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知的姓名不随妈妈也不随爸爸,它随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她小时候问钟辰溪,她是不是捡来的。
钟辰溪含糊过去,说姓花好听。
一直到那个时候,她依旧对自己的初恋念念不忘。
那个女人叫花知,她的名字写在那个被封起来的牛皮笔记本里。就像每一页都有日期一样每一页都写着她的名字。
花知的名字是钟辰溪心里的日期,不可或缺。
钟辰溪喜欢她,钟辰溪只喜欢她。
花知同样喜欢她,但花知同样只喜欢她。
她们两个都是对方的例外,例外是脱离了轨迹的事故,它终究没有路可走,它终究要摔得车毁人亡。
钟辰溪和花知驾驶着随时都会熄火的车,她们从草长莺飞的春天驶向荒芜冰封的冬天。
花知结婚了。
可惜,她们的结局和钟辰溪的室友不一样,她们走向了一个完全相反的结局。这个结局她们早有预料,但她们依旧围着将要熄灭的篝火狂欢起舞。
直到最后的灰烬被夜风带起,飘到她们的泪光里,刺痛着她们的眼睛,她们泪流满面遍体鳞伤。
花知是挑起那层纱的人,她是这段感情里的主导者,她也是这段感情里的抽身者。
钟辰溪也结婚了。
她和奚柏山青梅竹马,奚柏山暗恋了她一年又一年。
他沉默地看着她和花知相爱,在篝火旁狂欢的不止她们两个。奚柏山一直隐匿在暗处,他是一条藏在草丛里蛇,他有极致的耐心等待着火苗熄灭的那一刻,他在钟辰溪黯然失魂的时候给出致命的诱惑。他尽心尽力地陪伴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他告诉她爱情不分性别,爱是没有实形的,灵魂也是没有实形的,人们钟爱的只是躯壳里那最本质的灵魂。他低声蛊惑他的“伽拉忒亚”,他给出钟辰溪可以喜欢别人的选择,无关性别,无关爱欲。
他把那早就准备好的戒指戴在钟辰溪的手上,他接受自己的女儿和一个陌生人姓。他在钟辰溪面前扮演着体贴的丈夫,他又把那个写满了花知名字的笔记本放在奚知看得到的地方。他知道他的女儿一定不会愿意随这个始乱终弃的女人的姓氏。
果然,花奚知大闹特闹,他同时扮演着无条件包容爱人的丈夫和理解纵容女儿的父亲。他从中调和,事情按照他既定的设想稳步前进。他在决定追求钟辰溪的那一刻就制定了精密的计划,打造了一个华丽的牢笼,等着她一步一步踏进去,他会把花知永远地从她的世界里摘除。
那天起,奚知无比厌恶自己,她厌恶自己是同性恋,更厌恶那些随时可以改变自己性取向的人。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地从一段关系里抽离,他们就像蜘蛛,看到了美丽的猎物,专一为她织就一张网,等她深陷其中,等自己从中获取到想要的东西后再把它丢弃在这张本为猎杀的蛛网里。
余水,你偏偏是那套说辞。你骗我不好吗?你告诉我你是同性恋不好吗?我会心甘情愿地踏入属于自己的蛛网。可是你为什么要说自己的取向无关性别?我只是你生命里的一根错线而已,你随时都可以丢下我去织就你更为华丽的人生。我只是一根错线而已,又能在你的生命里停留多久呢?
余水推着自行车走到车棚里,奚知那辆黑色的山地车旁像往常一样给她留了一个空位。
余水把车停在她旁边。
她拿着那封奚知没来得及看的情书。她重新改了一遍,她写得太过匆忙,不够正式,不够诚恳。
她没有把自己的爱意诉尽。
她改了又改。
在汹涌的爱意下,笔力显得过于苍白。
她发现她对奚知的爱根本不是言语能表达的,或许她应该把准备好的戒指给她。她会把她的名字立在自己的遗嘱里。她们要一起去签意定监护协议。她要把奚知规划进自己的未来里。
“奚知同学,你还没有看我写的情书。”
余水可怜巴巴地站在奚知门口,像是淋了雨眼睛湿漉漉的小狗。
奚知无奈地看着她,不论她怎么狡辩逃避,面对余水的她只能缴械投降。
她自甘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余水。
云消失的那一刻,不会有雨水,就没有溪水。
奚知接过她写的情书。
“你还没有给我答复。”
余水抬头看着她,她眼尾湿红,漆黑的瞳孔泛着泪光,鼻尖如小荷初露,口若朱丹,惹得人好不怜爱。
奚知不忍地抬手轻轻抹去她眼尾的泪。
“别哭,我不想看你哭。”
“那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余水泪水涟涟地追问奚知。
她刚刚没白哭。
“可以,但你不许抛弃我。”
奚知认命般紧紧把人揽进怀里,她轻叹口气,“就算你抛弃我,我也会死缠烂打地追着你。”
余水被奚知勒得喘不过气,她没有推开她,她同样紧紧地抱住她,她们两个人要把自己的骨血揉进对方的皮肉里,永不分离。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余水温热的吐息洒在奚知脖颈处。
她听到余水说:“如果有一天我远离你,那一定是因为我太爱你。”
“你杀了我吧。”
奚知平静地说。
“我不舍得。”
余水的下巴抵在奚知的肩头偏眸看她,她们离得好近,余水轻轻地啄在她嘴角。
奚知看着余水夜色般的眼睛说:“那就不要远离我。”
她回吻在余水的耳尖,很轻很软,像羽毛扫过,挑逗得余水腰身一软,她笑着推搡着奚知:“好痒。”
奚知被蛊惑得摸不着东西南北,眼里只有余水的眼睛,鼻梁,嘴唇…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你要亲我吗?”
余水的眼睛亮晶晶的。
两个人呼吸凌乱,抵着额头轻笑。
站在楼梯口的刘玉溪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刚转过楼梯抬头就看到两个人抱在一起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记得余水下午是表白失败了吧,结果晚上就把人追到手了?回头要找她取取经。
“这儿有摄像头。”
刘玉溪指了指墙角的摄像头。他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她俩。
这应该很委婉含蓄了吧。
刘玉溪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奚知一惊把余水搂得更紧。
“你怎么会在这儿?”
奚知恍惚地看着他。
余水说:“他今晚也请假了。”
她不悦地看向刘玉溪腹诽道:哥们是教导主任出身吗?
“那许放也请假了?”
奚知搂着余水问。
“对,你请完他请的。”
余水语气里的醋意重得呛人。
刘玉溪轻咳几声,再次提醒这两位:“这儿有摄像头。”
摄像头的红点点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奚知眼皮轻蔑地低敛着说:“把这段录像买下来,等我以后慢慢回味。”
“你是变态吗?”
余水语气平静。
刘玉溪甘拜下风,他今天才发现他们几个中最正常的竟然是许放。
一片漆黑里,许放抱着平板看同性恋电影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算不被世人接受也要藏起来偷偷幸福啊!”
话音未落,一阵沉闷规律的响声从门外传来。许放一下子警觉起来,正襟危坐,汗毛直立,死死地抱着手里的玩偶。
“不是,鬼就不用躲躲藏藏了吧?”
许放声音打着颤恐惧地打量四周,却不敢看背后飘动的窗帘。早知道不关灯营造氛围了,粗人装什么文艺男,自己是个怂货而不自知,现在好了吧。
安静的氛围里一丝轻微的响动都无比清晰刺耳,拨动着他脆弱紧绷的神经。
窗帘飘动的声音,衣柜里木头挤压的声音……甚至平板里凄美的音乐都瘆人起来。
又是一阵沉闷的响声,这次多了些急促。
许放一动不动,考虑自己是钻被窝还是钻床底。其实最理想的是衣柜,但距离太远,他不敢赌。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许放像是应激的猫手快到挥出残影。
“喂……”
“你发生什么事了?”
刘玉溪听到他颤抖的声线,顿时担心起来。
许放听到熟悉的声音,内心的恐惧被安抚一点,但他还是怕,声音里甚至带了哭腔:“刘玉溪,你在哪儿?”
“你家门口,你怎么了?”
刘玉溪语气焦灼。
“靠。”许放气势很弱地骂道,“你吓死我了!”
刘玉溪长出一口气,他柔声说道:“是我,别害怕。”
“你大爷的!我还以为是鬼。”
许放崩溃大哭。
“有鬼我也会帮你赶跑的。”
刘玉溪宠溺地温声说。
“过来把门打开。”
说完这句话,他也觉得自己是变态,好像小红帽故事里的大灰狼。
“那你不许挂电话,我这就去给你开门。”
许放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脑子里规划完路线一鼓作气地冲出去。
“跑慢点,当心磕到。”
刘玉溪在电话里担忧地提醒他。
“嗷!”
许放小脚指磕到桌脚,钻心的疼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这酸爽,疼得他都不怕鬼了,他一瘸一拐地蹦到门前给刘玉溪开门。
刘玉溪俊美的脸和柔和的光齐齐出现在许放的眼睛里,静默须臾,他一整个人都扑进刘玉溪向他张开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