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起

谢昭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像被谁拿擀面杖擀过一遍,眼皮很重,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发紧,整个人瘫在床上,动一下都费劲。

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零碎的画面才从宿醉的浓雾里浮上来——昏暗的灯,冰凉的玻璃杯壁,还有岑宥那张丧脸,举着杯子说“今晚谁不喝谁是孙子”。

然后他就喝了。

后面的事全糊了。

他只隐约记得他好像打了个电话,对面是谁,说了什么,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不过后来恍惚间,他好像是……

不可能,绝对是他记错了。

他怎么可能会干那种事…!

他正躺着跟自己较劲,门“咔嗒”一声开了。

“醒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背脊。

是安澜。

他又听见像是瓷碗搁在床头柜上的响动。

“醒酒汤放床头了,很烫,晾一会儿再喝。”

谢昭没动,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又在这儿。”

“又?”安澜笑了,“你记得我昨天来过?”

“……不记得。”谢昭慢慢睁开眼,右眼里是一片模糊的白色。

“哦。”

安澜只回了一个字,轻飘飘的,像落叶掉在水面上,波浪都泛不开。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谢昭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安澜在慢慢走近自己。

他听见窗帘被风吹动的窸窣声,和某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手指在被子底下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谢昭,你知不知道你喝醉了是什么样?”安澜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什么样。”

“你要听?”

“……不想听。”

“那不行,”安澜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隔得不远不近,“你不听的话,我怎么讹你?”

谢昭沉默了,耳尖几不可查地红了一点,被安澜成功捕捉到了。

明明就记得。

安澜思索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昨晚发现的那张照片,塞进他手心:“你不记得昨晚的事也行,那这个呢?”

谢昭的指腹沿着手里那张纸的边角走了一圈,忽然停住——他认得这个触感,这张照片他摸了太多次了。

“你动了相框?”谢昭的声音有些颤抖。

“它自己掉出来的。”安澜语气平淡。

“它怎么可能自己——”

谢昭话还没说完,就被安澜打断:“它就是自己摔出来的啊,”她语气漫上一层委屈,“那要不是你昨天晚上抱着我又亲又喊的,我也不会撞到柜子……我现在腰还疼呢…”

谢昭听着安澜的话,耳根越来越红。

安澜也察觉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才解释说:“我腰疼是因为撞柜子上了,不是……那个。”

此地无银三百两,此刻,具象化。

谢昭终于从床上坐起来,强忍着右眼的疼痛,问:“那你的腰…没事吧?”

安澜闻言眸光一亮:“你这是在…关心我?”

“你想多了。”

全身上下就一张嘴最硬。安澜在心里骂他。

“算了算了,先聊正事。”安澜语气严肃起来,“这照片上的三个男人,中间那个是你爸,右边那个是谢彦星,对吧?”

谢昭捏着照片的手指紧了紧,指尖微微发白。

安澜见他不说话,也不恼,继续问:“那左边那个是谁啊?”

“跟你没关系。”谢昭吐出这几个字。

又是跟她没关系。

这个人是个复读机吗?

眼睛坏了,脑子也坏了?

就这么想跟她撇清关系?

“这就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谢昭察觉了旁边人的低气压,才补充道,“你没必要知道那么清楚。”

“是吗?”安澜眼底闪过一丝狐疑,“那那天谢彦星要加我微信的时候你怎么拦着?我找工作跟你有关系吗?还是说——”

安澜没有继续说下去,点到为止。

谢昭舌尖抵着下颚,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紧了弦的琴,稍一用力,琴弦就会要断掉。

“安澜,”谢昭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空气静默一瞬,下一秒,谢昭就听见了安澜带着冰凌的声音:“别管你?那你昨晚跟我打电话一直叫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谢昭偏了偏头。

原来昨晚是给她打的电话吗?

他根本不记得这件事。

早知道当年就不该一直存着她的电话号码。

他忍了四年,四年来无数次想拨通她的电话,都没有拨出去。

竟然在昨晚,因为几杯酒,就功亏一篑了…

“而且你知不知道你不能喝酒啊?要不是我昨晚扛你回来,你右边眼睛就……”安澜心里一阵绞痛,声音哽咽,“那天赶我走的人是你,叫我回来的人也是你,你到底……”

谢昭攥着照片,像是要把那张纸抠出一个洞来。

“对不起……”

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他也看不透自己。

听到“对不起”三个字,安澜愣了一秒,似是想到了什么,再开口时,听不出情绪:“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道歉没用,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谢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天安澜的语气跟他刚刚一模一样。

安澜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眼底暗流涌动:“而且…你昨天晚上已经道过歉了。”

谢昭偏了偏头。

昨晚他跟她道歉了?

那他还说了什么别的吗?

有没有又说一些…混蛋的话?

“那我…还说什么了?”

“你还说…”安澜嘴角不自觉勾了一下,“没了。就这句。”

安澜说完,察觉到谢昭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沉下去。

她不告诉他,是因为她想让他在清醒的时候,清楚地对她说出那句话。

他明明就喜欢她,却不敢承认。

如果他的眼睛没有受伤,她是不是就能早点听到那句——

“我真的好喜欢你”…

小林同学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这种狗血的剧本也落在了她的手上。

可是她现在有更重要的副本要打。

安澜擦了一把眼泪,语气恢复如常:“既然你也觉得自己有愧于我,那就要用我喜欢的方式来弥补我。”

谢昭一愣,如同听到了外星语。

好一招反客为主。

“你说,”谢昭语气比刚刚松了一点,“怎么补偿。”

“告诉我你知道的关于那场爆炸案的所有东西。”直觉告诉安澜,谢昭一定知道些什么。

谢昭却再次陷入了沉默。

“谢昭,我承认那场事故我也有责任,但是……”

“不,”谢昭打断了她,“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你的错。”

安澜眼底掠过一点光,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再开口时,语气笃定:“那我们就一起找到那个犯了错的人。”

“……可是很难。”谢昭手里的照片已经被攥成了一团。

“那是因为以前你只有一个人。”安澜说,“现在我们一起,难度直线下降。”

明明是个故意伤害的案子,怎么被她说的好像是个闯关游戏似的…

谢昭心里某根弦松了,却迟迟没再说话,嘴唇抿得死死的。

“你不说话就算了。反正我已经决定好了。”安澜换了个策略。

谢昭倏然抬头,“看”向她:“决定什么?”

“帮你查这件事。”

“安澜——”

“你现在眼睛看不见,干什么都不方便,”安澜打断他,“不是正好需要一个能帮你在外面找线索的人吗?我就是现成的。"

“我可以找别人——”

“别人?”安澜一副看穿了的样子,“四年了,要找别人早就找了,怎么到现在都没找到?”

谢昭叹了口气,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安澜心头又是一紧——

“这张照片的确跟我的眼睛受伤没什么关系,我不让你接触是因为……”他顿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慢慢开口,“它跟另一件事有关系。”

“什么?”

“我爸的死。”谢昭的声音有了一丝颤抖。

空气又静默了下来,却有什么正在悄悄生根,深深扎进屋子里两个人的心里,很重,很紧,很疼。

“难道谢叔叔的死也不是意外?”

安澜忽然觉得好像全世界都在跟她喜欢的人过不去。

“嗯。”谢昭下颌紧绷,从喉间挤出话来,“我爸生前从来没有胃病,胃癌确诊的时候他很震惊。”

“那他有什么别的病吗?”

“他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很少回家,有什么不舒服从来我跟我和我妈说,就连从来没有胃病这件事都是他自己说的。”

“那这跟这张照片有什么关系?”

“我阿叔,”谢昭声音低低的,“他在我爸死后不到三年就创立了自己的集团,速度快得不正常。而且那集团的公开的经营模式和投资产业与我爸之前的集团很像,就像是……”

“就像是你阿叔接手了你爸的公司。”安澜心下凛然。

谢昭沉默着点了一下头。

“那照片左边那个人是不是跟岑宥有关?”

谢昭心头一跳。

她思维还真是跳脱。

“你怎么知道…”

“因为岑宥家大业大,找他帮你查到线索轻而易举,你却没找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安澜没说完,谢昭已了然。

如果她能笨一点儿就好了…

谢昭心中苦笑。

“左边那个是岑宥他爸,岑明枢。”谢昭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

“岑明枢…”安澜琢磨了两秒,忽然大声道,“岑氏集团的董事长岑明枢?!”她以前只知道岑宥家是做生意的,非常有钱,身上穿的都是名牌,却不知道是那个她天天在电视上见到的人。

“嗯,”谢昭点了点头,“他爸入股了我爸的公司。……不对,那个时候应该叫…投资。”

“谢昭,”安澜嗅到了一丝机会,“你大学的时候有没有跟什么人闹过非常严重的矛盾?”

谢昭愣了两秒,然后摇头,语气自然:“没有。”

“你再好好想想呢?真的没有?”

“唔……”谢昭皱了皱眉,“真的没有。我大学只上了三年不到,期间我都一直在剧团拍戏,要么就是教室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没有接触什么外面的人,也没有跟谁闹过矛盾。”

“那就奇怪了,”安澜托着下巴说,“我之前也有想过是不是有那种无差别攻击别人的心理变态,但是当时爆炸的灯就只有你头顶上那一个,显然就是被设计好的。而且…与那件事相关的所有消息都被封锁了,那绝对就是有人故意为之。可是你又说你大学的时候没有跟谁结下什么梁子……”

谢昭听到这里,后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他把话在嘴里绕了一圈,才缓缓开口:“如果不是校内的人,那么就只有可能是校外,能力更强的人。”

“所以,”安澜接下他的话,“你的受伤会不会跟你爸爸的死有关系?”

谢昭墨镜后的右眼倏地睁大,像有什么堵在了胸腔,怎么都咽不下去。

“谢昭,无论我的猜想是不是真的,我们都应该试一试。你爸爸的死被判定为胃癌死亡,而且这么多年了都没有出现异样,你却发现了端倪,恰恰就说明…当年的事不简单。”

安澜边说边看着他,小手覆上他攥着照片的右手,拇指在在他手背上来回蹭着,声音温柔:“我想帮你一起查,你就告诉我你知道的东西吧,好不好?”

手上突然多了一片温热柔软,谢昭身子一僵,喉结上下滚动着。

半晌,他才道:“可以…是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我告诉你之后,你无论要去查什么,都要告诉我,不能隐瞒。”谢昭语气严肃认真,“手机时刻保持畅通,我打的电话必须接,有需要随时跟李叔联系。”

安澜闻言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好!”

他打的电话她怎么可能不接…

“还有,”谢昭左手搭在了安澜的手上,“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以身犯险。”

安澜的心跳漏了一拍,心头涌起一股热浪,眼前慢慢模糊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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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入深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