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已过,天愈冷,街上不时有缩着脖子的行人呼出一口热气,搓着手,把手伸进袖筒,匆匆走过。
顾元姚裹紧了衣服,如今天气是越来越寒冷了。
架子车上放置着几个水桶,水桶里面搁置着打捞上来的鱼,一阵深重的腥气,在四周挥之不去。
顾元姚双手从鱼贩手中接过处理好的鲫鱼,掂了掂,这鱼大概有一斤多重,放进背篓里面。她转身又去豆腐店割了两块豆腐。
如今入冬,道路两边的光秃秃的枝干,在随着寒风笨拙地摇晃。想必是昨夜太冷的缘故,脚下的路硬邦邦的。
如今天冷,去镇子上的人少了许多,这条路上前后只有顾元姚一个人。
胥霁暄躺在家中,从掉下悬崖至今,除了一条胳膊、一条腿能活动,身体的其余地方都无法动弹。
那日从山上回来后,胥霁暄就被安放在房间的床上。
“你真的不需要我去请郎中来看看吗?”顾元姚看着胥霁暄只有半边身子能动,再次开口询问。
“不要郎中!!!”胥霁暄反应激烈,高声打断顾元姚的话。
突然间反应过来,他又小声地再次重复,“我......我不要郎中。”
可......就算是修仙的人,也会受伤啊!
顾元姚只知胥霁暄的右边身体可以活动,身上有没有其他的伤口,她完全无法得知,总不能掀开胥霁暄的衣服去检查,总归是男女有别。
若能请郎中来看看他身上是否还有其它的伤口,顾元姚也能稍微放心些。
见到顾元姚仍然迟疑,胥霁暄再次开口,“我体质强悍,不同于常人。且修过仙,凡间的药对我,其实没用......”
胥霁暄支起了右腿,接着抬起来右手在空中晃了晃,“你看,我真的没事,你放心好了,我只是需要时间缓缓,慢慢就会好的。”
顾元姚叹了一口气。
胥霁暄:“你不要担心。”
“这是你自己的身体啊,真正要上心的是你自己才对。”
胥霁暄点点头。
顾元姚特意给他找了一床干净的新被褥,想让他躺得舒服些。
白日里,顾元姚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胥霁暄的房中看一看他的情况。
他身体不方便,只可以勉强起身。顾元姚看见过一次他下地的场景:左臂无力地垂着,如同断了的肢体;左腿拖在地面上,只能用右腿蹦跳着带动身体往前艰难地挪动。
他能站在地上,只不过他在往前挪动的时候,身体会不时地抽动,看起来,整个躯干都有些扭曲。
胥霁暄察觉到顾元姚看他的眼神,于是后来就不再当着她的面起身了。
除了去茅房,平日里洗漱、吃饭,顾元姚都会照顾他。
顾元姚一手抬起被冻得冰凉的锁,一手摸出钥匙插入锁眼,“咔嗒”一声响过,大门敞开。
总算是回来了。
顾元姚转身便关紧大门,反锁院门。
在寒冷的冬日反锁家门,总是能给自己一些把冷意关闭在门外的错觉。
胥霁暄的房间里“扑通”一声。
似有重物坠地。
顾元姚放下背篓,疾步走到胥霁暄的房门前,“小暄?你怎么了?”
没有听见胥霁暄的回答,隔着房门,顾元姚只能听到房中传来的衣物摩擦的声音。
“你摔倒了吗?”顾元姚再次询问。仍旧无人应答。
“我进来了?”顾元姚说着便要推开门,没想到门卡住了,房门被从里面插上了插销。
怎么回事?平常胥霁暄从来不插插销的。
顾元姚在门口站定,面对她的询问,里面的人似乎有些手忙脚乱。她只听到衣物之间摩擦的声音,她确信胥霁暄能够听见她的声音,只是不知为何他反锁大门,也不开口回应她。
房内木桌“吱扭”地晃动了下,桌腿“撕拉”地在地面上擦出两道粗音。
随着“砰”的一声脆响,茶壶摔碎在地上,四分五裂。
这道声音过后,房内房外霎时间安静下来。
两个人都僵住了。
顾元姚抬起的欲敲门的右手,在空中生生顿住,迟迟没有落在房门上。
莫非是胥霁暄不小心跌倒了,出于自尊,不想被她看见和知道?
“我去收拾一下买回来的食材。”
顾元姚留下这句话,便低着头转身离开了。
顾元姚把鲫鱼和豆腐从背篓里拿进灶房,搬出磨刀石,在石头上“嚯嚯”地磨起刀来。
鲫鱼已经被鱼贩开膛破肚,刮去了鱼鳞。顾元姚动作麻利地改刀、撒盐腌制着。又往灶里添了一把柴,锅热加入一勺猪油,油热放入鲫鱼,将鱼煎得两面金黄,加入生姜丝。又拿出水瓢,往锅里面加入一大瓢的热水,再放入少许盐调味,倒入豆腐后盖盖焖煮。
做完这些事,顾元姚坐在灶前的小木凳上,不停地跺着有些冻僵了的脚,把手放到炉灶前方烤着,火光把她整个人烤的得暖洋洋的。
待到整个人的身子暖起来,顾元姚站起身,掀起锅盖便香气四溢,一阵氤氲的热气散开,入目就是一锅乳白的鱼汤,先煎后煮的鱼肉看起来十分滑嫩,让人不由得口齿生津。
冬日里,就是要窝在家里喝上这样一碗新鲜滑嫩、热气腾腾的鱼汤。
顾元姚把鱼汤倒在砂锅里,涮洗干净两幅碗筷后,朝着胥霁暄的房间大喊一声,“吃饭啦!”
这次胥霁暄很快便回应,“好!”
听到他的声音没有异样,顾元姚稍微放心了些。
顾元姚把鱼汤端进胥霁暄的房间,放到了房中央的小桌上。热气腾腾的鱼汤,看着就平添心中的暖意。
从胥霁暄受伤卧床,两个人就一起在胥霁暄的房中用饭。
有时候胥霁暄会自己下床坐在桌前,有时候顾元姚会在他的床上放置一张小桌,把饭放在小桌上。
顾元姚摆放好碗筷,这才回首看胥霁暄。
胥霁暄靠着床头,左手臂放在身侧,右手轻轻地弯曲,放置在被子上。一双眼睛平视前方,眼神没有放在顾元姚身上。
从顾元姚的角度,只能看见胥霁暄清瘦的、白净的侧脸。
纵然看起来有些沉默和消沉,但也是个名副其实的美男子。
顾元姚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拿起筷子,挑下来一块鲜嫩的不带刺的鱼肉,一边走一边开口,“快尝尝鱼肉味道怎么样。”
顾元姚起身那一瞬间,胥霁暄的身体便本能地略微缩了缩,但很快他又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似乎下意识地有些抗拒她的接近。
而顾元姚浑然不觉一般,把鱼汤送到胥霁暄的嘴边,“第一口,受伤的人先吃。”
胥霁暄垂眸,看着勺子里的一块鱼肉,在勺子还没有伸到唇边的时候,就凑上去,把鱼肉含了进去。
“好吃。”
“那是当然。”
“喜欢。”
“喜欢就行,下次有机会我们还能再吃。”
胥霁暄小鸡啄米地点头。
顾元姚把小方桌放在胥霁暄的腿上,接着把盛出来的鱼汤放在小桌上。
一切就绪,胥霁暄迫不及待张开嘴。
顾元姚:“......”
你在干什么?你这个右手还能动的家伙!
“你不喂我吗?”
“自己吃。”
“可是我想你喂我......”
“你想得挺美,你想着吧!”
安静的美男子什么的,只是一个假象吧?
用完午饭,顾元姚站起身来收拾碗筷。
“要是我好了,这些碗筷都不用你来洗。”
“你还是先好好养身体吧,别惦记着刷碗了,等你好了,家里所有的碗筷都归你!”
顾元姚实在是没有忍住,呛了胥霁暄一回。
顾元姚走出房门,胥霁暄看着顾元姚的背影,却怔住了。
方才他的心脏处,蓦地出现了一丝“痒”意。
这不是错觉。
因为心脏处又泛起了痒。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顾元姚正在用温水清洗双手,洗去双手的油污。
“小桃儿在家吗?”是孙姨的声音。
“来啦!”
顾元姚把孙姨、陈叔迎进正屋。
转头拿起钳子去了灶房,把放在炉灶里烧着的炭夹起,放进正屋地上的火盆里,重新盖上了笼罩。
只几个呼吸的功夫,热气就慢慢地透过罩子,发散到了屋子里,散去寒意。
“家里宰了羊,这块羊肋排你拿着吃,冬天要吃点荤腥,你去镇子上割肉了没有?”
“今年腌了不少菜,还做了不少腊肉,过些日子再买些猪肉吃。”
“那就好。”
孙姨说着,“对了,那个......”
顾元姚猜,她记不得胥霁暄的名字。
“小暄,胥霁暄。”
“对对对,他怎么样了?身体要不要紧,郎中怎么说的?”
“好多了。”其实半边身子还不能动。这人不让请郎中。
顾元姚只能先应付过去。
“我们去看看这小伙子。”陈叔开口。
顾元姚敲了敲房门。
“小暄啊,陈叔和孙姨来看你了。”
话音刚落,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请进。”
胥霁暄微笑着,身姿绰约,缓缓地走到桌前,用刚刚新换上的茶壶,给几个人倒了热茶。
不是,你的身体?
顾元姚惊奇地看着动作流畅的胥霁暄。
任谁都看不出来,这人小半个时辰前,还因为身上的伤而有些消沉地半坐在床上。
在听完陈叔孙姨对两个年轻人所谓“爱护身体”的谆谆教导后,陈叔孙姨满意地离开。
重新反锁上大门,顾元姚疾步到胥霁暄的房间,正欲开口询问,却见胥霁暄捂着心口,半伏在床上。
他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捂着心口,五官挤成一团。
“你怎么了?”
顾元姚忍不住担忧。
胥霁暄直起身子,“艾,我又不痒了,我没事了。”
“不是,你身体到底有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