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掉包的过程畅通无阻,申夫人未作怀疑,只对着申建义常用的那把宝刀发呆,抚摸着尾部精心装饰的水苍玉穗。

申建义虽为武将,平日里上传下达的书信整理出来也有一大箱。

“书信夫人可以留下,不犯忌讳。”

申夫人闻言浅浅一笑,轻轻擦拭宝刀,连刀鞘最里面的角落也不放过,十足细致,“犯的是死人还是活人的忌讳?”

短短几日,她眼里褪去了迷茫无助,多了些透彻醒悟。戚枕寒惊讶于她的变化,却也如实回答:“葬礼丧仪,本就不单是为亡人准备的,人死如灯灭,外面的世界如何波动变换再与他们无关,但牵挂他们的人会在意。作为礼师,服务亡人的同时承担起抚慰亲人的角色同样是我的义务。夫人的问题细究起来,我能给出的回答就是,倘若心中已经有了决定,规矩永远要为人让步。”

“说得好,”申夫人直白讲,“我喜欢你。”

戚枕寒回以礼貌一笑。

“看的出来,你不太喜欢我。”

申夫人屏退了下人,现在书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申夫人单刀直入,戚枕寒看出来她是有话想说。

对于申夫人的论断,她没有否认。实话说,在清楚申建义尸位素餐官官相护鱼肉百姓之后,对明显不是完全蒙在鼓里的申夫人抱有好感是完全不可能的。

她说:“我的喜欢不重要。”

申夫人点头赞同,“也是,立场不同,选择不同,结局更是不同。我想要的终究还是没能实现,剩下的这些,对我来说,确实都不重要了。”

“我们萍水相逢,即将回归陌路,可能此生不复相见。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有些事情不要卷入得太深,像我一样深陷淤泥,想抽身却为时已晚。悬崖勒马有时未必不是最好的选择。”

她没有要等戚枕寒答案的意思,说完便高声传唤外面的下人进来,丢掉弄脏的手帕,啪地一声合上刀匣,尘封亡夫的最后一件东西,吩咐道:“其余的都抬出去,子时到坟前一起烧给将军。”

她的决定干脆到草率,下人们谨慎地寻求戚枕寒的意见,得了她的首肯后合力抬着箱子去装车了。

“人死债消,孽不消。我儿年幼,我不想他步他爹后尘,只能尽量赎罪。”她交自书架最上层的一本藏书中翻到的信件给戚枕寒,“里面是亡夫做过的一些错事,是我的纵容导致他一错再错,我知道你与九千岁应该交情匪浅,总归亡夫之死与他脱不了干系,理智上我能接受,情感上很难跨过。荀聿再怎么样,在肃州府一事上,是对得起苦难百姓的。我不便与他相见,还请戚小姐代为转交。”

戚枕寒接过沉甸甸的一沓,多了几分真诚祝福她:“夫人费心,往后还请珍重。”

“不好了夫人,不好了!”

有下人去而复返,跑得跌跌撞撞,事急从权,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不等到人眼前就喊:“李二校尉行刺九千岁,说是要给将军报仇!九千岁受了伤,李二校尉被擒,都惊动到皇上了!”

“你说什么?!”这话宛如平地惊雷,惊得申夫人站立不稳,“在哪,快带我去!现在马上!”

“在吏部,九千岁前去调查肃州府连年赋税情况,被李二校尉偷袭。”

荀聿遇刺,戚枕寒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的一瞬间心差点跳到嗓子眼,怎么还惊动了皇上,难道伤势很重吗?

还是在吏部。戚傅一定会借机横插一杠,她毫不怀疑就算荀聿这边血流如注危在旦夕,戚傅也会一边拍马屁一边套话,赶不走的苍蝇一样嗡嗡不停地烦人。

马车已经备好,申夫人于情于理都务必要走上这一趟,她步履匆忙,戚枕寒拉住她想要一同前往,申夫人深深看她一眼,还是同意了。

车夫原是申建义军营因伤退下来的老人,与李二同吃同住过一段时间,也为曾经的糊涂兄弟捏了一把汗,鞭子甩得飞快,没过多久就到了吏部。

申夫人说这李二是申建义的校尉,有一把子蛮力,功夫也不错,最重要的就是忠心赤诚,肯为兄弟两肋插刀,任谁来了都要说他一句义气,是申建义最得力的助手。

“李二是个好人,不能因为我们赔上前途性命,”申夫人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希望九千岁能够平安无虞,如果可以的话,”她拉着戚枕寒的手,语气近乎哀求:“请戚小姐在九千岁面前求情,留下李二一条命。”

预想之中荀聿奄奄一息李二仰天长笑的糟糕场面没有发生,不过也不容乐观。

李二是奔着下死手去的,宫里御医都招来了。

戚枕寒见到的就是荀聿微仰着头方便御医查看伤情的一幕,白皙的脖子上长长一道血痕触目惊心,好在没割到要害位置,不然就真的要血溅当场。

她现在的表情不至崩溃,但估计难看至极,荀聿扯扯嘴角朝她笑笑,“本座无事,暂时还没打算死在这天。”

“大人福泽深厚,经此一劫必有后福。”申夫人只能先拣些好听的说。

“夫人说的轻松,将军的亲信部下果真勇猛无畏,”荀聿两只手臂全部张开,“那匕首那——么老长……”

“千岁大人,”御医无奈地按回他不老实的手臂,“动作幅度不要太大,小心扯到伤口。”

荀聿委屈却也只能照做,幽怨地用眼神讨伐,“那么长的匕首就擦着本座的脖子割过来,要不是本座反应过来,现在还有命坐在这里听申夫人夸赞福泽深厚必有后福?”

说完他还觉得不够,不知从哪又掏出一撮断裂的长发伸到申夫人面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本座的父母在天有灵怕不是要心疼本座到流眼泪。”

“是……”

“呀,好疼。”荀聿嘶气,“轻点儿。”

实则双手都在翻找药草的御医:“臣根本没动您的伤口。”

荀聿:“难道本座都疼出幻觉来了?”

申夫人赶紧询问御医,防止荀聿继续借题发挥:“麻烦您好好看看九千岁大人还有没有其他伤口,这事万万马虎不得。”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荀聿的功力,他接过话茬,“是啊,皇上派您来也是因为担心我树敌太多,仇人遍地开花,雨后春笋似的挨个冒出来给本座了结了,若是真的仇人倒也还好,本座死的不冤,要是无冤无仇硬要刮带本座,九泉之下本座都难以瞑目。”

申夫人头越来越低,快被钉到耻辱柱上了。

荀聿说得口干舌燥,终于暂停下来喝口热茶,茶盏搁下的一刹那嘴巴的机关又触发开了,戚枕寒赶紧给他打住,先顺毛捋,“大人说的正是,那李二搞不清楚状况就以复仇的名义对大人痛下杀手实在可恶,大人宰相肚里好撑船,大人大量,伤得如此之重依旧看在申将军的面子上留下他一条烂命实在是令人钦佩,堪称千古美谈。”

荀聿表情不对了,戚枕寒胳膊肘往外拐的意图太明显,他眯着眼睛用眼神询问戚枕寒到底几个意思。

戚枕寒话锋一转,给荀聿使眼色,“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申夫人同样认为李二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板子劳役都是免不掉的,他的苦日子还在后头,早晚有他后悔的时候,不过李二尚未娶妻,上有八十老母无人奉养,有些事情还要申夫人前去交代一下。”

“既然如此,那夫人便去吧。”

荀聿咬合力堪比成年疯狗,申夫人猛地抬头,没想到戚枕寒能让他退让,连忙跟着人去看李二去了,临走前不忘向戚枕寒投去感激的目光,将戚枕寒的套路视为高高在上的艺术。

活到老学到老!

御医留好外敷伤药走人,多一个时辰一刻钟都不想忍受这个事儿精。

“有话对本座讲?”人都走了,荀聿立刻没事人一样翘起二郎腿,食指揉按太阳穴放松,“你不会不知道,本座抓住李二,申夫人不会见死不救,等于本座获得了提条件的先手权,为何打断本座?”

戚枕寒一并把印章与书信全部交给他,荀聿简单翻了翻立刻多云转晴,换上一副嘴脸,“怎么不早说,浪费本座生命。”

戚枕寒:“……你大演特演的时候还蛮乐在其中的。”

“对了大人,”解决完荀聿的需要之后她突然想起要和荀聿串供的事情,“我还有一件……”

“哎呦千岁大人,您需要什么朝下边儿吩咐一声没有不做的,何必您亲自动手呢?”戚傅突然出现,“臣方才给刑部传书,先将李二关入大牢等候发落,好好治治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野蛮人。”

戚枕寒有时候觉得为了个长生店强迫自己的眼睛持续不间断地被戚傅侮辱得不偿失,可要是半途而废,前面的那些罪又白遭了。

她只能低下头去关闭眼睛,捂住耳朵。

戚傅却热情地提及她这个女儿,“小寒怎么也跟来了,是来接我回家的?说来也巧,大人您也算是我们小寒事业上的贵人,正好今晚的家宴邀您赏脸,好报答您的知遇之恩。”

荀聿(叉腰)小嘴一张:叭叭叭叭叭叭叭叭

小戚(冷脸)捂住:目的达成,撤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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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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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生棺
连载中于我何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