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浴室的水声停了。
安澜换了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拿毛巾边擦边往外走。
谢昭听见动静偏过头,鼻翼微动,嘴角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着。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安澜随口问。
“没怎么。”谢昭垂下眼,站起身循着刚才的水声朝浴室的方向走去。
他走过安澜身边时,鼻尖绕上一阵玫瑰花香,手指不自觉弯了一下。
浴室门关上,水声又哗啦响起来。
安澜跳上床,抱着枕头翻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和林艾君的聊天框,给她发消息:「睡了没?」
三秒不到对面就回过来了:「没呢,咋啦?」
安澜:「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林艾君:「谢昭家里?」
安澜:「nonono」
林艾君:「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肯定是跟谢昭在一起嘿嘿(狗头jpg.)」
安澜扯了扯嘴角。
还真让她说对了…一半。
安澜:「我们现在在滨城。」
林艾君:「???」
「怎么又跑滨城去了?」
安澜:「去找一个线索人物。」
林艾君:「谁啊?方便告诉我不?」
安澜:「周永年。」
对面半天回复了一句:「这个名字怎么有点眼熟啊…」
安澜皱了皱眉:「你认识?」
林艾君:「不记得了。估计记错了吧。」
安澜不自觉咬着自己的嘴唇,正想继续打字,就听见浴室的水声停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林艾君:「那你现在一个人?」
安澜:「不是。」
林艾君:「那你怎么还有空跟我发消息?」
安澜咬着唇敲下一句:「他在洗澡。」
林艾君:「!?!?」
「我怎么有点没看懂这句话呢…!」
安澜:「太晚了没空房了,就只能挤一间了。」
林艾君:「不会还只有一张床吧……」
安澜:「嗯。」
「不过他睡沙发我睡床。」
林艾君发了一串捂嘴笑的表情:「他自己说的?」
安澜:「不然呢?」
林艾君:「他肯定对你图谋不轨。」
安澜:「怎么可能,他不是那种人。」
林艾君:「哟哟哟怎么还没在一起就护上了?」
「高中那会儿你就这样,别人说一句他不好你就百般辩护,合着在辩论社学的都用在护犊子上了。」
安澜张了张嘴,刚想发点反驳的话,就见谢昭从浴室出来了。
他头发没完全擦干,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酒店的白色浴袍松松地系着。
浴室的热气跟着他一起涌出来,安澜的视线从他脸上滑到他领口,然后卡住了。
他领口敞得有点大,露出锁骨和一大片胸口,还有一点点肌肉线条,肩很宽,腰间那根带子系得随意,收出一把窄腰,浴袍的褶皱顺着髋骨的线条垂落。
安澜心跳莫名加速,赶紧把目光转回窗外,假装在看海港上的渔火,指甲掐了一下手心,心里暗道:不行不行,他看不见你,你却这么**裸地看他,这是在犯罪啊。
谢昭显然是没察觉,慢慢走到沙发边,弯腰去拉沙发床的拉环。
安澜余光瞟了他一眼,看他摸了半天没摸到拉环,连忙过去帮他。
“我来吧。”她弯腰时手指碰到谢昭的手背,弯了一下,见谢昭收回手,才又伸过去。
沙发床比安澜想象中的重一点,她多用了些力才拉开,拉开的瞬间受惯性作用往后一倒,后背靠上某人结实的胸膛。
突如其来的碰撞让谢昭呼吸一滞,双手本能地抬起,虚虚揽住怀中人的肩膀,下巴蹭到她的发顶,有点痒。
“不,不好意思啊。没站稳。”安澜从他怀里出来,耳根漫上一层薄红。
“没事。”谢昭声音有些哑,呼吸有些重,感到那股玫瑰花香慢慢抽离了自己的怀抱。
安澜的心咚咚地跳着,感觉自己很忙却不知道在忙什么,只得走到床边问:“那我关灯了?”
“嗯。”谢昭点点头,突然好想去冲个冷水澡。
“啪!”
房间暗下来。
窗帘没拉严,海港的光在墙上映下一道窄窄的银线。
安澜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眼,深呼吸,听见沙发上的动静——沙发果然不够长,他翻了个身膝盖就撞到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你要不要……”安澜刚开口就闭上了嘴。
她是疯了吗?!
“怎么了?”黑暗中传来谢昭闷闷的声音。
安澜终于整理好措辞:“要不我们换床睡吧,我看你睡得挺不舒服的。”
谢昭:“……”
安澜:怎么不说话?唉肯定又要拒绝我。
就在安澜准备放弃,闭眼睡觉的时候,听见谢昭说:“没事,挺舒服的。”
果然被拒绝了。安澜暗自叹了口气。
“你睡吧,”谢昭的声音低低的,很轻,“晚安。”
“嗯,晚安。”安澜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没过多久,就只余绵长的呼吸声。
谢昭取下墨镜,按了按被压出了印子的鼻梁,耳朵因长时间被镜腿压着而有些发麻。
他侧躺在沙发上,右腿蜷着,左腿勉强搭在扶手上,姿势别扭得不行。
右眼里那团模糊的光晕映着墙上的银线,一晃一晃的。
他刚刚也动了心,在安澜问他要不要换床的时候,他其实想说要不都睡床得了,但他没说,他不想明早安澜一起来就看见他的眼睛。
他怕吓到她。
思绪转向。
周永年,柳河口。
谢彦星那边不是傻子,这么多年了该清理的痕迹八成早就清理干净了,他们能这么快就查到周永年的下落,八成是有什么陷阱。
明天的每一步都是未知数。
他见过太多次线索到了最后一环就断掉的情况,这次能不能走通,他心里没底。
还有安澜。
把她拉进来究竟是对是错?
他虽然不知道谢彦星到底做了什么,但三年内就能创立那么大的集团,他的手段肯定了得。
如果他发现安澜在查这件事,肯定会起疑。
万一她真出了事……
谢昭闭了一下眼,手指在沙发边缘攥紧又松开。
他不会让她出事的。
窗外闪过一道车灯的光,安澜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什么。
谢昭偏过头,透过那一片模糊的光影望向床的方向,只看见一团暖暖的轮廓蜷在那儿,呼吸一起一伏的,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他隐约能闻到空气中漂浮的淡淡的玫瑰花香,凌乱不安的思绪被慢慢捋平,心渐渐沉下来。
她好像有某种魔力,每次都能给他带来铺天盖地的安心。
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谢昭就醒了,腰酸背痛地坐起来,沙发弹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摸到墨镜戴上,摸索着走到卫生间,换了件白色T恤,思索了一会儿,又在外面套了件黑色薄毛衣。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安澜还在床上裹着,模糊一团,不自觉弯了下嘴角。
七点一刻,闹钟响了。
安澜发出“嗯”的一声,迷迷糊糊坐起来,看见谢昭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窗边了。
晨光照着他半边侧脸,墨镜泛着光,高挺鼻梁在脸颊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下颌锋利,棱角分明。
安澜怔怔地看着他。
怎么会有人大早上一身黑还这么好看啊。
“再看就来不及了。”谢昭悠悠开口。
安澜闻言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下来,拿了衣服跑进卫生间。
她洗漱穿戴完毕走出来,在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男士大衣往谢昭身上一披:“港口那边挺冷的,要多穿点。”
感受到某人近在咫尺的气息,谢昭轻轻“嗯”了一声,乖乖穿上了大衣。
两人走进了楼下一家早餐店,点了包子和豆浆。
安澜耳边回响着早上谢昭说的话——
“再看就来不及了。”
七年前,第一次遇见他,她也是看呆了,他也对她说了句:“再看就要迟到了。”
七年后,他们依然在一起。
“高一时的安澜,我有在努力实现你的愿望呢。”安澜在心里对自己说。
吃完早饭,他们走到路边打车。
“师傅,柳河口去吗?”安澜牵着谢昭的手,拦下一辆车。
“柳河口?那边都快拆没了,你们去那儿干啥?”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一听目的地就摇头。
“找人。”安澜有些着急,“那人对我们很重要,您就带我们去吧。”
谢昭接话:“是我们一个远房表舅,好多年没消息了,家里人都担心他,您看?”他不知何时把盲杖收回了兜里。
那胖子犹豫了一会儿才叹气点头:“…行吧,上车。”
安澜瞬间露出笑容:“谢谢师傅谢谢师傅!”
因为太过激动,她右手力道大了点,捏得谢昭挑了下眉,回握了她一下。
感受到某人的动作,安澜心跳漏了一拍,故作自然道:“快上车快上车。”
车开到一半的时候,那胖子忍不住说:“你们确定那个远房表舅还住在那儿?那个村子剩下的没几户了,都是些不愿意搬的老头老太太…”他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不过你们白天去还行,路好走。”
安澜手指在谢昭手背上点了两下,谢昭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多说。
“我们就是去碰碰运气。”安澜语气随意。
后面安澜和谢昭都没再说话,那胖子显然也是察觉到了客人的戒备心,悻悻然闭了嘴。
车子越开越偏,路两边从居民楼变成低矮平房,再变成废弃厂区和长满杂草的空地。
安澜趴在车窗边往外看,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偶有野猫出没,一闪而过。
车在一个没有村牌的破败村口停下,安澜付了钱,胖子临走探头喊了句:“注意安全啊,别待太晚!”
安澜应了一声,朝他挥了挥手。
车子尾灯拐个弯就不见了,四周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海潮声,混着近处草丛里的虫鸣,晨风从海边吹过来,混着湿意和咸味。
安澜右手松了,谢昭还紧紧握着,只不过抻开了那根盲杖,轻点着地。
安澜低头看了两秒,重新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村,路面坑坑洼洼的,碎石和碎玻璃混在一起,稍不注意会扎破鞋底。
难怪车子开不进来呢。
安澜暗暗想着,时不时提醒谢昭路上的坑洼。
她的声音清亮平稳,落在谢昭耳朵里,像一块质地极好的棉絮,暖和柔软。
村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家还有点烟火气。
安澜逮到一家有人的就问:
“周永年住哪儿?”
“你认识周永年吗?”
“周永年还在不在这儿?”
被问到的人要么就是摇头,要么干脆当作没听到,有些甚至一看见安澜和谢昭就关上了门。
就在安澜打算放弃时,就听见了身后谢昭的声音:“是的,您知道周永年他现在在哪儿吗?”
安澜猛地回头,就见谢昭正在跟一个黑黑瘦瘦的大婶儿说话。
那大婶思索了一下,回道:“老周?他几天前就走了啊。”
“走了?走哪儿去了?”谢昭问。
“不是,是人已经没了。”那个大婶儿语气带了点惋惜,“听说是得病走的……”
安澜和谢昭闻言心下皆是一沉。
“那他家住哪儿?”安澜声音有些颤抖地问。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第一个路口左转,第一户就是。”那大婶指了指前面。
“好,谢谢您了。”安澜朝她点头笑了一下,拉着谢昭准备走。
“哎小伙子,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我儿子的眼睛真的能治?”那大婶儿拉住了谢昭的胳膊。
安澜脚步一顿,顿时明白了过来。
“是的,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帮您联系京城最好的眼科医生。”谢昭语气笃定,像冬夜里的一束阳光,照得那大婶眼睛一亮,下一秒,竟红了眼眶。
“可是我们家这个条件,就算是有得治也没钱啊。”那大婶叹了口气,“算了。…谢谢你啊小伙子,等我们攒够了钱,就去给他治眼睛。”
谢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了安澜的声音:“拆迁费!只要您同意拆迁了,就能拿到一笔拆迁费,到时候先去京城挂号治疗,后续费用在想办法也不迟啊。”
那大婶儿愣了一下,神色为难:“可是这房子我们都住几十年了,就这么拆了……”
“大婶儿,是房子重要还是您儿子的眼睛重要?”安澜柔声问。
“后续费用我可以先帮您垫付,这钱当我借你的,”谢昭接话,声音温柔,“毕竟我和您儿子算是同病相怜,我的眼睛治不了,但您儿子的可以。您就当了了我一个心愿。”
那大婶闻言怔住了,低头沉默,久久无言,再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小伙子你真是个大善人啊……老天一定会保佑你的!……好,我明天就去签字,同意拆迁。”她又看了眼安澜,“姑娘,谢谢你。”
“不客气,希望您儿子能重见光明!”安澜心中波涛汹涌,不只是因为帮了这个可怜人——她没看错人,他喜欢的人如此善良,值得这世间的所有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