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知一下课就闷闷不乐地趴在桌子上。在外人看来,许放大概是被震惊得六神无主,破天荒地坐在自己位置上老实了几节课。但其实不是的,内心有太多情绪在翻涌,他处理不好,有点缓不过神。奚知一直以来都在刻意隐瞒!这种如咸涩潮水般涌来的失望惶然层层叠叠,重重地把他拍死在岸边。不被信任的窒息与落差让许放难以接受。
刘玉溪倒是默默松了口气。他之前还吃奚知的醋来着,醋她和许放一起长大,醋他俩亲密无间的友谊,有时候他甚至凄然地猜忌许放和奚知会在未来的某天成为恋人。
这个消息真及时,奚知和许放没可能,他和许放就有机会了。除了奚知,他是许放最好的朋友。
班里知道的人都默契地守口如瓶。至少没有像上次一样传出去什么不好的言论。破坏世界干净的就那几只老鼠而已。
余水心情似乎很好,这一点刘玉溪倒是挺意外。奚知那边难过得饭都吃不下了。许放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给许放带饭,余水给她执拗地往壳里缩的同桌带饭。
其实除了奚知,他们几个没人认为她是同性恋就是一个天塌地陷的事。奚知还是他们心里那个奚知。
许放只是生气她一直以来的隐瞒。
刘玉溪只是庆幸他机会来了。
余水只是在计划怎么追她。
三个人各有盘算。
只有奚知一个人陷在:余水她俩之间的友谊会不会变质……
她上次就应该刨根问底,问她如果自己的好朋友是同性恋会不会同她产生隔阂。
奚知蔫蔫地趴在桌子上谁也不想理。直到她桌子上被搁了一封信,很轻。
“这是什么?”
她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余水不好意思开口所以写了封信结束她们的友谊 ?!
“情书。”
“什么?”奚知脑子已经宕机,她呆呆地直起腰,仰头看着余水,“谁的 ? ”
“我的,我给你的。”
余水面色平静,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
“通知你一下,我要开始正式追你了。”
窗外的阳光刺痛人裸露在外的皮肤,空调发出的嗡鸣声忽远忽近,一阵风顺着起伏的枝叶吹过。未知的世界再一次喧嚣起来。
她拉住余水的手,她们穿过走廊,转过楼梯。
天台上一个人都没有。
教室里说话不方便,不需多时,他们就会从食堂回来。
奚知有太多的话想问余水。
“你本来就是同性恋还是因为我才喜欢女生的?”
奚知问这话的时候不自觉捏紧衣袖。
天台上种着几株向日葵,它们低垂着头颅面向它们追逐的太阳。此时此刻,太阳像一块炙热通红的炭。
“这重要吗?”
余水说。
“重要!”奚知看着她,坚定倔强地看着她:“如果你是因为我才喜欢女生,我接受不了。”她轻咬嘴唇,偏过头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你可能会和别的男生恋爱结婚。我这个人眼里容不下沙子,我不想和一个随时会抛下我喜欢男生的女生谈恋爱,我也接受不了自己一个人留在两个人的感情里。”
“我是因为你喜欢女生的。”余水捧住奚知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但是我之前并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我知道自己可能喜欢你的那一刻,我也像你现在一样恐慌纠结。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同性恋,我不确定是不是因为你让我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我也不敢去奢望什么,我怕这里面的变数,我怕自己不能对这份感情负责,我怕我有一天必须远离你。”
奚知怔怔地看着余水,余水眼里蓄着剔透的泪水。她像个懦夫一样躲在她的瞳孔里。渐渐地,她的视线模糊了,她看不清余水,也看不清自己。
“可是我爱你。”
余水喃喃着,她像一个赌徒,压上所有的身家性命。
奚知的肩膀被濡湿,她们的夏季校服很薄,她被少女的眼泪灼烧得体无完肤。
“我爱你啊奚知。”
余水痛苦地呢喃,她是走投无路的信徒,一遍一遍念着祷文,渴求着高台上的神明。
太阳悲悯地看着它所普照的大地,留下最后一抹血红残阳。
“我无法对你不坦诚。”
余水离开奚知的肩头,那里留着一圈深深的水泽。
“我只是爱你而已,不论你是女生还是男生,我都会爱上你,这无关性别。我也是个死心眼,即使以后我们不会相爱,我也不会同其他任何人有爱恋关系。”
“奚知,这份感情因你的到来产生,也只会因你的离去结束。”
奚知怔然地望着余水离去的背影,独留她一个人站在天台上。一阵风裹挟着她的校服吹过,刚刚还感到灼热的地方变得阴冷冰凉。奚知缓慢地抬手按住自己的肩膀,她按住自己的心脏。
余水的泪悄然无声地滑落,她独自一人上演着默剧,她没带纸。
泪光里,一袋抽纸出现在她面前。
余水眼含希冀地抬眸,是刘玉溪。
“你别这副表情啊,很伤人的。”
刘玉溪无奈地笑。
“你怎么来了?”
余水默默地抽张纸擦泪。这太狼狈了,她不想在除了奚知以外的人面前流泪。
“你表白失败了?”
刘玉溪笑得很温和,但在余水眼里他就是摇着尾巴的笑面狐狸。
“你说话也很伤人。”
她冷着一张脸淡淡地吐槽。
“这不很明显嘛。”
刘玉溪一脸无辜。
她拉着你跑到天台,结果你一个人一脸泪地回来,要是表白成功能是这副惨样儿?
余水还是太心急,奚知还没从尴尬里缓过来她就鲁莽地冲上去表白了。
这和人老公死了,你脱下帽子对尸体致意之后一脸容光焕发地去求婚没有任何区别。
余水自以为凶狠地看他:“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纸啊。”
刘玉溪挥了挥手里的抽纸。
“送完了你就走吧。”
余水毫不留情面地继续对刘玉溪冷言冷语。
“好的。”
刘玉溪从她视线里消失了。
余水攥着手里的纸。
应该多拿几张,这点不够使。
楼道里的人越来越多,余水尽量避开人群,低着头盲目地走到自己班级回到座位上,低着头把抽屉里的湿巾拿出来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
奚知没回来。
许放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写作业,他今天一整天都兴致不高。老廖从后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难得这么老实还把他夸了一顿,许放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直到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奚知都没回来,老廖也没问她奚知干什么去了。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奚知请假了。
余水心不在焉地写了两套卷子,趁许放出去的时候给刘玉溪扔了一个纸团过去。
刘玉溪挑眉,把那皱巴巴的纸团摊开,余水凌厉的字迹皱着出现在他眼里。
他眉眼弯弯,看向盯着他的余水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这件事他当然不会到处说。
许放出去一趟也没回来。
刘玉溪心猿意马地将数学卷子匆匆写完,把它交给关益了。
“最后一节帮我收一下卷子。”
关益一看到他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眼唰一下子就亮了,“兄弟真是雪中送炭!事交给我你就放心吧,保证一份不落地收齐送到老吴办公桌上!”
“行,别全复制粘贴我的,稍微改改。”
刘玉溪交代他。
关益本来因为数学愁眉苦脸狂薅头发,在内心抉择是舍弃数学保其他科还是舍弃其他科保数学的时候,刘玉溪这个救苦救难的“数神”降临了,不论提什么要求他都爽快地答应下。
最后他问:“那你干啥去?”
“请假。”
刘玉溪捏着一支笔松弛地丢下一句话,消失在教室门口。
“靠!”
关益瞪圆眼,他们后排要造反啊 ?!
“密谋啥大事呢?一个两个都请假。”他嘟囔着翻看数学课代表的卷子,“啧啧,最后一题都写出来了。”
“哥,也让我观摩观摩。”
范琦玉贼兮兮地笑着朝他伸手。
“没问题!”
关益爽快地应下来。
“我也要看!”
“行行行。”
刘玉溪还没到家,自己的卷子已经在班里跑断腿了。
许放站在奚知家门口,再三犹豫,始终没敲门。
他真的很想冲进去问她为什么隐瞒自己是同性恋?他是同性恋这件事,奚知是唯一一个知道的同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许放能理解。他那次间接导致奚知和钟姨闹别扭,最后奚知改了名字不说,还生病住院了。这么多年他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儿。只要想起那件事,他的心就像被生剜出来用盐蜇一样难受。
如果不是自己憋不住话,那些事情就不会发生。奚知不告诉他也是正常。但他又生气奚知没把他当朋友,什么事儿都自己憋着扛着!她告诉他把他当成树洞倾诉一下不好吗?!什么都憋着!也不怕把自己憋炸了!
许放越想越气,一股脑儿冲上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手机嗡嗡地响个不停,他一把拿过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刘玉溪,还有点小失落。
学放风筝:你今天带手机了?
刘玉溪:我现在在家。
学放风筝:你怎么也请假了?
刘玉溪:我看你很伤心,有点担心你。
刘玉溪等对方半天都没回应,犹豫地打字:你是因为奚知吗?
他说得很委婉,但许放知道他的意思,他闭了闭眼,感受到自己睫毛轻颤。
爹的!都特么把柜门炸了吧!
许放飞速地打字,他的手在抖,他全身都在抖,他从来没有如此快意过,他的血液正洗刷着他身体的每一根血管。
学放风筝:不会,因为我也是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