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慢慢松开攥着照片的手,安澜看见上面多了几道褶皱,但还是看得清上面的画面。
三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站在一家印着“泓星工作室”五个字的门头前,笑容灿烂。
谢昭把照片递给安澜:“那是我爸谢彦泓和我阿叔,也就是我爸的弟弟谢彦星,合伙开的一家工作室,专门研究新化工艺配方,卖给对口的大公司赚钱。而岑叔叔作为我爸多年的好友,给工作室投了第一笔钱。”
“所以这个泓星工作室就是谢氏集团的前身?”安澜问。
谢昭点头:“嗯。后来工作室效益很好,我爸就提议发展其他业务,我阿叔负责在外面跑业务,拉投资,我爸就负责出方案。”
“也就是一个出主意,一个出力喽。”
“也可以这么理解,”谢昭顿了顿,“不过我阿叔这人圆滑,谈生意很厉害,基本就没有他谈不成的合作。我爸就比较……一根筋。”
“那不叫一根筋,那叫为人正直!”安澜替死去的未来岳父说话,“你爸爸应该去考公的。”
谢昭闻言,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极浅的笑意:“是啊……体制内多好…”
安澜知道自己又戳到了谢昭的痛处,连忙转移话题:“那后来呢?你有查到什么嘛?”
“后来…”谢昭揉了揉太阳穴,“我从我爸的工作笔记入手,在里面里看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
“我爸之前合作过的一家化工厂里面有一个人,叫周永年,他在那个化工厂干了十几年,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跟完我爸在那个工厂投入的新工艺的人。”
“这人…有什么特别吗?”
这难道不就是得了个全勤奖吗…?
“这人——我倒是没查到有什么特别的。”谢昭思索了半秒,“但是…那家化工厂里有那么多工人,为什么我爸偏偏就只把他记录在册呢?我当时觉得很奇怪,就记下了这个人。”
“嗯…的确有道理。”安澜也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周永年”三个字,又问,“然后呢?这个周永年现在在哪?”
“这就是更奇怪的。我之所以没有查到他太多信息,就是因为他在我爸出事后不到一个月就突然从那家工厂辞职,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这个周永年肯定有问题啊。”
“嗯,”谢昭皱了皱眉,“可是我查了三个月,还是没查到这个人去了哪里。”
“你怎么查的?”
他都看不见,也没别人帮他。
“我找了个侦探。”
“侦探?”安澜来了兴趣,这年头还真有这种东西呢?
小林同学的嘴开过光吧…
这下真成侦探小说了。
“嗯,那侦探姓郑,是深城的一个私家侦探,专门查商业案的。”谢昭扶了下墨镜,“他查了三个月,只查到周永年辞职前一周,卡里多了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汇款方是彦星集团名下的一家分公司。”
安澜眉心一跳:“那不就是你阿叔的公司?”
“对。”谢昭似是长舒了一口气,手指却慢慢收紧了,“所以我才不让你接触我阿叔。他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
“唔……那后来呢?郑侦探还查到什么了吗?”
谢昭摇头:“没有。他被人警告了。”
“警告?”安澜心里咯噔一下。
“嗯,”谢昭偏了偏头,似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记得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发现门锁被人撬了,客厅被翻得乱七八糟,桌上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别查了’三个字。”
“那这不就是恐吓吗?还私闯民宅。”安澜心中愤愤,“他为什么不报警啊?”
“报了,但什么都查不出来。当时监控坏了一段,现场又没有留下任何别人的指纹。对方很专业。”谢昭的声音渐渐沉下去,“他走之前跟我说——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让我如果要查……就要做好玩命的准备”
安澜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继续问:“所以你就没再查了……吗?”
谢昭又摇了摇头:“我是这么胆小的人?”
安澜闻言一愣,突然笑了,笑得狡猾,像是面前的人真的能看见似的。
“你怎么不是?”
不敢直面自己的感情,可不就是胆小鬼嘛……
谢昭听出了安澜的弦外之音,轻轻咳了一声,故作自然道:“我准备了两年,才决定重新开始查。”
“然后你就来了。”
他“看”向安澜,有些无奈。
“打乱了我的所有计划。”
安澜闻言怔愣一瞬。
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
记忆回流,时间来到了六年前的初夏,她在教学楼的连廊上,从江烟浔口中得知谢昭取消出国留学的事情。
她当时还挺开心的,结果就听江烟浔说:“你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他的人生你赔得起吗?”
她那天回家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到学校脸肿得像个猪头,在校门口遇到谢昭,他伸手递过来一杯热豆浆。
她没接,那是她第一次没有接过他递来的东西,只是鼓起勇气问他为什么突然不出国了。
他只回了四个字:“目标有变。”
安澜突然好想穿越回那个时候,让他不要改变目标,一切都按原计划行事。
可是她没有时空穿梭机。
她想搞懂这个世界运行的逻辑,却发现毫无章法。
无关紧要的东西被条条框框束缚,他们说那是秩序。
可这世界时常失序,却只用一个“造化弄人”来装聋作哑。
不公平。
实在是不公平。
这时代从来都追不上恶意。
直到鲜血淋漓,才道一句:“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而那些逝去的生命和受伤的灵魂连自己的一席之地都无法找到。
安澜眼前渐渐模糊,直到看不见谢昭,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性情了。
谢昭迟迟没听见安澜的声音,也不叫她,只是朝着她的方向,仿佛当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就能听见她。
安澜见他没察觉自己在哭,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深吸了一口气,问:“那你查到哪儿了?”
“你哭了?”谢昭皱了下眉。
“没有。”安澜腹诽,这人耳朵堪比齐天大圣。
“哦。”谢昭不忍拆穿她,继续道,“其实在我受伤之前就察觉到我阿叔不对劲了,所以那时候我就去看过我爸的那些书,想从中找到什么线索。”
谢彦泓死后,谢彦星不到一年就开了自己的公司,不到三年就发展成了彦星集团那么大的企业,谢昭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那你找到了?”
“嗯。”谢昭突然掀开被子,把坐在床边的安澜吓了一跳。
没了被子的遮挡,谢昭身上那件灰色毛衣松松垮垮,露出棱角分明的锁骨和前胸的一小片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光泽。
“你干嘛?”安澜倏地站起身,努力控制自己的目光。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去给你找书啊。”谢昭边说边下床,右腿落下来时扫到了一小片冰凉,像是很滑的布料的触感。
安澜猛地后退一步,蓝色裙摆被微风吹得微微飘动。
好险……
谢昭墨镜后的眉毛微挑。
她躲他干什么…?
他没多说,只往卧室外走。
安澜跟着他来到谢彦泓的书房,映入眼帘的就是满墙的书,用一个个小格子隔开。仔细一看,种类还挺丰富,文史哲、工具书,还有各类教材。其中最多的就是理工类的书。
“右下角那个格子里有一本《化工原理》,第四版的。那张照片原本就夹在…第二百六十页,跟一张通风系统的安装图纸放在一起。”
“通风系统?跟这个有关系吗?”安澜感觉脑子有点晕了,边找书边问。
是她反应太慢,还是他讲话太跳跃?
肯定是后者…!
“嗯。”谢昭的手指弯了一下,“那张图纸是浩达通风给泓星工作室出的方案图,上面有排气管道走向的标注。我当时没看懂为什么要留这个,但现在想想——”
安澜翻开那本书,果然在第二百六十页找到了一张图纸。
“难道……这套通风系统有问题?”
“……有可能。”谢昭的声音低了些,“但我那时候才上高二,又不学理科,没看懂。”
安澜闻言噗嗤一声笑了。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突然发现我们两个学文科的,你一个艺术生,我一个…半艺术生,在这儿查与化工有关的东西,有点搞笑。”
安澜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毕竟隔行如隔山啊。
“安大导演还有这么没自信的时候?”谢昭悠悠开口。
安澜偏头看他,看见了他嘴角的那抹弧度,也不自觉勾了下唇,接茬道:“那当然——不可能的啦。”
“我对我们超级有信心的!”
安澜的声音清脆,透亮,有穿透人心的魔力。
而那个人心……
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一个。
“好。”谢昭语气少了些克制,愈发自然,“虽然我没看懂,但是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我爸要把一张公司开业的合影和一张通风管道图纸放在同一页。”
“嗯,我也在想。”安澜点头,“这算不算共脑了?”
谢昭笑了一下:“不算。你比我聪明。”
“嗯,这倒是不争的事实。”安澜语气沾了点丢失已久的孩子气。
从她出生起,就没人夸过她聪明,至少在学习这件事上,只有夸她努力的,认真的。久而久之,她也就把自己定义为一个“非天赋型选手”,用努力假装谦逊,藏起野心。
高一的某次联考,她考了年级第一,谢昭在公告栏前夸她聪明,她摆手说自己没什么天赋,只是努力而已。
“知道如何努力,也是一种天赋,也是聪明的表现。”谢昭当时这样对她说。
这句话,她记了七年。
原来努力和天赋,是可以不冲突的。
“通风系统的安装合同上,签收人是谢彦星,不是我爸。”
冷不丁飘来一句话,把安澜从回忆的潮水中拉了出来。
“但他们俩本来就是合伙人啊,这种合同……谁签都一样吧。”安澜蹙眉接话。
“不一样,”谢昭语气严肃了一些,“通风系统这种基建类的东西,按正常流程要上股东会。我爸的笔记里没有相关记录,说明这套系统是谢彦星私自决定的。”
安澜消化了一下谢昭的话。
幸好那时候的人都有记工作笔记的习惯,不像现在,全记手机里,手机砸了就全没了。
“那岑叔叔呢?”
“他……”谢昭抿了抿唇,“暂时还没查到什么,只知道他第一个投资的泓星工作室。”
“唉,我实在想不到通风系统有什么问题。”安澜头都大了。
“其实后来,我还让郑侦探帮忙查了最后一件事。”谢昭说,“泓星工作室开始经营后,谢彦星的个人资产流。”
“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到,他的保密工作坚不可破。”谢昭眼底闪过一丝锋锐。
“可越是这样,就越显得他有问题。”安澜边研究那个通风管道图边说。
突然,她拍了一下谢昭的胳膊,大声道:“这个通风管道确实有点奇怪。”
谢昭偏头:“哪里奇怪?”
安澜把图纸摊开在桌面上,手指沿着其中某条管道走了一遍。
“这上面有一条排气管,不仅比别的管道更细,还比别的管道多了一点东西。”她顿了一下,把图纸举高了一点,对着窗户的光,“好像是一层隔离层。”
“隔离层?”谢昭接上她的话。虽然看不见,但听安澜的描述,他已经回想起了那张图的大致样子。
“对。”安澜把图纸放下,抬头看谢昭,“上面没有任何标注。”
谢昭沉默了两秒,沉声道:“调配室是我爸平时做实验的地方。那个房间本来就有独立的通风口,不需要额外加这条细管。但如果它不是为了排气——”
安澜听着谢昭的声音,心跳不觉加快,脱口而出一句话:“那就是为了往里灌气。”说完,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这层隔离又有什么用呢?”
“可能是某种特殊材质的隔层,空气流过管道时会改变性质。”
书房静默着,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山谷,风过发出回响,带着寒冷的潮气。
安澜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图纸,激动地一拍谢昭的背:“你可以啊!这不就是初中化学过滤器嘛。”
只不过是把减少杂质改成了添加杂质。
“嗯。初中化学还是有认真学的。”谢昭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骄傲。
“好了好了,我看这里也没什么别的线索了。”安澜说,“明天我就去找那个郑侦探一趟,看他能不能查到周永年在哪里。”
直觉告诉她,那五十万肯定不干净。
“你别一个人去。”
“那怎么办?”
“把我带上。”谢昭说,“以前没人带我,现在你可以带着我了。”
安澜笑了,抬手捏了一把谢昭的脸:“之前说什么都不让我去,现在却让我带着你去。”
突然被捏脸的谢昭心跳漏了一拍,就听见安澜又说:“谢昭,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语气夹杂着无奈,嗔怪,和……一丝酸涩。
正说着,安澜手上就一冷,手腕被某人抓住,轻轻拿下去。
“我在想你…”谢昭听着自己掌心跳动的脉搏,明明不属于他,他却想拥有。
安澜冰凉的手腕渐渐变烫,脸上也热起来。下一秒,就听见某人吐出了后半句话:“怎么这么厉害。”
分明是沙哑低沉的声音,却把另一个清冽肆意声音带到了安澜耳边——18岁的谢昭对16岁的她说:“你真的很厉害。”
时隔七年,相似的话语再次缠上她耳畔,她却依旧这么慌乱。
一点长进都没有。
从来临危不乱的她知道,这也许就是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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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