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喜来得太过突然,刘玉溪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他机械地滚动喉结,呼吸几下,空气充斥在他鼓动的胸膛间——他还活着。
许放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舒坦!他终于说出去了,他不在乎刘玉溪怎么想怎么看他!他不再是六年前的自己,他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他就是同性恋!他不接受任何人的评判!
他只遵从自己的内心。
“真他爹地舒坦!”
许放在楼上发疯,奚知躺在床上关着灯隐匿放逐自己。
刘玉溪:这太好了!
学放风筝: ?
刘玉溪: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能理解奚知简直是太好了 。
学放风筝:你不介意我是同性恋?
许放狐疑地打出这些字,他紧张地等待着刘玉溪给他的答复。
现在的傻逼互联网上有太多人把同性恋当时尚标签,他分不清那些表面包容不介意的人背后会怎么唾弃他们。他心里的压力并没有因为互联网上的“同类人”有所缓解。相反,他异常地恐惧。因为他们依旧是少数人,依旧是不被大多数人认可的异类。
刘玉溪发来一个语音条,他说:“我不介意。”
刘玉溪:想知道为什么吗?等我去你家找你当面告诉你。
许放的心脏咚咚响。他竭力遏制住自己内心的希冀与庆幸,他不想再一次经历希望落空的窒息感。
有什么好的?他不知道他跟爸妈出柜的时候掀起了多大的风波。
在那件事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陷入那么复杂冰冷的局面。许放的世界一直是春暖花开的,永远停留在和煦舒适的春天。
他的爸爸是芝加哥大学金融数学双修的高材生,妈妈主修英语,同时精通日韩两国语言。他们事业刚起步的时候,工作很忙,人手又不够,俩人经常各处飞,但许放依旧是爱里长大的小孩。他从书中看到了马丘比丘,他说他想亲眼去看看。毫不意外,他的父母立刻带着他去了那个被誉为“天空之城”的地方。
在父母无条件地包容与爱护下,在他们永远强壮宽大的羽翼下,许放认为他的父母会永远支持他理解他。
他开口了,他纠结害怕恐慌地告诉他们他是同性恋,他希望得到他们的认同尊重开解。
事实上,他怯懦且希冀地抬头时,看到的是耿秋眼底的震惊与惶恐,她目光复杂地同许浔阳交换眼神。许浔阳则一脸凝重,他蹲下来,斟酌一番,温柔地仰视许放。
许放倍感不自在,他要随着自己父亲的动作蹲下。
许浔阳宽厚有力的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稳稳地托起他,阻止他和自己一样蹲下。
“放放,不要看爸爸蹲下你也要跟着蹲下。我们不能随波逐流,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千变万化,你喜欢男生,爸爸妈妈不会反对。这只是一个与大多数人不同的地方。”
许浔阳温柔地握住他不安地绞着的手,他低沉温和的嗓音落在许放耳朵里。
“放放很勇敢,你向我们坦白是鼓足了勇气的。爸爸理解你,妈妈也会。”
许浔阳轻轻地抚摸着许放的头顶,“可是宝宝,这个社会的方方面面都存在着少数服从多数这一不公平的体系。爸爸必须确切地告诉你,你说出自己是同性恋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成为了一部分人眼中的异类。爸爸妈妈不可能永远把你保护得很好。这个世界需要你自己去经历,所有的一切都需要等你见过再做评判,所以不论以后会面对多少风言风语,爸爸都希望你能像现在一样坦然,坦然地接受并且扛得住别人的审视。”
许放怔怔地看着他的爸爸,一个温润谦和绅士的男人。
长久以来,他一直把自己的父亲当作自己的梦想。
耿秋上前轻轻地把许放揽在怀里,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安抚她的孩子。
那是许放第一次见耿秋哭,他没有看到她的眼泪,但他感觉到了被泪水浸湿的那股湿热。
“宝宝一定不要对外人说,这种事情只能让最亲密的人知道,明白吗?”
耿秋替他抚平耳边的碎发,她望向许放的眼睛没有泪水,但是一片湿润。
许放慌乱地抹她的眼角。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同性恋又不是异种,他们不会变成怪物。他只是恰巧喜欢男生而已,就这么简单。
爱是不能拿来划分的,异性恋是爱,同性恋也是爱,爱不会因为性别存在高低贵贱。
这是许放的认知,他太过正常,他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正常。
耿秋不想她的孩子受到任何伤害,精神上的,□□上的,她经历过的任何难堪贫穷自卑的事情通通不想让许放经历,但许放选择的路径终究和自己不一样。
许浔阳把她搂在怀里无声地安慰。
许放执拗地问:“为什么不要我说出去?这个世界又不是异性恋的天下!”
“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为自己说过的话承担责任的时候再谈情说爱也不迟。”
耿秋犹豫再三说道。
她给许浔阳一个眼神,“你爸情书写得可好了!到时候给人家表白你爸爸还能指导指导你。”
许浔阳当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称是。
许放:“…我没想谈恋爱,我只是通知你们一下我是同性恋这件事。”
“没喜欢的人?”耿秋狐疑地看着她这个傻儿子,脑子里的想法脱口而出:“那你是怎么发现你喜欢男生的?”
许浔阳恍然大悟,他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许放看着面前齐刷刷的目光犯难。这怎么证明?他总不能随便在大街上拉一个男生强吻吧?真要这样的话,他就要被警察叔叔拉进警察局做客了。
“因为我会对一个男生心动。”
许放一本正经地说。
自己的儿子自己再清楚不过。耿秋突然觉得自己担心的流言蜚语坑蒙拐骗倒是可以先放放。她家这个笨小猪,连爱都不知道是什么就敢来找他俩坦白。
“具体是怎么心动的呢?”
耿秋笑眯眯地八卦自己儿子并且试图从中套话。
“因为他总是不交作业,我去他座位上催他他还爱搭不理。”许放羞涩地低头撸着后脑勺蚊喃道:“后来我一见到他就心跳加速,这不就是书中描写的情动吗?”
耿秋哭笑不得:“宝宝,你确定不是被他气得心脏突突跳结果误以为是心动?”
“真的假的?”
许放睁圆了眼睛。
“你问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
许浔阳左手揽住耿秋,一脸温和地看着自己儿子。
许放那天晚上睡觉躺在床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他怀疑自己是同性恋但又没有什么证据。
直到高一他遇到了刘玉溪,他无比确信他是同性恋。心中的悸动在他们还不相熟的时就提前一步为他选出了答案。
余水在班里写完了所有作业,她单纯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暂时逃避一下这个糟糕的局面。
同桌请假,那俩货也请假。许放为什么请假她不知道,刘玉溪请假是因为许放。奚知是被自己吓到了吗?
余水想到这一点,不禁黯然伤神。她只是递出去一封情书,她又不是要竞选总统,现在糟糕的情况就好像她干了什么天崩地裂的破坏一样。她不是共工,推不了天柱。
奚知烦躁地在床上翻个身,月光从雪白的窗帘里透进来,又冷又凉。她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泪水滑腻地黏着她的手背。
许放是同性恋这件事她是第一个知道的,他告诉她不要告诉任何人,她谁都没有说。
夏初时节,许放把她喊到荼蘼花廊下,圣洁的花瓣层层叠叠,堆雪积云,遮住了炙热的阳光。他好像揣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一样亢奋忠诚。
干裂的树干上趴着率先破土而出的褐蝉,它的嘶鸣,永不停歇。
如果蝉会流血的话,它会不会和杜鹃鸟一样有一个凄美的故事 ? 它何尝不是在宣告在警醒着他们。
窗外的蝉鸣和那个夏天的蝉鸣重合,像是永不停歇的魔咒,尖锐刺耳,击破她的耳膜。
许放的成功像是从粗劣磨人的麻袋空隙里透进来的清风,奚知已经被困在拥挤、狭窄、闷热、窒息的麻袋里很久了。
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窥见希望并且竭尽全力地抓住希望。
她回到家试探着问自己的父母接不接受同性恋。
她一向温柔得体的妈妈第一次绷不住脸色,她的脸像梵高的画一样扭曲旋转,最后在奚知面前化掉。她上一秒还在为自己加菜,下一秒就丢下碗筷跑到楼上。
奚知的泪水在眼眶里面打转,她强忍着委屈看向自己的爸爸。隔着水幕,她并没有看到爸爸脸上的难堪。
荒诞与可怖裹挟着未知的世界,她爸爸平静地告诉她:“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
她不理解,她一个人委屈地坐在餐桌旁流泪。
许放的父母就能接受,他们都是好朋友,为什么他们不能接受。她长这么大还没有被父母如此冷淡与漠视地对待过。
她躲到耿秋阿姨怀里,呜呜咽咽地哭泣,委屈、不解、埋怨、恐惧充斥着她,撕裂她以往的认知。
许浔阳轻轻叹口气,他责怪又怜爱地看着许放:“你是不是告诉奚知了?”
“奚知又不是别人。”
许放低下头小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