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去山里捡柴火,顾元姚挖到了两只冬笋,回到家之后用猪油清炒,这个风味顾元姚和胥霁暄两个人都很喜欢。
算算日子,送去镇上请弹花匠弹的棉花被已经做好了,顾元姚思忖之下,决定两个人分头行动。
她背着背篓,带着锄头进山,去挖冬笋;胥霁暄跟着牛车去把棉花被带回来。
这片山距离村子不远,是座无主的荒山。
山上有竹林,如今入冬,在带着缝隙的鼓包处可以挖出来冬笋。
挖冬笋的时候,眼睛要尖,找位置要准。
顾元姚低着头,仔细打量脚下的土地,找到了带着缝隙的一处鼓包,用锄头刨开表面的土层,果然找到了露出一角的黄皮笋。用手扒拉开土层,接着砍断竹笋底部,成功把这只竹笋拿下!
这只竹笋胖乎乎、圆墩墩、呆头呆脑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估计能有个七八两。
等见到胥霁暄,就给他看看这只大笋!
屋外飘着雪,这只冬笋被端上桌,冒着热气,这个场面不断在脑海里浮现。很幸福。
她把笋放到背篓里。
今天开了个好头!
挖笋看重经验,她的经验其实不太足。小时候常来,但后来自己一个人生活,就不想费劲。
如今家中两个人,家里的家务可以分摊着做,自然也就能分出格外的心思,捯饬一些从前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做的事情。
她的挖笋经验不足,第一个挖出来的冬笋,也是背篓里最大的。
刨开土层的时候,她有时能看见竹鞭旁边的一串儿笋,顾元姚“拿大放小”,刨的时候尽量小心,不去斩断竹鞭。拿出来竹笋,就用土重新覆盖住,以待来日。
观察地面,用锄头刨开土层,再观察地面......不断重复这个步骤,顾元姚慢慢沉浸在挖笋的小世界当中。
顾元姚做事的习惯,就是沉浸,经年刻木雕养成习惯了,做什么事情,一旦投入就会忘记时间,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因此,在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的时候,顾元姚烦躁不已。
在肩膀第三次被拍之后,顾元姚终于如梦初醒,从挖笋的小世界当中出来了。
反应过来之后,拔腿便跑!
肩膀第三次被拍的瞬间,她笃定,身后的不是人!
顾元姚这个人有时候很迟钝,有时候很敏锐。
在面对危机的时候,她会选择相信自己的感觉。
见鬼了!
前段时间在邻县大街上,她还和胥霁暄大言不惭地探讨过世上鬼的种类,没想到今日竟然又一次亲身碰到了。
看来有的话题不能轻易触碰,否则心里念的,很快就会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顾元姚窜出去数十步,短短十步之内,脑海里就闪过无数的想法了。
也就是在此刻,顾元姚发现,前路竟一片漆黑。
鬼迷眼了,如今竟然月上枝头了。哪里还有太阳!
平生只遇到两次鬼,一次是邻县二凤家,一次是现在。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她没有把握今夜能顺利出山。
冬日的寒风吹拂,带来入骨的寒意,山风呼呼地吹,似遥远,又似在耳边。
似乎有人在幽幽地叹气。
顾元姚跑到心脏钝痛。
她稍微放慢了脚步,但是死命掐着自己的手心。
在心里不断重复:不看,不听,不念,不想。
这座山是无主的野山,她小时候时常随着爹娘进山。有次到了夜里,顾元姚两只手拉着爹娘,全程爹娘带路,她因为害怕只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顾元姚此刻也低头看地,只偶尔抬头辨认方向,朝着出山的方向走。
小时候,村里老人常常讲鬼故事,顾元姚把这段记忆从大脑的犄角旮旯里薅出来,还记得他们说,遇到鬼迷眼,心里要坚定地想家,想家的具体样子,想通往家里的路。
当然了,如果遇到特别厉害的鬼,那还是认命吧!
看地面走路的时候,第一次,顾元姚看见一只血淋淋的、带着泥土的、没有穿鞋的脚。
抬头辨认方向的时候,第二次,她看见了不带瞳仁的眼球。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第三次,一个身上挂着破衣烂衫的身影挡在她身前,顾元姚选择忽视,只不断地在脑海里勾勒回家的路,想着家门口那棵樱桃树。
她跑,鬼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跑。
有时在前面,有时在后面。
甩不脱,跑不掉。
顾元姚气喘吁吁之下,被地上的一块石头绊倒。
好气!太气了!
她谁也没惹,结果被追得这么惨!
顾元姚爬起来继续走。
蓦地,小臂被一只来自身后的手牢牢抓住。
一瞬间,全身都麻了,火气好似被从天而降的一盆冰水扑灭。
顾元姚要挣脱,结果小臂上的手不为所动。
“这个时辰了,你怎么不回家?”
耳边传来的是胥霁暄的声音。
一瞬间,顾元姚仿若被冰水浸泡的肢体,渐渐回暖。
“你怎么来了?”
顾元姚大喜过望。整个人仿佛被从悬崖峭壁处放到了地平面。
“我从镇上回来后,在家等了你很久,你不回去,我只能来找你了。”胥霁暄关切地看着顾元姚。
此刻胥霁暄的声音,犹如天籁之音。
顾元姚背着背篓,一手拿着锄头,一路被鬼追着跑,身后的冬笋掉出来不少。
此刻两个人的脚下就掉落着一只黄皮笋,个头还不小。胥霁暄弯腰捡起来。
“弹出来的棉花被子真的很软。”胥霁暄笑了笑。“摸起来很舒服。”
“好好好。”顾元姚长舒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此地旁边有个断坡,旁边是悬崖。
顾元姚原先看着只觉它张牙舞爪,现在有胥霁暄在身边,她就不怕了。
“快回家......”
话音未落。
顾元姚的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两道窜出来的白色身影,它们朝着他们两个猛地扑过来。
胥霁暄整个人立刻消失了。
他掉下了悬崖,他身体栽倒下去的风,打在顾元姚的身上,拂动了她额头上的一缕碎发。
寒风吹过,断坡边只站着她孤零零一个人。
胥霁暄今晚出现,似乎只是顾元姚的一个错觉而已。
村里十几个壮丁点着火把,火光照亮了去悬崖下的路,这个季节,山途少有植被,石头裸露地面,山路崎岖难行。
“这么高的悬崖,摔下来怎么还会有命在?”一个中年人攥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上
“别说丧气话了。”
“好了好了,快都仔细找一找。”大安哥打断周围人的交谈。
顾元姚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现在腿和脚不听使唤,只是不由自己地跟着众人往下走。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跑下了山。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陈叔孙姨家的大门口。
敲响了门,见到陈叔:“胥霁暄掉下悬崖了!”
惊动了半个村子。
村里的壮丁都打着火把跑上了山。
在黑夜里,呼喊胥霁暄的声音此起彼伏,只是不知道是否还能得到回应。
众人到了崖底。
此刻,顾元姚只觉得整个身体里的血液都凉透了。
“顾姐姐。”
突然,顾元姚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在那里!
顾元姚听到声音后,拔腿就扑到发出声音的地方。
胥霁暄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一条腿放在地上,另外一条腿支着。全胳膊全腿的,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顾元姚扑到胥霁暄的身边,“你......”此时此刻,她只能开口说出这一个字了。
“我没事,只是有些......站不起来,动弹不得。”
众人赶来,“艾,你这小伙子,命真大!”
“那么高的悬崖,你竟然还还活着,全须全尾的,真是神仙保佑啊!”
陈叔和陈大安走到胥霁暄的身边,“你哪里受伤了吗?”
胥霁暄摇摇头,“这悬崖上悬着一块平台,上面还长着棵歪脖子树,我掉下来的时候,衣服挂在了树上,我慢慢沿着山壁爬下来的。”
顾元姚上上下下打量着胥霁暄,确认他没事,此刻才觉得自己慢慢活了过来。
陈大安走上前,看了看胥霁暄的腿,“我们直接抬着担架带你去隔壁村赵郎中家里。”
这一路上,众人虽未明说,但心里都知道恐怕回程的时候,担架上就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了。
压根没想到人竟然还活着。
胥霁暄摇摇头。
“不用,我没事,拜托各位送我回家了。”
陈大安开口,“你不要怕麻烦我们。人生在世,谁还没有个麻烦人的时候,小桃也不是外人,你是小桃的亲戚,就是我们的亲戚。”
说完,陈大安就招呼众人把胥霁暄抬上担架。
顾元姚的手腕猛然被攥住,攥得很紧。顾元姚转头。
趁着众人还未走近,胥霁暄靠过来,轻轻耳语,“我修过仙,所以我没事。”
陈大安和两个身体强健的人已经抬起了胥霁暄的胳膊和大腿。
火光闪过后,胥霁暄的脸陷入了黑暗。
火光扫过胥霁暄那张温和的脸颊,在那一瞬间被照亮的时候,顾元姚看清楚了胥霁暄的口型:“帮帮我!”
胥霁暄不想去看大夫!
为什么?
修仙的人,也长骨头也有血。
“你现在动弹不得,说不准身上是不是有哪一处地方受伤了。”旁边响起一道声音。
“直接给送到郎中家里面吧,别怕麻烦我们,就是帮一把的事儿。”
“对啊,肯定要看郎中。”顾元姚此刻已经冷静下来了。
胥霁暄低着头,神色不明。
“更深露重,赵郎中年纪大了,身体要紧,一时半会儿估计也起不来。更何况抬着担架去还要抬着担架回,万一牵动身上的伤口就不好了。”
顾元姚接着道,“此刻天也快亮了,不如直接抬着担架送回家,我直接去请郎中过来看看。”
折腾了一夜,顾元姚开口,大声道:“今晚多谢各位叔叔伯伯了,等日后有时间,我们一定登门感谢!”
各位叔伯摆了摆手,“好好养伤要紧,感谢什么的,不用提。”
“对啊,有什么事儿,喊我们一声就好。”
“别怕麻烦,遇到什么困难事儿就开口说一句,谁都不会说闲话的。”
“......”
临走的时候,陈叔和陈大安站在顾元姚面前,“怎么会大晚上跑上山?”
顾元姚以实相告,“午饭后我上山去挖冬笋,结果挖笋的时候撞见鬼了,鬼迷眼,我才发现天都黑了。”
顾元姚低着头,“胥霁暄上山来找我,被鬼扑到山底下了。”
陈叔和陈大安心神一震。
顾元姚不是会撒谎的人。
“这事儿要告诉大伙儿一声。”陈叔道,“我们现在就去,先去村长家里头说一声,让大伙儿这段时间别进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