边时间紧,任务重,你不能再请假了。赶紧回来,不然算你旷工,到时候年底评优也没你的份。】
分管他们的合伙人也迅速回了消息:【天,亲爱的,你怎么搞成这样,好好休息,请假流程到时候记得补上。】随即又体贴地追了一条:【如果需要帮助的话,我们这边会给你提供法律上的支持。】
碰瓷成功了。
楚思齐放下手机,扯着嘴角露出个邪魅狷狂的笑容。“嘶”,可这是真的疼啊。
楚思齐平躺在床上,看着病房的天花板,开始构思、演练明天见灿灿班主任的情形。
——
第二天下午,出了院的楚思齐站在虞湖实验小学门口,等待着王老师的召唤。
实值降温,南山的衣着扛不住江州的冷风。楚思齐右手吊着石膏绷带,脖子缩到衣领里,抖抖嗦嗦活像个鹌鹑。
门卫大哥见她实在可怜,把她让进了门卫室等候。
两人就着江州这变换多端的天气攀谈了起来。一来二去,楚思齐得知门卫大哥姓李,家住云林镇。
楚思齐说:“我姐夫也是云林人,他也姓李。”
两人顿时熟络起来,楚思齐趁机打探起学校里老师的情况。
然而,她明显低估了这位退伍军人的职业操守。
李哥打着哈哈,笑笑地揭过:“我只是个保安,看门的,哪晓得里面老师的情况。”
“是,不好意思。”楚思齐笑得尴尬,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右臂上的石膏。
李哥端起茶缸,摇着头吹了吹杯里的茶汤,贴着茶缸的边边小口小口地嘬着茶。放下茶缸,他指指楚思齐的胳膊,“这怎么搞的?”
“被车撞的。”
李哥笑道:“你们小年轻就喜欢抱着个手机,吃饭也看,走路也看,这哪能不出事。”
楚思齐站直了身子,眼皮往上一勒,恨不得指天发誓,“我可没有走路玩手机!我好端端地站在马路边上等车,结果一个傻/逼逆行,冲上了人行道,把我给撞了。那人还横得不得了,跑下来就说我是碰瓷想讹钱。”
楚思齐伸长了脖子,把脸上还未消退的红肿展示个李哥,“你看看,那人上来就把我给打了。我当时真的是一脸懵逼。”
“啊?”李哥惊呼,他拿起茶缸盖子义愤填膺地拍了拍,“他还打人?法治社会,还会发生这种事情……”
“这就是最令人生气的……”看时间还早,楚思齐便做了一回祥林嫂,添油加醋地把昨晚车祸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通。
“你这人啊,就是脸皮薄,太好说话了。真是便宜他们了。”听完故事的李哥感叹。
“那怎么办,我们小老百姓跟他们耗不起啊。”
听楚思齐这样说,李哥闻到了隐藏信息。他侧着头问道:“唉,撞你的是什么人?”
“开车的姓徐,后来锦盈的陆总过来处理了后面的事情。”楚思齐说。
“嗷……”李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的“嗷”字拖长了音,尾调还拐了拐,没有了刚才义愤填膺的气魄:“锦盈啊,那就不奇怪了。”
“锦盈有这么牛逼吗?”楚思齐说。
李哥“啧啧”地摇头,“之前他们厂里出过大事故,换做其他厂,肯定是要停工停产整改的,但他们锦盈不一样,照样生产。”他靠近楚思齐,压低了声音,手指朝上空指了指,“他们上面有人。”
楚思齐看了眼头顶的虚空,一下下地点着头。随即问道:“那这个姓徐的是什么来头,我怎么感觉他们比姓陆的还要嚣张。”
李哥不屑地笑着:“古代有句话叫什么来着?王与马共天下。那么他们锦盈就是徐与陆共天下,徐在前,陆在后。我们在锦盈上过班的人都知道。”
“你也在锦盈上过班?”楚思齐说。
李哥摆摆手,“不讲不讲,讲起来都要气死人。”
楚思齐指指自己的石膏胳膊,“你看,我们都是受害人,讲讲讲讲。”
李哥实在拗不过苦主楚思齐,看了眼时间,在靠背椅上坐了下来。他揭开盖子喝了口茶,又从嘴角捏出根茶叶梗子,在脑中整理好了前因后果才开口。
“我退伍后就一直在锦盈做保安的,从普通保安到保安队长,自认为尽心尽力恪尽职守,可没曾想被人开了。”
李哥看向楚思齐,“你猜是谁?”
楚思齐做起了捧哏,结合前情提要,十分配合地说:“难道是姓徐的?”
李哥拍了下大腿:“就是徐善权那个老乌龟。”
“老乌龟?”楚思齐发现了盲点。
李哥往窗户外看了看,见四下没人,才用手掌拢着嘴,神神秘秘地对楚思齐说:“姓徐的据说在给一个大官养儿子。”
楚思齐微微睁大了眼睛,昨天那个黄绿头发和陆慕的未婚妻难道不是亲兄妹?不过黄绿头发好像和徐梓萱确实不大一样,起码气质上相去十万八千里,她了然似的点点头。
李哥见这个捧哏十分配合,又十分当真,急忙叮嘱:“这个事情你别说出去哦。”
楚思齐连忙点头,正要继续询问这秘辛细节的时候,李哥连忙摇着手说:“不讲不讲,跑题了。”
楚思齐笑了笑,问道:“姓徐为什么要把你开了。”
这一下子问到了李哥的痛点。他捏起桌上的茶缸盖子狠狠地盖在茶缸上,发出“乓”的一声,“关键是我就根本就没怎么他!我们做保安的也很少跟他们这些高层打交道,最多就是出门进门时候敬个礼问声好,哪里就能得罪他了,没这个本事。”
楚思齐握了个拳头拖着下巴,“那总有个什么由头。”
“嘿,还真有。”李哥眯着眼睛开始回忆。
“我记得是一个雷雨天,快下班的时候偏偏开始打雷下雨,天黑得跟什么似的。”李哥回忆道,“不过我们有规定的唉,下班前后保安队长要去各个大门巡查的。”
“打雷下雨也要去啊?”
李哥看了一眼楚思齐,满脸的都是“你们小年轻不负责”的表情,“打雷下雨算什么,下刀子也得去啊。”
“是是,看得出来您是非常负责任的。”楚思齐说。
“我巡到后门的时候,那个刚来的小子突然跟我说要去拉屎,我没办法,只能替他暂时看着。”李哥说。
楚思齐不由地发问:“你刚不是说你们门岗很严,都是两人一班的吗?”
“因为那是后门啊,出去就是码头。以前用船运货的时候那边是热闹,后来出了什么规定,厂里的货只能走陆运。所以后门那边基本没人进出了,就只安排了一个保安。”
楚思齐点头,“原来是这样。”
”那天也挺邪门。那小子一走,古井那边就传来了窸窸窣窣、噗噗通通的声响。”
“古井?什么古井?”楚思齐十分好奇。
李哥喝了一口茶,摆了一个“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表情,“锦盈后门沿墙根那块有口井,据说是元朝传下来的古井。锦盈扩建,陆老板原先打算把那井填了造办公楼的,请了风水大师过来看风水,你猜怎么着?”
楚思齐心想,这位大哥不去说相声真是屈才了,但是她现在横竖无聊,便很配合地追问:“那口井怎么了?”
“风水大师说,那口井开的位置非常好,年代久了已经有了灵气,里面有井龙王,能保佑公司生意兴隆。于是陆老板就把井周边圈成了禁地,除了定期的祭祀,不许人靠近的,说是怕有人破坏风水。”
“还有这种说法?”楚思齐乐了。
“你也不信?”李哥摇摇头,“反正我也不信,不过他们有钱人就喜欢搞这些封建迷信。”
哀叹两声,他言归正传,“我听到了古井那边的声音后,就立刻拿了手电筒去查看。倒不是怕什么破坏风水,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我是不信的,我就怕有贼翻墙进来,要是真闹了贼,那就是我的失职了。”
“那确实是。”楚思齐为李哥点了个赞。
李哥见楚思齐饶有兴趣还十分配合,便继续讲道:“你猜我看见了啥?”
“啥?”
“一个人,还是我同村的兄弟。”李哥说,“那个兄弟我了解的,他也在锦盈上班,是个老实人。我当时就觉得好奇啊,打算上前问问他在井边干嘛。”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岗亭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个人,对着我这边鬼喊鬼叫让我回去。我当时想,反正井边的那人我认识,他最近跟老板走得近,估计是来给老板放什么迷信玩意的。于是我就跑回了岗亭。”李哥一口气讲得太多,端起茶缸喝了口水,“你猜对我鬼喊的人是谁?”
楚思齐暗自发笑,但依旧配合:“不会是那个姓徐的吧。”
李哥一拍大腿,愤愤道:“就是他个老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