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领娣的遗书是在病床上的枕头下发现的,用的是李灿灿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张纸。
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用寥寥几行字诉说了治疗的痛苦和对康复的迷茫。
楚领娣不愿意再为这个不确定的结果而大笔大笔地花大钱。她希望这些钱能够省下来,用于灿灿将来的教育和生活。
钱,又是钱。
楚思齐不断地懊恼自责:如果待在普通病房,如果不要请护工,如果不要用医保外的药……
可是她们明明是够用的。
遗书最后,楚领娣又再次表达了要楚思齐和楚仁美和好的美好愿望,家和万事兴。
楚思齐冷笑,你都舍得去死了,还管我们活人的事情做什么?
她可不会因为她的临终遗言,去做违背自己本心的事情。她会不爽。
死人已死,活人还得活着。要是所有人死前的期许活人都要负责去实现,这地球早就太平了。
——
操办完楚领娣的后事,灿灿的抚养教育问题也急需解决。
楚领娣在遗书中并未提及由谁担任灿灿的监护人。楚仁美本不想做这个外孙女的监护人,但是又舍不得楚领娣留下的那些钱,因此态度含糊。
这反倒合了楚思齐的心意,她想做灿灿的监护人。为了以防万一,她让危伊莎做了遗嘱和公证书,等到了适当的时候,用来唬唬楚仁美他们。
然而楚领娣过世得太过于突然,灿灿又面临着小升初,她在南山那边一点也没做准备,暂时没法将灿灿带过去。
现在还不是适当的时候。
权衡再三,楚思齐暂时没有跟楚仁美提及灿灿监护人的事情,更没有提他手上的银行卡。
她只是让他允许灿灿继续在老屋里住着,以此为条件,她每月再额外给他四千块钱。
这样的安排,应该能安稳一阵子。后面的事情,楚思齐还得从长计议。
转眼已是九号,楚思齐的假期无法再续。
想着自己对于灿灿的学习情况一无所知,楚思齐打算前去拜访下她的班主任王老师。
她没有跟老师打交道的经验,刷了个把小时社交媒体,又问了下周扒皮周云明夫妇跟老师的相处之道,最后决定买点礼物直接去王老师家里拜访。
王老师知道灿灿家的事情,多少带了点同情,因此当楚思齐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对方客客气气地答应了见面。
王老师家住在一个老小区,步梯,一梯两户人家。
楚思齐站在301门口敲了敲门,王老师却歉笑着从302出来了。从虚掩的大门看进去,302的客厅里放了几张课桌,背景墙上还挂着一块黑板,俨然是个小型培训班。
王老师打开301的大门,邀请楚思齐进去。
寒暄了两句,楚思齐就直接询问灿灿的学习情况。
灿灿不是学霸,反倒有步入学渣的倾向。
王老师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见楚思齐面露担忧,劝道:“孩子学习成绩是一方面,但你更加要关注下灿灿最近的情绪问题。据我观察,最近她变得有些敏感和自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妈妈的事情。”
“啊?”楚思齐眼露迷茫,随即又想到灿灿这年纪即将步入青春期,各方育儿专家都说了青春期的孩子,最容出问题。
要不要带灿灿去找心里医生咨询下?会不会让孩子觉得小题大做,适得其反?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自己上六年级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时间太遥远,记不清了。
不过把成绩搞上去,总归是错不了的。
她向王老师旁敲侧击,得知王老师开设在302的课后培训班主要是为了辅导孩子们的课后作业,同时也会补习下数学和英语。楚思齐大喜,灿灿的数学和英语尤其拉跨。
她恳求道:“王老师,您看能不能让灿灿来您的课后班。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您给她指导点的话,她成绩会好起来的。”
王老师面露危难之色:“我这课后班是不对外的,学生主要是我同学和朋友的孩子。”她挺了下肚子,锤了锤腰,“再加上我现在怀孕了,学生太多的话恐怕照顾不来。”
楚思齐听出这多半是托辞,便假装柔弱卖起了惨。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她从裤兜里掏出散装的纸巾,在眼角擦了擦,“我姐姐死前把灿灿托付给了我,可是我没带过小孩,一时间病急乱投医,所以就……”话没说完,眼泪就不要钱似的掉了下来。
起初是假装,后来却越哭越真心。
王老师好不容易把她劝住,想了又想,终于松口:“行吧。不过你要答应,别把这个事情对外说,现在查得严。”
楚思齐破涕为笑。她也有道德绑架别人的一天。
……
从王老师家出来的时候,楚思齐碰到了陆程慷。他跟在一个胖男孩的身后,给他提着个书包,俨然一副人夫的样子。
楚思齐站在楼梯上俯瞰着狗狗眼,“弟弟,你都当爸爸了?”
“楚思齐!你怎么在这!”陆程慷抬头,欣喜地望着站在台阶上,如同王一样的楚思齐。她的两眼湿漉漉地泛着光,“这是我外甥!”
“你来这干什么?”楚思齐问。
陆程慷扬了扬书包,“我送我外甥来上课。”
“哦,”楚思齐走下楼梯,站到陆程慷面前,说着不值钱的客套话:“上次谢谢你。等我下回回来请你吃饭。”
“好,”陆程慷点着头。
“那我走了,再见。”
“哎,楚思齐,”陆程慷侧过身子,伸手在她面前拦了拦,“我们加个微信吧。”她刚才说要请他吃饭,不加微信的话怎么联系吃饭,也太没诚意了。
楚思齐干笑了下,从手袋里摸出手机,点开自己的二维码,“你扫我。”
陆程慷拿起手机对着二维码扫了一扫。“嘀哩”一声后,他盯着楚思齐的手机屏幕:“你通过下。”
楚思齐当着他的面操作着手机,抬头问陆程慷:“你叫陆什么?”
“我发你。”陆程慷在对话框里打上自己的名字,点击发送。
楚思齐复制了陆程慷的名字,替换掉他的昵称“北极小熊”。北极小熊,我还南极老鹅呢。
一旁的小胖子拉着陆程慷手里的书包催促:“小舅,你们好了没。”
“好了好了。”陆程慷被拉得跌跌撞撞一步一回头地往前走着。
“再见。”楚思齐说。
“楚思齐再见。”陆程慷说。
楚思齐纳闷地看着陆程慷的背影。
这个弟弟今天怎么回事,怎么不叫姐姐了,一口一个楚思齐,没大没小的。
难道是知道了我的大名,被我这大气的名字折服了?她又暗自为自己十多年前的文才鼓了鼓掌:楚思齐,见贤思齐,实在是好名字。
——
第二天收拾行李的时候,楚思齐想到了余简为。
这几天太忙,没和他联系,也没好好跟他道谢。至于陆慕和陆程慷对她的帮助,完全是看在了余简为的面子上。
楚思齐:【余总,你离开江州了吗?】
隔了好一会,余简为才回了消息:【我在新沪。你忙完了?】
楚思齐:【嗯,我打算今晚就回南山。】
余简为:【那你先回,我晚两天。我遇见我的真命天女了。】
楚思齐在心里翻了几个白眼,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下午的时候,楚思齐拖着个行李箱,从云林郊区到了古城区楚仁美的家。
楚仁美和弟弟楚天赐至今仍住在一座有着一百多年历史的两层带院老楼里,因为没钱修缮,小楼早已破败不堪。
灿灿现在住的这个房间,是楚领娣出嫁前带着楚思齐一起住的那间。
楚思齐踩着老屋的木楼梯“咯吱咯吱”地上楼。
到了灿灿门口,她没有直接进去,举起手敲了敲门。
“进来。”
灿灿的状态不好,声音都是蔫蔫的。
她已经三天没去上学了,这样下去当然不行,楚思齐今天必须要说动她去上学。要是等她走后再指望楚仁美,那更是没戏。
楚思齐推门进去,只见灿灿正趴在折叠桌上看手机视频。桌子泛黑包浆,随着灿灿抖动的腿而颤颤巍巍地晃着,十分不稳的样子。
“灿灿,小姨今天要走了。”楚思齐在灿灿的行军床上坐下,“昨天我跟你班主任说了,以后放学了你就去她家写作业。晚上下课了外公会去接你。”
灿灿这才从手机上移开视线,她扭头看向楚思齐,“王老师家吗?”
楚思齐点头,十分担心孩子会抗拒课后班。
谁料灿灿眼中露出了久违的亮光,她不可置信地再次询问:“是我们班主任的那个课后班吗?”
楚思齐再次点头。
灿灿站起来欢呼,非但不排斥,竟然十分高兴的样子。
楚思齐后来才知道,孩子之间也是有交际圈的,在楚思齐班上,能去王老师家补课的几个人是一个群体,身上贴着“成绩好”“家境好”“关系硬”这些值得炫耀的标签。
进入青春期的女孩,总是有点虚荣心的。
看着灿灿高兴的样子,楚思齐趁机问道:“你以后愿意跟小姨去南山上学吗?”
灿灿眨着眼,想了又想:“我不知道南山是什么样子的。”
楚思齐摸摸她的脑袋:“今年寒假带你过去玩。”
楚思齐十多年来一直生活在南山,跟这个外甥女相处的时间很短,感情也相对有限。
只是从今往后,灿灿成了她肩上挑着的一个担子,她觉得任重道远。
临走的时候,楚思齐犹豫着是否要给灿灿再留些零花钱,但她又不确定灿灿会拿这些钱去做什么。
思来想去,她给灿灿开通了亲密付。
时间不早了,楚思齐要走了。开朗起来的外甥女替她拎着电脑包,一直送到了古城外的柏油路上。
“滴滴滴滴”,停在柏油马路和古城青石板路交界处的一辆黑色轿车疯狂地按了几下喇叭。
喇叭声刺耳聒噪,站在路边等网约车的楚思齐扭过头对着车子怒目而视,正要骂“没素质”的时候,一个蓬蓬的脑袋从车里钻了出来。
是陆程慷。
“楚思齐!”他朝她挥着手。
楚思齐端着手机,侧头看去。他怎么在这?他在这干嘛?
陆程慷见楚思齐没有走过来的意思,便自己下了车,癫癫地跑了过来。
“我送你去新沪机场。”陆程慷说。
“啊?”楚思齐怀疑自己耳朵不灵了。
陆程慷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哥让我送你去机场。”
楚思齐眼睛鼻子眉毛挤在一起,皱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菊花,下巴后缩,脖子梗直后仰,仿佛见到了这辈子所不能理解的事情。
“你哥?”
“嗯,我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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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