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谢谢

谢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吹口琴的那个爷爷是聋哑人,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耳朵,后来连话也说不利索了。”安澜说着,顿了顿,侧过头看他,“他们俩在这儿搭档了快三十年了。”

二胡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换了一首更快的曲子,像是民间小调。

口琴的声音跟上来的时候晚了半拍,但几秒钟后就合在了一起。

二胡拉到高音处,弦微微颤了一下,琴声裂出一道细纹,口琴跟上来,稳稳地压下去,把那个音接住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安澜感觉手腕上一紧,强压住快要蹦出胸腔的心跳,温声道:“前几天来这儿逛过,跟他们聊了两句。”

“谢昭,那个拉二胡的爷爷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眼睛坏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愿意走出自己心中的那块黑暗的地方。”安澜往他身边靠了靠,“天总会亮的。只要你愿意往前走,总能找到出口的。”

少女声音温柔缱绻,落在少年耳中,斑斑驳驳。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昭感觉右眼里光晕的色彩鲜艳了一点。

一曲终了,余音未散。

安澜突然迈开步子,牵着谢昭也往前走了两步。

下一秒,谢昭就听见了“叮呤当啷”的声音。

她给他们投了硬币。

但其实安澜一开始只投了两张纸币,想了想,又往那位盲人爷爷的琴盒里轻轻扔了两枚硬币。

硬币有声音,他能听见。

拉二胡的老人听见声响,点了点头。

他眼睛闭着,眼尾和嘴角却微微翘起,脸上的皱纹像老树根,饱经风霜却依然有生命力。

“安澜,”谢昭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安澜愣了一下,偏头看见他嘴角的笑意,也跟着笑了:“不客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忽然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走,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拉着他又拐进了一条窄街。

那店铺面不大,一家奶茶店旁边夹着一个半地下的门脸,门头上亮着一块电子屏,滚动着“港华笑场今日演出下午场 2:30”的字样。

安澜上次在这条路上闲逛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家脱口秀俱乐部,据说是附近的脱口秀爱好者组织的。

她那天还进去听了一场,虽然没有那些专业演员好笑,但也能让人得到片刻的放松。

她推开那扇半旧的门,一股陈旧的木料味和爆米花的甜气扑面而来。

里面不大,摆了七八排折叠椅,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人,大部分是年轻人,抱着奶茶杯刷手机等开场。

安澜买了两张票,带着谢昭坐到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

舞台上就一个立麦,旁边搁了张高脚凳,背景是一块深蓝色的幕布。

两点半,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上台了,瘦瘦小小的,头发有点长,随手往后拨了一下,露出额头,然后冲台下鞠了一躬,鞠躬的幅度太大,额头差点磕到立麦上。

“大家好,”他扶正麦架,清了清嗓子,“我叫小马,一名业余脱口秀演员。我的本职工作呢,是个外卖骑手。”

底下的观众应和了一声。

“最近天气特别热,前两天我送了一单外卖到七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敲门,开门的大姐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说:‘姐,我刚从健身房出来。’

大姐说:‘健身房?哪个健身房?’

我说:‘楼梯间健身房,年卡免费,爬一次瘦三斤。’

……”

底下终于有了点笑声。

“还有一次,我送外卖到一个小区,客户在备注栏写:‘敲门三下,停顿两秒,再敲三下,然后放门口就行。’

我一看这备注,心里就琢磨——这客户不会是什么神秘组织的人吧?

但我还是照着做了,放下外卖刚准备走,门就开了,里面出来一个大爷,说:‘小伙子,你会打麻将吗?我们三缺一。’”

安澜笑了,手肘不小心碰到了谢昭的胳膊,身子一僵,立马坐正。

“我说:‘大爷,我没空陪您打麻将,还要送下一单呢。’

大爷说:‘打麻将比你送外卖挣得多。’

我是这么不敬业的人吗?所以——

我就进去了。

打了一下午麻将,赢了五百。

被大爷赶出了家门。

我当时就想——

姜还是老的辣啊。”

笑声大了些。

安澜突然凑近谢昭:“刚才他说他当时就想什么?我没听清。”

谢昭偏过头,嘴唇快要贴上安澜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姜还是老的辣’。”

安澜“哦”了一声,靠回椅背,只觉耳朵有些麻。

第二个演员是个扎丸子头的姑娘,讲的是相亲的段子。

“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说人家是深城本地人、有房有车、性格好、长得帅。

我说:‘妈,你确定这四条都符合?’

我妈说:‘至少符合三条。’

然后我就去了。

去了之后发现对方确实有房有车,只不过房是租的,车是共享单车。”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

“不过性格确实好,既有耐心,又很健谈。

他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

他说:‘那正好,我也吃了。咱们能省一顿饭钱。’

然后他就真的没点菜,坐在我对面喝了一杯白开水,跟我聊了两个小时。

两小时什么概念?

我高中考数学的时候都没觉得这么煎熬。

考数学的时候我写一小时,还能睡一小时,听他讲话——

就硬听啊。”

安澜听着观众席起伏的笑声,看了谢昭一眼,看到了他嘴角勾起的一抹弧度,小声问:“怎么样?是不是还挺有意思的?”

“一般。”

“可我看见你笑了。”

“我没有。”

“你就有。”安澜语气暧昧,“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不笑也好看。”

“……认真听。”

安澜撇了撇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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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口秀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晚上想吃什么?”安澜回头看谢昭。

谢昭跟在她后面,与她只有一步之遥。他手里的盲杖点了点地,避开了一块翘起的地砖:“回家吧。”

“那我给你做。”

“不用,张阿姨做就行。”

安澜的脚步顿了一下:“哦。”

道旁路灯亮起,两人穿过一条小巷,巷口的便利店门口蹲着一只橘猫,看见人来了也不躲,眯着眼睛舔爪子。

安澜蹲下去挠了挠它的下巴,猫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谢昭,你猜这只猫在干什么?”

“在等你给它买小鱼干。”

安澜闻言故作遗憾地对那只猫说:“可是姐姐没钱给你买小鱼干了诶,怎么办呢。要不让哥哥给你买吧。”

“喵——”

“听到没?它让你给它买小鱼干。”安澜朝谢昭喊。

“它难道不是在说你小气?”谢昭说。

“哪有,它这么喜欢我,肯定舍不得让我买单啦。”安澜声音柔软又调皮。

谢昭轻笑一声,盲杖轻扫了一下地面,绕过安澜,走进了便利店。

“老板,要一根猫条。”

那老板是个中年女人,闻言转身从墙柜里拿了一根猫条递给谢昭:“两块钱。”

“嘿Siri,请帮我打开微信付款码。”

“好的,已为您打开微信付款码。”

谢昭与手机管家一来一回的对话让安澜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漫上眼角。

那女人也是一愣,边扫谢昭递来的付款码边说:“小伙子这是高科技啊。”

谢昭笑了笑,没说话,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安澜接过谢昭递来的猫条,边撕包装边问:“所以你每次给我打电话都是叫Siri?”

“嗯,”谢昭点点头,“不过她有时候还是会搞错的。”

安澜看着快活地舔着猫条的小猫,笑着说:“那她还挺像个人的。”

谢昭偏了偏头:“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人就爱犯错嘛。”安澜两根指头挤着猫条,“不断地犯错,不断地弥补,永远都不觉得累。”

“可是有些错误没办法弥补。”谢昭声音沉下去。

安澜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秒,说:“那就将错就错。”

“将错就错?”

“对啊。有些错误出现的使命就是丰盈你的生命啊。”

安澜站起身带来一小阵风,风拂过谢昭耳畔,很柔,很暖。

“喵——”

那只猫满足地叫了一声,然后懒洋洋地躺倒了,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安澜伸出自己的胳膊:“走吧。”

谢昭搭上去,突然说了句:“对不起。”

安澜愣了一下,边往前走边说:“你真的好有礼貌,又是谢谢又是对不起的。我们都认识多久了?有必要这么客气嘛。”

“我的意思是…”谢昭顿了顿,“很抱歉我之前对你说那样的话,还每次都说一些…煞风景的话。”

“谢谢你今天带我出来,还跟我说这些。”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

对不起把你推开,谢谢你没有放弃。

安澜耳边风声呼啸,却怎么都盖不住她如雷的心跳声。

好多话到嘴边溜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剩一句:“好。”声音清亮,像是盛着头顶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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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两点星汇广场

“第一天,我存在,第一次呼吸畅快……”

一楼大厅里有人在搞促销活动,搭了个台子,一个穿玩偶服的人在上面扭来扭去,底下的音响放着歌,震得地板都在颤。

安澜带着谢昭往前走,在一楼的奶茶店门口停了下来。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郑多多发的消息:“东侧电梯口,卖糖炒栗子的摊旁边。”

“往那边走。”安澜在谢昭耳边说了一句,带着他往东侧挪。

人流密集,谢昭的盲杖点在地上,被一个经过的小孩踢了一脚。他顿了一下,左手微微收紧。

安澜右手手腕一紧,呼吸凝滞一瞬,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直往糖炒栗子的方向走去。

卖糖炒栗子的摊前排了七八个人,机器轰隆隆地转着,栗子的甜香混在翻炒的热气里往外涌。

安澜踮起脚尖扫了一圈,没看见像私家侦探的人。

“找什么呢姑娘?”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安澜转头对上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相貌普通,扔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只有一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透着点精光。

他戴着棒球帽,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T恤,手里拎着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正笑眯眯地看着安澜。

安澜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试探地说了句:“零零零?”

“嘘。”那人把食指竖到嘴唇上,把栗子袋往安澜手里一塞,“帮叔拿一下。”

他说完转头看见谢昭,虎躯一震。

“你怎么…?!”

谢昭歪头朝他微微一笑:“好久不见啊郑叔。”

“谁是你叔。”郑多多白了他一眼,忽然又压低声音,“我就说怎么会有人开价开到五十万,原来是你女朋友。”

安澜面上一红,刚想解释,就听谢昭说:“别废话,帮我们去查一下周永年的下落。”

郑多多眉头蹙起,声音很小,气音却很重:“又是他?你知不知道我因为这个人天天担惊受怕的?!”

“五千。”谢昭淡淡开口。

郑多多一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安澜眼皮一跳。

不是五百吗?怎么徒手加零啊?!

这无异于脱口秀干拔……

“等等,”郑多多摸了摸下巴,“你女朋友不是说五十万吗?”

“你觉得你查案子查到一半就跑路的工作态度值五十万?”谢昭面不改色。

郑多多心虚地笑了一下:“好嘛,五千就五千。”他舔了舔嘴角的栗子渣,“现金还是微信?”

“线索到手后转你卡上。”谢昭说,“三天内必须查到。”

郑多多比了个“ok”的手势,扬长而去。

安澜:奸商啊奸商!

谢昭把手里的盲杖转了半圈,突然指向奶茶店的方向:“帮我买杯喝的。”

“你还有心思喝奶茶?”安澜觉得今天的谢昭好像有点不一样。

“来都来了。”

“说的也是。”安澜应和,“你喝什么?”

“跟你一样。”谢昭语气随意。

“好嘞!”

安澜突然想起高中时,某次谢昭给她买奶茶问她想喝什么,她说:“跟你一样就行。”结果谢昭买了五杯回来。

他当时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把我觉得好喝的几种都买了一杯,你尝尝看喜欢哪个。”

她每一杯都尝了一口,指着其中的三杯说:“我喜欢这三个。”

“三杯喝的完吗?”他问。

“喝不完你帮忙解决呗。”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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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

郑多多发来短信:「他住在滨城北区柳河口那个正在拆迁的小渔村里,你们今晚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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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入深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