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余简为和陆程慷的陪同下,楚思齐回到了医院。
医院的楼下没有警戒线,也没有围观人群。
楚领娣不是在这里坠落的。
余简为对陆程慷说:“你带她先上楼,看看人在不在病房。我去问问具体什么情况。”
病房里空无一人,茶几上是灿灿铺开的作业摊子,一杯吃剩了的奶茶倒在桌上,打湿了大半本书。沙发上,零食散得到处都是,一部插着电源的手机躺在扶手上,还在连续不断地放着短视频。
“那咋了?”
“完了,芭比Q了。”
……
短视频里的声音异常刺耳。
楚思齐扯下充着电的手机,狠狠地砸在地上。什么烂东西!
地上铺着地毯,手机跳了跳后落在一旁,继续喊着“我咧个豆”。
刚才接到告知楚领娣死亡的电话时,楚思齐在听到“坠落”这两个字后,脑袋里就一片空白,至于后面对方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此刻,她才想到可以回拨电话,问问清楚领娣到底在何处。
她摸了摸牛仔裤前后的口袋,手机不在。
一个环节打乱了她预期节奏,她的脑袋又短路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紧闭双眼摇摇晃晃,等待着这阵子耳鸣的结束。
前去打探消息的余简为这时候也进了病房。
他看了一眼处在死机状态的楚思齐,对陆程慷说:“她姐姐从医院外头的人行天桥上跳了下来,行人拨打了120,这会人还在急诊那边。”
楚思齐仿佛被“急诊”两个字激活了。人如果在急诊中心的话,或许还有救。
她的眼里顿时有了光,转身朝病房外走去:“我去急诊那边看看。”
陆程慷和余简为对视了一眼,默默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急诊中心。
负责抢救的医生告诉楚思齐,楚招娣抬下救护车的时候,鼻孔嘴巴都在往外冒血,还没等上抢救台就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一路支撑着她的那点希望,又碎得干干净净。
她呆滞地问医生:“我能见见她吗?”
医生点头:“在急诊独立隔离观察室,不过你不要待太久。抢救区域不能长期存放遗体,我们要把……转运到太平间。”
医生说完,转身离去。
楚思齐这时候才想起了外甥女灿灿。她追上医生,询问是否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
医生摇摇头,又问了问身边的同事,大家都表示没有见到。
楚思齐狠狠地捶了一记自己的脑袋,五官皱作一团。她咬着嘴唇看了一眼楚领娣尸体所在的观察室,扭头走出急诊中心大楼。
灿灿可不能再出事了。
“你外甥女叫什么,长什么样,我们一起找?”陆程慷拉住她问。
楚思齐顺手去摸手机,又落了空。
”她叫李灿灿,”她伸手在自己的胸口比了比,“差不多这么高,今天穿了件粉色的T恤。”
余简为点头:“你身上没有手机,你跟慷慷一起在医院里面找找。我去外边的街上看看,电话联系。”
……
不多时,陆程慷的电话响了。
楚思齐抓着他的胳膊,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掏出电话。见上面显示的是“哥”这个字的时候,她又泄了气。
挂了电话,陆程慷说:“我哥也过来了,在急诊那边。”
楚思齐随便“嗯”了下,无心多想。
两人走遍了医院里的公共区域,最后在老住院部的花园里找到了灿灿。
她正和一名小男孩一起坐在石凳上,边观看着某个视频网站的动画番剧,边热烈地讨论着。
“灿灿!”楚思齐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劈叉。
两个小孩看得起劲,没有听见楚思齐的声音。
楚思齐走近,拍了拍灿灿的肩膀,“灿灿。”
小女孩这才转头,“小姨。”
楚思齐克制着情绪,哑着嗓子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灿灿继续盯着手机屏幕,“我来找我妈。”
“那你知道你妈在哪吗?”楚思齐的沙哑的言语突然变得冰冷。
灿灿感受到了楚思齐的异样,这才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她面对着楚思齐解释道:“我在卫生间拉粑粑的时候,我妈妈说想来花园走走。我从厕所出来后,等了很久还不见她上来,就下来找她了……”
“所以你就看上电视了?”
灿灿搓着手指头,低着头左脚尖踩着右脚尖。
楚思齐望着眼前这个外甥女,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很想大声向她质问:为什么没有看好你的妈妈。可是转念又想,她自己不也跑出去玩了吗?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谴责这个孩子。
她半仰着头,眼泪又扑索索地往下掉。
陆程慷向余简为报告完消息,看着楚思齐犹豫了半天,终于伸出手搂上了她的肩膀。
他低下头,伸出另一只手,朝灿灿挥了挥:“走吧。”
……
楚思齐如行尸走肉一般返回到急诊中心,从陆慕手里接过自己遗落在酒店的手机。
她茫然地坐在不锈钢椅子上,浑浑噩噩地给父亲楚仁美打电话。
连打了三遍,电话才被接通。
电话那头很吵,“噼里啪啦”全是麻将音。楚思齐说:“姐姐死了。”电话那头渐渐没了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的电话挂了还是没挂,呆滞地垂握在手里。
耳边随即响起了外甥女尖锐的哭声,她觉得好吵好吵。
她想去制止这声音,但是她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外甥女叫喊踢打着,不知道是谁替她安抚住住了发疯的灿灿。
身边还有朋友在,真好。
依稀是帽子叔叔来了,问了她好些问题。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在开开合合,但是脑子里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仿佛其中一名帽子叔叔拉了下她,说要她配合下去哪里查看。但随即又有人拦了拦,跟帽子叔叔说了些什么,陪同着他们一起走了。
她也不想再去看姐姐的遗体。看了也不会活过来,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过了过久,楚仁美带着弟弟楚天赐到了医院。
他们客套地向陆慕三人道谢,显得自己像是十分周到的家人。不像楚思齐,只知道在椅子上枯坐。
不知是谁,抚了抚楚思齐的头发:“你爸爸和弟弟来了,我们就先走了。”
楚思齐像狗一样,本能地将自己冰冷的脸往这只温暖的手上贴了贴。
她乖巧地“嗯”了一声。
这只被她贴了的手忽然抖了抖。
楚思齐心里一阵惊惧:在她小时候,楚仁美打完妈妈或者姐姐后,他的手也会发抖。手抖完了,就该轮到她挨打了。
她没力气避开,紧闭着眼睛等待着耳光的降临。
耳光没有到来,手的主人感受到了她的惊惧,再次温柔地抚过她的头发,“你要好好的,明天我再来看你。”
——
陆家三层的小洋楼里,灯火通明却没有人声,气氛显得十分诡异。
陆锦泓夫妇、徐善权夫妇,外加今天的主角徐梓萱,以及徐梓萱的哥哥徐梓宸,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楼的客厅沙发上。
未来的新郎官不等订婚宴结束,丢下未婚妻跑了。
这种事情,即使发生在小门小户都是件丢人的事情,要被人指指点点说上半辈子的,何况是在有头有脸的陆、徐两家。
干坐着实在无聊,哥哥徐梓宸把手机调了静音,悄悄玩游戏。
当事人徐梓萱居然也像没事人一样,刷起了社交媒体。
然而,徐梓萱没有哥哥机智,忘记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一个不小心,把视频内容看成了图片内容,贸然点了进去。背景音乐声乍地响起,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徐梓萱手忙脚乱地退出视频。
“你还有心情玩手机!”徐善权指着徐梓萱的鼻子,“你打电话给陆慕,问问看他到底什么情况。”
一向稳重的陆慕破天荒地做出了不稳重的事情,摸不清头脑之余,徐善权感到了一丝不可控的恐惧。
话音才落,电梯链条转动,发出工作的声音,众人不约而同地盯着电梯门。
“叮”的一声,陆慕带着弟弟陆程慷出现在众人面前。
率先起身的是程雪盈,她上前拉住陆程慷的手发出夺命连环问:“那个女人是谁?跟你什么关系?你去凑什么热闹。”
在她无限的恋爱脑中,早已脑补出两兄弟同争一女的烂俗桥段。
徐程慷说:“那人是简为哥的朋友,她家姐姐突然去世了,我就是过去帮个忙……”
程雪盈将信将疑,往陆程慷的背上半真半假地抽了两下。
陆程慷算是过关了。
……
陆慕这边,陆锦泓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他、徐善权加上徐夫人,打算三堂会审。
陆锦泓说:“我和你徐叔叔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徐夫人说:“你这样订婚订一半跑了,对得起梓萱吗?”
陆慕在最边上的沙发处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小臂贴着大腿,双手交握于前迟迟不说话。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陆锦泓:“爸爸,你还记得李峰涛吗?”
陆锦泓和徐善权疑惑地交换了下眼色,随即两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陆慕继续说:“今天李峰涛的老婆死了,那个晕倒的人是李峰涛老婆的妹妹。
陆锦泓和徐善权两人对视着,不约而同地倒吸着气。
徐夫人不明所以:“李峰涛是谁?”
陆慕不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徐夫人见大家都不说话,愈发起疑,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扫过。
陆锦泓向徐善权点了下头。
十多年前,他们就为这件事想了好几个应对之策,像对付徐夫人之流,只需要搬出最潦草的版本。
徐善权清清嗓子:“李峰涛是之前锦盈的一个老员工,意外去世了。家里挺可怜的,当时我们还去他们家慰问了。”
他又看了一眼陆慕,“当时小慕也跟我们去了,所以他认得。”
这跟陆慕丢下徐梓萱有什么关系?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徐夫人还想细问,却被徐善权打断:“既然事出有因,那这次就算了。”
徐夫人对这样的解释当然不满,她抽走徐梓萱手中的手机,“你自己的事情怎么一点都不上心?”
徐梓萱吐吐舌头,“爸都说事出有因了,那还能咋滴。”
陆锦泓说:“回头等你回新沪,让陆慕陪你去好好逛街,让他多出点血他就知道教训了。”
徐夫人冷笑:“逛个街能出多少血。”
陆慕说:“过几天我把新沪的那套公寓过户给梓萱,房子就在梓萱学校旁边,已经装修好了。”
未来丈母娘稍稍满意,陆慕也算勉强过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1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