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笨蛋

“你这话说得……不像是在夸我。”

“的确不是夸你。”谢昭嘴角弯了弯,“是在陈述事实。”

风过耳侧,安澜听见了自己心跳过速的声音。

谢昭没再说话,转身往书桌那边走了两步,手指摸到桌沿的时候停住了。

“郑侦探的名片在左边抽屉里。”

安澜看了他一眼。

“哦。”

这人怎么撩完就跑……

还面不改色。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很整齐,一叠信封、几支笔、一本旧台历,名片夹搁在角落里。

她把名片抽出来——深灰色底,上面只印了一行字:郑多多。下面是一串手机号,没有地址也没有公司名。

“他不在固定地方办公。”谢昭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约了见面他就会告诉你在哪。他喜欢在人多的地方谈事,说那样安全。”

“这样啊…”

安澜头一回知道人多的地方谈事更安全。难道不是人多眼杂吗…?

“那我打喽。”

见谢昭点头,安澜拨通了郑多多的电话。

对面几乎是秒接。安澜打开免提,放到桌上。

“喂?”她等了两秒,却没听到回音。她皱眉看向谢昭,做了个“他怎么不说话”的口型。

谢昭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安澜犹豫着又说了句:“是郑侦探吗?我想请您帮忙查个人。”

“开价。”对面的人终于开口,声音短促,沉冷。

安澜眼皮一跳。

哪有一上来就问价的,她还没说是什么人呢……

谢昭抬手比了个“五”。

“……五十万?”

安澜话音刚落,对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夺、夺少??”

安澜扯了扯嘴角。

她刚刚应该是被谁夺舍了……

“这……还不够?”

“明天下午两点,星汇广场,接头暗号000。”

电话挂断。

安澜愣愣抬头,对上谢昭的脸。他眼睛被墨镜遮住,嘴角却噙着笑意。

“你挺厉害啊。”

怎么又是这句。

“五十万,你是要把我卖了去换线索么?”谢昭尾音上扬,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你就值五十万么…”安澜小声嘟囔。

“嗯?你说什么?”谢昭偏了偏脑袋。

“没什么没什么,”安澜摆手,耳根又热起来,羞愧与歉意交杂,“那我…现在跟他改口还来得及吗?”

谢昭脑袋往左一转,再往右一转,完成了一个机械性的摇头。

“那你之前都给他多少啊?”安澜十分好奇私家侦探的报价。

谢昭依旧抬手比了个“五”。

“……五万?”

谢昭摇头。

“五千?”

还是摇头。

“不会…只要五百吧?”

“嗯,”谢昭终于点头,“五百一条线索。”

安澜愕然。

今天这个富算是让她装上了。

“不对啊,”安澜皱眉,“私家侦探报价这么低的吗?”

“受到恐吓就跑路,报价能有多高?”谢昭语气淡淡。

“也是哈…”安澜干笑两声,“没事,我砍价挺厉害的。”

“嗯,你厉害。”谢昭嘴角绷着,像是在憋笑。

安澜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目光胡乱飘动,这才发现《化工原理》旁边还有几本同类型的书,《无机化学》、《有机化学》、《化工工艺学》……

书脊都翻旧了,有几本还贴着图书馆的标签,应该是还没来得及还。

谢彦泓生前肯定没少翻这些书吧。

一个做化工配方的人,却极有可能死在了与化工相关的事情上。

命运果然是最爱捉弄人的。

安澜看了眼手表,突然问:“我们中午出去吃吧。”

“我不——”

“你要是不去的话,我就只好约别人了。”安澜故作随意,从桌上拿起手机,“我问问楚陈有没有空。”

谢昭一把按住桌子上那个模糊的矩形物:“我去。”

安澜唇角勾了一下,看着谢昭微微绷紧的下颌,突然想逗逗他:“你去就去呗,怎么还要抢我手机呢?你自己没手机吗?”

谢昭慢慢收回手,没接话,扶了下墨镜,自顾自往卧室走去。

“哎你干嘛去?”

“拿我的手机。”

十分钟后港华路某小巷

车流声和行人的脚步声渐渐稠密起来,空气中飘过来一阵油锅炸物的香气,混着葱花和辣酱的味道。

谢昭步子顿了一下:“这是哪儿?”

安澜往他身边靠了半步:“港华路小吃街。”

“你慢点儿走,这边路不太平。”

“我知道。”谢昭扬了扬手中的盲杖。

安澜这才反应过来——在老宅他几乎不用盲杖,但出门都会带着。

“哦。”安澜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那也慢点儿走。”

因为慢一点,就可以走很久。

谢昭没说话,却不动声色地放慢了步子。

两人的步子不知什么时候叠在了一起,一个迈右脚,一个迈左脚,影子在人行道上交错着往前淌。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哎你看——”

谢昭脊背瞬间绷直,像有什么东西扎进后颈,让他整个人重心往后一沉,后退了半步。

安澜停下脚步,看了眼身边的人,眼底掠过一丝酸,不过很快被温柔盖过:“你仔细听。”

“那边新开了家麻辣烫,去尝尝?”

“好啊,走!”

……

人声夹杂在小吃街的烟火气里,被风搅碎了又拼起来,变成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市井杂烩。

谢昭站着,耳里那些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却没有他原以为的尖锐——准确来说,是没有人在看他。

安澜侧过身,微微仰头看着他,见他肩背渐渐舒展,才说:“谢昭,这里是小吃街,不是剧场。”

这里不是剧场,没有追光灯。

“嗯。”谢昭肩膀松了松,“走吧。”

安澜重新迈开步子:“前面有家明城米线,我老远就闻到味儿了,跟一中门口那家的味儿一模一样,去尝尝?”

谢昭捏着盲杖的手紧了紧,半晌才点了下头。

安澜斟酌了一下,说:“那你拉着我的手腕,我带你去。”说完就把胳膊伸到他面前——根据他之前的种种行为,安澜能肯定他依稀看得到一点东西。

谢昭辨认了一会儿右眼里的光景,抬起左手,搭在了安澜的右手小臂上,慢慢向下游移,停在了她的手腕处。

安澜只觉一片温热柔软顺着她的胳膊下滑,最后收拢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和某人掌心的温度,正在以一种奇妙的方式互相认识。

像冬去春来,雪与泥相融。

“怎么不走?”谢昭问。

安澜闻言回神:“啊…走,这就走。”

谢昭拉着安澜的手腕,跟着她走,盲杖虚虚离地,好像失去了作用。

他看不见那些熙熙攘攘的面孔,只能听见嘈杂人声裹着食物香气从他身侧淌过去,有食材入锅的滋啦声,有摊贩吆喝的亮嗓,还有小孩蹦跳着跑过的脚步声。

竟有些陌生。

他与外面的世界脱节了太久,久到时常忘记自己是个本地人。

拐过弯,安澜就看到一家门脸不大的店,红招牌上写着“赵记米线”四个白色的字,边上贴着一排手写菜单。

店门口支了一口大锅,往外冒着白气,汤底的味道被风送出来,谢昭不自觉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裹着点辣的醇鲜。

安澜带着他走进去,找了个靠里面的位置,拉开离他最近的那把椅子,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吱呀”一声。

“坐这里。”

谢昭听见声响,摸索着坐下。

“老板,两碗扒肉米线!”安澜对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声音清亮,落在满屋的热气里,腾起点水星。

谢昭鼻尖微微动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久远却相似的场景,模糊又清晰。

“哎,你闻,这味道跟明城那家店像不像?”

“不像。”谢昭的心像是被谁揪了一下。

“不像吗?”安澜疑惑地皱了皱眉,“我觉得是一个味儿啊,装修也挺像的。”

“我看不见装修。”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热乎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度。

安澜张了张嘴,话却堵在喉咙里。

她又忘了。

她又戳到他的痛处了。

弄巧成拙。

她真是个大笨蛋。

“两碗扒肉米线来喽——”一个穿着围裙的妇人端着两碗米线走过来,搁在了安澜这一桌上。

她放下碗,一抬头就见桌边两个人脸色难看,一个像是要哭了,一个看不见眼睛,下巴绷得很紧。

妇人心下一咯噔,以为两人吵架了,只好温声说了句:“趁热吃哈。”

安澜点头:“好,谢谢。”

她把筷子塞进谢昭手里,故作自然道:“管他像不像的,吃饭的人一样不就行了。”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过还是要小心烫啊。”

安澜说完拿起自己的筷子,埋头搅碗里的米线。

“嗯。”谢昭摩挲着手里的筷子,心上冷暖交替,像是得了一场重感冒。

模糊的光晕在他右眼里晃动,好像时刻都在提醒着他什么。

明城西昌路的那条早餐街,那个百年老店,那碗扒肉米线,还有少女明媚的笑颜。

庆祝她考试第一,陪她过生日。

还有那年冬天,她哭着来找他,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而是喜极而泣。

她说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让她妈和她爸离了婚。

那天她一个人吃了两碗米线,说这是对自己的犒劳。

“庆祝我和方女士脱离苦海!”

他记得那天明城下了一场雪——他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三年,第一次看见雪。

雪很小,落在她的泪痕上,一下子就化没了。

“下雪了!”她兴奋地在雪里转圈,“居然下雪了!”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雪跟自己一样,都是为她而来的。

他们在那里短暂交汇了一年,那一年的事情却让他回忆了整整七年。

可是他现在一个都看不见。

好像每次,只要他有一点儿松动,有一点儿侥幸,那一半漆黑一半模糊都会警告他——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是个瞎子。

可是,怎么样才能不喜欢她呢。

这个问题似乎是无解的。

她的关心,她的执着,她的絮絮叨叨,明明一切都是为了向他靠近,他却让她陷入局促不安的境地。

她的喜欢是如此迷人,如此珍贵。

他应该珍惜才对。

可他为什么就是……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两人谁都没再说话,碗里的米线却也没吃多少。

出店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风从路口的空隙灌进来,隔壁奶茶店甜丝丝的味道钻进了安澜的鼻子里,她却觉得很难闻。

刚刚她经历了一次史诗级冷场,简直就是对她专业的侮辱。

她正在想怎么补救,就听见了谢昭的声音。

“要不…去附近走走?”

“好啊。”安澜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嗯……那就去公园吧,出了这条街就是。”

谢昭点了点头。

安澜抬起手又放下——他现在肯定不想碰她吧……

正想着,却见谢昭伸手探了探:“你不给我带路吗?”

安澜错愕了一瞬,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心跳快了半拍。

她把自己的左手腕递过去,堪堪碰到某人掌心的皮肤。

谢昭轻轻握住,墨镜后的睫毛微微颤动。

一路无言。

她牵着他穿过一条马路,拐进一片树荫更浓的小径。

食物香气渐渐淡了,草木的清气浓起来,鸟叫声从头顶那一片枝叶间漏下来,扑棱棱的。

“到了。”安澜往回抽了下自己的手,却没抽出来。

“你带着我吧,我认不清方向。”

“……好。”

安澜往前走,手腕却渐渐热起来。

一阵缥缈的乐声从远处传来,调子有些悲凉,像一缕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了。

谢昭听出这是二胡的声音。

下一秒,他又听见另一种声音,比刚刚那个更有磁性,像风中簌簌作响的叶子。

似乎是同一首曲子,但口琴的音准有些飘,高音上不去的时候,用滑音糊了过去。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安澜侧头看谢昭。

“二胡和…”谢昭顿了一下,“口琴?”

“嗯。”安澜嘴角弯了一下,“拉二胡的是个爷爷,他看不见。”安澜带着他拐上一片草坪,在一棵大樟树底下的长椅上坐下来,声音压低了一些,“他十几岁的时候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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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入深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