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海音

那大婶儿指的路不长,安澜牵着谢昭沿碎石路往前走,脚下磕磕绊绊,坑洼处积着昨夜的雨水,一踩溅起一片浑浊的泥花。

“谢昭。”

“嗯。”

“你刚刚说的那话,是真心的吗?”安澜偏头看他,“就是帮她儿子联系医生。”

谢昭歪了一下嘴角,盲杖轻点着地,拨开一块碎石:“我看起来像会骗人的人?”

“不像。”安澜笑了一声,“只是觉得很不真实。”

谢昭偏了偏脑袋:“怎么说?”

“你只花了不到五分钟就挽救了一个家庭的命运。”

“没那么夸张,”谢昭笑了,“那照你这么说,你也只花了不到五分钟就说服一家同意拆迁了呢。”

安澜嘿嘿笑了两声:“我在网上搜了,这次拆迁户的待遇挺好的,要不是这样,我就不会拿拆迁费来说服她了。”

“而且…”安澜表情认真,“国家实施的工程,他们也要跟上这个时代,不是吗?”

谢昭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你看得还挺透彻。”

“我这不是透彻,只是因为我是局外人,所以才能站在大局的角度看这件事,简单来说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安澜自顾自说着,谢昭嘴角却弯了弯。

她就是很透彻。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第一个路口,两人左转看到了第一户的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就剩半堵墙撑着,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着几根黑黢黢的横梁,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木头上爬满了青黑色的霉斑,底下一截还泡在泥水里。

院墙塌了半边,碎石散了一地,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没过了安澜的小腿。

安澜沉默半晌才说:“就是这儿了。”

谢昭偏过头,耳朵朝着那扇门的方向动了动:“你闻到什么味儿没?”

安澜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只闻到一股海腥味,说:“腥味儿吗?”

谢昭摇头:“不是,是中药味。”

安澜皱眉问:“啊?我怎么没闻到。”

“应该是被海风吹散了,不过没散尽,还有一点点。”

安澜眼眸闪过一丝亮光,忍不住说:“你鼻子好灵哦。”

谢昭唇角勾了勾,没说话。

安澜想到了什么,又问:“那他是生病了吗?不然怎么会有中药味。”

谢昭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先进去吧。”

安澜伸手抚上那扇老旧的门,稍一使劲儿,整扇门往里倒去,“咣”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层灰。

“咳咳…”安澜被呛得咳了两声,下意识把谢昭往后拽了拽。

“慢点。”谢昭感觉到她拉自己的力道,手腕反转,握住了她的胳膊肘。

胳膊上传来一丝冰凉,安澜心跳漏了半拍,故作镇定地拉着谢昭往里走去。

灰尘散去,安澜才看清屋里的光景。

地面是夯土的,被踩得瓷实发亮,但裂了好几条缝,缝隙里积着黑垢。

右边的墙边放着一张单人木板床,床板上铺了一张薄褥子,灰扑扑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褥子上一个老式荞麦枕头瘪了大半,中间凹下去一个坑,应该是被人枕了很久。

她往里走去,走到左边墙角处的一张方桌前。

桌子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地下漆黑的木纹。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缸底积了一层黄褐色的东西。缸子旁边放着一支钢笔,没有笔帽。

忽然一阵风吹来,安澜她偏头才看见墙上仅有的一扇窗,窗上糊着旧报纸,上面破了几个洞,海风从洞里灌进来,带着咸涩和细小的沙砾,打在安澜脸上,很不舒服。

“这儿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啊。”安澜边远离那扇窗边说。

“有油墨味。”谢昭突然开口。

安澜愣了一下才应声:“啊…对啊,这里有一根没墨了的钢笔。”她看了眼桌上的那只钢笔。

“不是,是这边。”谢昭拉着安澜往床边走去。

安澜怔怔地跟着他走,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了那张床的床头。

谢昭微微俯身,手往床上伸去。

安澜刚想提醒他很脏,就见他从枕头下摸出了一个东西。

“信封?”安澜脸上闪过惊讶之色,接过谢昭递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也顾不得上面的灰,直接将其撕开了,抽出里面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张摸着像秋天干透了的树叶,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她小心翼翼地一张张展开,看见了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蓝色钢笔写的,笔迹忽轻忽重,有些字糊成了一团,有些又断了墨看不太清。

安澜的目光扫过第一行,呼吸凝滞了一瞬——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死了。」

“上面写了什么吗?”谢昭问。

“哦,我给你念。”安澜边看边读,声音有些颤抖。

“我叫周永年,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让你认识我。

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只做了一件错事,就是帮了谢彦星。

他是我的老板之一,我的另一个老板是他的哥哥,谢彦泓,但他也已经死了,是我把他害死的。

当年在化工厂,我是配剂工,干了十二年,是厂里技术最好的那一批,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在里面干一辈子,没想到工厂甲方负责人谢彦星突然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帮他一个忙。

我问他什么忙,他一开始不说,只是每天都来找我聊天,喝酒,跟我说些他创业的事儿。

我和他聊得还挺好,他说把我当自家兄弟,我居然就慢慢忘了他一开始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后来我老婆住院,手术费很贵,他二话不说就帮我付了,说我一个人养家不容易。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是我的甲方,而是我的亲大哥。”

安澜念到这里,听见谢昭轻笑了一声。

她顿了一下,继续读下去。

“后来有天他跟我说他哥最近在研究新工艺,那个配方有个小毛病,要用到医用级的稳定剂,成本很高,不过他认识一个供货商,能拿到工业级的,质量也不差,还便宜一半不止,但就是找不到专业的人来配制成品,就想到了我。

我当时就问他他哥怎么不自己配制成品,他说他哥毕竟是学理论的,实验室经验不丰富,暂时完成不了这么高技术的实验,就问我能不能帮忙配制,说回头赚了钱少不了我的。

我当时喝了酒脑子不清醒,又想着早点赚多点前好还他人情,就答应了。”

谢昭下颌绷着,肩背很紧,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安澜看了他一眼,心底泛上一股酸涩,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读:“后来我就去了谢彦星给我安排的一间单独的实验室,不过他每次都只让我去一两个小时,我以为那是个钱多还轻松的活儿,干得还挺开心。

成品制成的那天,谢彦星说他哥终止了实验,原因是突然查出了胃癌晚期,时日无多了。

一周后,他哥去世了。

我当时很震惊,也很惋惜,毕竟化工业出了这么个人才,却早早就走了。

谢彦星给了我一笔五十万的赔偿金,还问我想不想去滨城工作,我说我在深城有工作,老婆孩子都在深城,他说他帮我找到了一份高薪工作,在滨城港口,待遇比我之前的工作高好几倍。

我动心了,想着五十万都到手了,工作肯定也不是骗人的,况且谢彦星之前还帮过我。

不曾想,我这在海边一待就是五年,五年工资的确都打到我账上了,可他们不放人,逢年过节都不让我回去,说我这工作保密性很强。

我当时以为我每天验的那些货都是国.家.机.密.物.资,就没怀疑,只得把赚的钱都打回家,好让我家人放心。

这五年我不知道外界的任何消息,直到某天我所在的那个码头被封了,我才知道一直以来我参与查验的货物都是走.私.品。”

谢昭的拳头渐渐捏紧,指节发白。

安澜握了下他的手,接着念:“我趁乱跑了,说起来还挺幸运的,不然就要在牢里等死了。

我逃到这里,这个小渔村,没人认识我,也不担心有认识的人会来,因为这里实在是太穷太破了。

我进来那天刚好有一户人家搬走,说这房子很老了没什么用了,就给了我。

我打电话给谢彦星,他却威胁我让我不要透露当年做实验相关的一个字,我察觉不对就问他为什么,他不仅不回答,还说现在全国都在抓走私犯,如果我不听话到处跑,到时候被抓到了全家都会跟着一起倒霉。

我听了很害怕,一想到我老婆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不能因为我再毁了。

谢彦星承诺每月替我给我家里人打钱报平安,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在这个村子又生活了两年,却发现我的身体越来越差,经常腹痛。

我不敢出去,只好在网上到处找医生,后来找到一个京城医院的医生,跟他描述了我的症状后,他说我这很有可能是肝癌。

我当时就两眼一黑,心想这怎么可能呢?以前在工厂体检根本就没问题啊,难道是这几年落下的病根?

然后我就想到了谢彦星让我配置的那个工业成品。我在记忆里拼凑出当时的配方,在网上查遍了资料,才发现我配置的成品在特定条件下会跟谢彦泓研发的新工艺制品发生反应,生成一种无色无味的东西,人吸进去就会慢慢伤肝,时间久了就会致癌。

所以谢彦泓不是因为胃癌死的,而是肝癌。他一直都在骗我。

难怪谢彦星当时每天只让我工作两小时,而且每次配完一版都要跟另一种制品混合,直到混合到无色无味了才行。

他根本就是想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我开始咳血,身体每况愈下,最疼的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邻居帮我抓了副中药,喝了不管用。

我知道我活不长了,没想到这辈子不仅没什么出息,还帮那畜生害死了人。

我现在每天都能梦见谢彦泓的脸,他每次都在梦里问我为什么要害死他。”

读到这里,安澜已经泪流满面。她又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念完最后一点:“我一遍又一遍说对不起,但我知道这无法起死回生。

我没胆子去报警,怕谢彦星找到我家里人,那个人渣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可以死,但我的老婆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风吹跑,但如果有人看见了这封信,拜托你们,一定要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也算是替我自己赎罪了。”

安澜盯着那最后一行字,墨迹斑驳,笔画扭曲,写的人当时应该手抖得很厉害。

“念完了。”她鼻音很重,这三个字已经耗尽了她最后的一点力气。

“所以真的是他害死了我爸。”谢昭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沙哑。

安澜知道他口中的那个“他”不是周永年,而是谢彦星,他的阿叔。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人像被泡在海水里,又咸又苦。

或许是因为眼泪。

墨镜后的长睫早已浸湿,谢昭右眼一阵算账。眼泪划过他的下颌,滴在地上,没有声音。

整个屋子唯余海风吹动报纸的哗啦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潮声,一阵一阵的,像哭泣,又像叹息。

“谢昭……”安澜声音低哑。

“嗯。”

她伸手去握他的手,发现他掌心全是汗,很凉。

“我们去海边吧。”

谢昭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谢叔叔生前最爱看海了。我们去听听大海的声音,或许能听见谢叔叔的声音呢。”

女孩海浪般的声音游来,扑在沙滩上,淹没了许多东西。

谢昭终于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海边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把海滩晒得暖洋洋的。

天空是灰白色的,像是长期受到了工业废弃物排放的污染。

海也是灰白色的,水边散落着废旧渔网和碎贝壳,沙滩上长着稀疏的碱蓬草,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微咸的、野生的气息。

安澜拉着谢昭找了块平一点的礁石坐下,面向大海。

“听,海哭的声音——”安澜突然唱起了一首老歌。

谢昭紧绷的下颌终于放松了一些,静静地听她唱。

“可是泪水,就连泪水,也都不相信……”

安澜声音本就清亮,此刻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倒是多了一点磁性,与这首歌莫名契合。

她放开嗓子大声唱着,歌声仿佛要把海浪推回大海里。

突然,她捏了捏谢昭的手,说:“你也来两句?我还没听你唱过歌呢。”

“我不怎么会唱歌。”

“没事啊,大海不会嫌弃你唱得难听的,我也不会。”

谢昭转动着盲杖:“还是算了吧。”

安澜看着他的侧脸,温声说:“可是我觉得谢叔叔应该很想听见你的声音,你就当是唱给他听的。”

谢昭闻言动作一顿,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缓缓开口:“天真得只有你,令神仙鱼归天要怪谁,以为留在原地不够遨游,就让它沙滩里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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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入深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