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若有所思:“滨城,最北边啊,好远。”
谢昭:“不远,没出国。”
“也是……”
“那我们今晚就出发吧。”
“你要跟我一起去?”安澜皱眉看他。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谢昭声音低低的。
“你去了我更不放心啊。”安澜语速快了些,“滨城又远又冷的,还危险,你去了万一——”
“安澜,”谢昭打断她,“我更不想你出事。也更不想在你出事的时候……缺席。”
连保护你的机会都没有。
安澜怔怔地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松开我。”
谢昭点头:“嗯,我答应你。”
安澜打开订票界面,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对了,上次你阿叔不是在陈导那儿给你找了份工作吗?你还能跟我一起去?”
“我拒绝了。”谢昭语气淡淡。
安澜有些奇怪:“为什么?那也不是你阿叔名下的公司啊。”
“你还记得那个影视产业园叫什么名字吗?”谢昭问。
安澜思索了一下:“好像是叫……星艳?”
“嗯,我阿婶,也就是我阿叔的老婆,名叫夏春艳。”
安澜“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所以那是你阿婶和你阿叔一起的产业?”
“算是吧,”谢昭不动声色,“我阿婶是老板,阿叔负责出钱。”
安澜点点头,随口说了句:“那你阿叔还挺疼老婆的。”
谢昭心底划过一丝嘲讽:“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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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八点深城机场
“拉着我。”安澜把胳膊伸过去,“别松手啊,走丢了我可不找你。”
谢昭嘴角弯了弯,手指收紧了些,能摸到某人脉搏的跳动。
机场大厅里人声鼎沸,行李箱轮子滚过大理石地面的哗啦声、广播里航班起降的播报声、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尖叫声混在一起,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谢昭侧了侧耳,试图从这些声音里分辨方向,手中的盲杖来回扫动。
治疗失败回国后,他就没怎么出过门,唯一一次坐飞机就是去京城参加那场无障碍观影会。
那天吴叔问他怎么突然愿意出远门了,他说想回母校看看。
但其实那天他没去京大,一下飞机就直奔光明影院。
那次是他四年来第一次真切听到她的声音,与记忆中的那个声音重合了一瞬又立马分开,他知道她变了许多,更成熟,更自信,更厉害。
应该也更漂亮了吧。
如果他能看见的话。
那时的他怎么都不会想到一周后的现在,此刻,自己会牵着她的手腕,跟她来到机场,过家家似的去奔赴一场毫无底牌的赌局。
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幼稚,甚至想让时间停在这里,希望夏天永远不要过去。
安澜在自助柜台取了登机牌,带着谢昭往安检口走。
排队的人很多,队伍弯弯曲曲地向前蠕动。
突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从队伍旁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架玩具飞机,跑得太快没收住,肩膀重重撞在谢昭的手臂上。
谢昭被撞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盲杖没拿稳倒在地上,墨镜也从脸上滑落,碰撞地面发出“啪”的一声响。
安澜手腕一紧,感觉自己在被往下扯,回头看谢昭,就见他脸上的墨镜不见了。
机场灯光照得谢昭眼睛微微发胀,他松开抓着安澜手腕的手,蹲下身摸索,手指碰到冰凉的镜框,正要捡起来时,那个撞了他的小男孩好奇地抬起头,正好看见了他的脸。
那小男孩愣了一秒,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妈妈!妈妈!他的眼睛——”
孩子的哭声响亮得惊人,周围排队的人纷纷转过头来。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悄悄拍照。
所有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那个蹲在地上、手足无措的少年身上。
谢昭的身体僵住了,手指攥着墨镜的镜腿,指节泛白。
他的头还微微低着,不知是在躲避机场刺目的灯光,还是在躲避那些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视线。
孩子的哭声、母亲的安慰声、陌生人的窃窃私语、手机拍照的快门声…全都涌进了他的耳朵。
他的手终于开始发抖。
安澜上前半步,侧过身挡在了谢昭前面,把他的脸挡住了大半。
她弯下腰看着那个小男孩,声音不大却清晰:“小朋友,哥哥的眼睛受伤了所以才戴墨镜的,就跟你受伤了要贴创可贴是一样的呀。”
小男孩抽噎着看了看安澜,又偷偷从她肩膀旁边探出头去看谢昭。
谢昭已经把墨镜戴回去了,摸到盲杖后慢慢站起身,耳根通红,下颌线绷得很紧。
安澜从背包上取下一个毛茸茸的小玩偶递给那个小男孩:“哥哥刚才被你撞了一下,你跟他道个歉,这个玩具就给你,好不好?”
小男孩看到安澜手里的那个小鲨鱼玩偶,眼睛亮了亮,然后走到谢昭面前,扁着嘴,含含糊糊地说:“……对不起。”
谢昭点了下头,声音低哑:“没关系。”
安澜压下心底的酸涩,笑了笑,把玩偶递给了那个小男孩,又对旁边那个满脸歉意的年轻母亲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周围的目光渐渐散开,队伍继续向前挪动。
安澜回过头,看见谢昭站在原地没动,墨镜戴得有点歪,左手死死捏着盲杖,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颤。
安澜走过去,伸手帮他把墨镜扶正,动作很轻,然后牵起了他的右手,没有丝毫犹豫。
“不是让你无论如何都别松开我吗。”
感受到右手被某人握住,手背是某人指尖的凉,手心是某人掌心的热,谢昭身子一僵。
安澜心跳很快,语气却听不出异样:“还是这样更安全。”
谢昭有一瞬间的错觉,觉得飞机今晚会延误,因为他好像听见了电闪雷鸣的声音。
“嗯。”
零点,飞机即将落地。
刚刚安澜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到了谢昭的肩膀上。
她不想起来,就这么靠着他的肩膀,直到听见飞机即将落地的通报声。
结果就是——
她的脖子差点儿直不起来了。
浪漫果然是要代价的。
不过她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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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过七分,飞机落地滨城机场。
安澜从舷窗往外看,跑道灯在浓稠的夜色里拉成一条条橘红色的线。
滨城的夜比深城凉许多,舱门一开,一股风灌进来,安澜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拢了拢外套领子,回头看谢昭。
他正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盲杖在过道里轻轻点了点,步子走得稳当。
“你冷吗?”安澜问他。
“还好。”
安澜看了眼他穿的,从深城出发那会儿三十多度,他就穿了件薄薄的长袖衬衣,袖口还卷了两圈。
而此刻站在滨城十度的夜风里,他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不冷。
打肿脸充胖子。
“不冷才怪。”安澜嘟囔了一句,把围巾解下来塞给他,“拿着,到车里再系上。”
这条围巾可是她昨天专门去商场买的,不过看某人单薄却嘴硬的样子,她就勉为其难忍痛割爱吧。
谢昭却不接,只是偏了偏头,右眼那层雾蒙蒙的光晕在廊灯底下晃了一下,把手插进了口袋里:“你围吧,我走走就热了。”
“你走走就冻成冰棍了。”
“……”
安澜不由分说地把围巾往他脖子上一围,边整理边说:“我可不想拖着个感冒发烧的人查案子。”
整理完围巾她又补了句:“我穿的比你多多了,不用操心。”
谢昭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鼻尖碰到围巾柔软的布料,闻到了淡淡的茉莉花香。
是她身上的。
他把头往围巾里埋了埋,下一秒,左手心就一暖,被她牵着往前走去。
他好像真的发烧了,不然怎么会感到头晕目眩呢。
机场外面出租车排着长队,轮到他们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打着哈欠把行李丢进后备箱,问:“去哪儿?”
“松花路,滨江酒店。”
滨城的夜色在车窗外铺开,一片安静的深蓝,高楼上几盏灯稀稀疏疏的,与深城喧闹霓虹的夜晚很不一样。
安澜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又歪到谢昭肩膀上。
她猛地惊醒,正了正坐姿。
安澜啊安澜,你还真是个大困丫头!
她在心里骂自己,余光却瞥见谢昭,他的侧脸正对着车窗,神色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澜目光下移,看见了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都上车了吗,怎么还牵着呢…
她把手往外抽了抽,没成功。
耳边飘来一句:“你不是说无论如何都不要松开的吗。”
安澜:“……”
她再也不说这么绝对的话了。
半小时后滨江酒店
大堂里暖黄的灯光兜头罩下来,大厅很亮堂。
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笑盈盈地查了预订信息,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然后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好意思啊,之前您订的房刚才出了点故障,现在在维修。只剩一间大床房了。”
安澜愣住:“一间?”
“是的……今晚全满了。实在抱歉!明天一早有空房出来就给您换。”
安澜转头看谢昭,表情有些局促。
谢昭站在她旁边,盲杖不知何时收起来了,左手还牵着安澜的右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要不……”安澜凑近他小声说,“我们去旁边问问?”
“别折腾了,”谢昭开口,声音平平,“这都快一点半了,旁边几家肯定也没房。”
“那——”
“就这间吧。”他说,“有沙发吗?我睡沙发就行。”
前台小姑娘机灵得很,立刻接话:“对对对,大床房里有一张沙发床,拉开就能睡的。”
安澜看了一眼谢昭那一米八几的身高,再脑补了一下沙发床的长度,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他两条腿得悬空多少。
但看他一脸“我意已决”的表情,到底没再说什么。
安澜掏出身份证办入住,前台小姑娘边办手续边偷偷打量他俩,目光时不时往他们牵着的手上瞟,眼神暧昧。
安澜熟透了。
电梯里,安澜盯着楼层数字慢慢变大,心跳得乱七八糟。
谢昭站在她后头,呼吸很轻,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团温吞的影子笼在她背后。
房间比想象中好,落地窗外是滨城港口的夜景,黑色的海面上远远缀着一两点渔火。
床挺大的,沙发也确实是张能拉开的沙发床,米白色布艺的,垫子看着不算薄。
“你先洗?”安澜问。
“你不松手我怎么洗?”谢昭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安澜手心瞬间变烫,一下子抽出自己的手,这下却出奇地顺利。
“那我先洗!”
她以最快的速度收了衣服和洗漱用品跑进了浴室。
谢昭坐在沙发上,墨镜后的睫毛轻轻颤着,右眼因为长时间赶路而微微发涩,有些酸胀。
他肩膀松下去,整个人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里面缠着一团毛线,怎么都解不开。
脖子上的围巾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左手掌心还残留着某人的温度,他却忽然觉得很闷。
或许是从她找到他那时起,又或许是更早的时候。
或许他自始至终都从未忘记她的声音,她的样貌,她逗他时弯起的眼睛,以至于这几天他慢慢沦陷都毫无察觉。
直到刚刚,他说出那句让她仓皇逃跑的话,他听见自己愉悦享受的声音,才发觉之前拼命建立的围墙在与她重逢的那一刻就已经轰然倒塌了。
他曾以为理智能打败一切悸动,却忘了高三初见她时,就已经在心里说过一句:“这下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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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败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