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首粤语歌,安澜没听过,不过听谢昭唱的版本,调子慢悠悠的,还挺好听。
谢昭唱歌时的声音比平时说话的时候要亮一些,但仍带着磁性,只不过平日里的那点冷冽被曲调冲淡了点。
“从何时你也学会不要离群,从何时发觉没有同伴不行,从何时惋惜蝴蝶困于那桃源,飞多远有谁会对它操心……”
安澜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仰头看着慢慢唱歌的少年,耳边混杂着他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
她其实听不太懂歌词,不过听不听得懂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怎么到头来又随着大队走,人群是那么像羊群。”
最后一句唱完,谢昭的声音轻下去,像海浪后退时留下的水痕,慢慢渗进沙子里。
“谢昭,”安澜笑着说,“你管这叫不怎么会唱歌?”
谢昭偏了偏头,嘴角动了一下:“……嗯。”
“这首歌是谁唱的?”
“陈奕迅。”谢昭说,“我爸很喜欢他,这首就是我爸教我唱的。”
“那谢叔叔肯定听见了,他肯定很开心。”
“嗯。”
“谢昭,你教我说粤语呗,你刚刚唱的那首歌歌词我都没怎么听懂。”
谢昭愣了一下,然后问:“那你想学什么?”
“嗯……你吃饭了吗,怎么说?”
“你食咗饭未。”
“你食——咗饭未?”
“嗯。”
“你在干嘛,怎么说?”
“你做乜啊。”
“你做——咩啊?”
谢昭嘴角弯了弯。
他们就这样一来一回,说了十几个日常用语。
“那我喜欢你用粤语怎么说?”
空气静默一瞬,谢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嗯?”安澜偏头看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万一以后喜欢上哪个你们那边的男生了,用粤语表白更有感觉嘛。”
谢昭眸子沉了沉,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我……你。”
海浪突然涌上岸,潮声淹没了他的声音,安澜只听见了一头一尾两个字,问:“你说什么?浪太大了我没听清。”
谢昭看着她澄亮的眼睛,薄唇微抿,摇了摇头:“没什么。”
安澜眯了眯眼,语气怀疑:“你明明就——”
“我还想听你唱歌,”谢昭打断她,声音大了些,“能再唱一首吗?”
“好啊,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你会唱的就行。”
安澜看着谢昭的墨镜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唱起来:“我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我听见远方下课钟声响起……”
谢昭捏着盲杖的手指倏然收紧,脑海闪过了一幅画面。
夜晚的操场,女孩穿着军训服站在人群中央,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拿着一朵向日葵,唱着一样的歌词。
那是七年前,他被顾辛一拉着翘掉晚自习来看高一军训,就看见了玩游戏输了正在表演节目的她。
女孩唱歌的声音比平日说话时要软,温柔中又带着一股不知所起的力量,在一群人中唱歌却一点儿都不怯场,唱到一半还和其他人互动,把手中的向日葵送给了另一个女孩。
那天他数学小测考得很烂,本来是因为心情不好才答应顾辛一翘课出来,谁知那次翘课还真的让他的心情好了一点。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
安澜边唱边看远处的浪花,全然没发觉身旁人异样的变化,直到感觉自己右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才停了声。
歌声戛然而止,海浪仿佛失去了声音。
“谢昭,你弄疼我了。”
谢昭闻言呼吸一滞,忙松了左手的力道:“对不起。”
看着他仍然绷紧的下颌,安澜有些担心地问:“你……怎么了?还在想谢叔叔的事吗?”她以为只要转移注意力就能让他开心一点。
“没有,”谢昭紧绷的弧度松了一点,“你唱得很好听。”
安澜愣了一瞬,随即点点头,嘿嘿笑了两声:“谢谢夸奖,还是你更胜一筹。”
谢昭:“……”
“我认真的!”安澜见他没反应,又补充了句。
“我也是认真的。”
“爱得那么认真,爱得那么认真~”安澜突然又唱起了另一首歌。
谢昭嘴角不自觉勾起。
“你笑了?”
“没有。”
“嘴硬。”
安澜说完这两个字,他们就默契地都没再说话了。
两人靠得很近,胳膊隔着大衣布料轻轻挨着,时不时撞一下。
海风吹乱安澜披散的长发,发丝刚好飘到谢昭的身上,触到他的脖子,脸颊,耳垂,染上了几分薄红。
不知坐了多久,太阳从灰白色的云层里慢慢往西滑,给灰色的天空染上了一抹橘色。
“日落了。”安澜晃着脚说,“太阳在你的正前方,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下落,现在整片海都变成橘色的了,特别美。”
谢昭愣了一瞬。
“谢昭,你是不是很久都没看过日落了?”
“……嗯。”
“那等这件事解决了,我们一起去看世界各地的日落好不好?”
谢昭没有回答,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不是日出?”
安澜挠了挠脖子:“太早了起不来。”说完她才发觉又被转移话题了,接着道,“你还没回答我呢。”
“……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谢昭声音低哑,那层寒气又回来了。
安澜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久,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好,回家。”
谢昭,你继续躲吧,我们来日方长。
谢昭看不见安澜的眼睛,却听得见她声音里那点小心翼翼收起来的失落,不自觉攥紧了盲杖,指腹在杖身上来回摩挲。
刚才她的声音和七年前的重叠在一起,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贪恋的远比想象中的多,多到再往前一步,就真的收不回来了。
况且他现在这样,又拿什么收场呢。
或许有一天他真的会忘了她长什么样子,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因为受不了而离开他。
他不想她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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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七点半 滨江酒店
酒店房间里只有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亮着,空气里浮动若有若无的木质香味。
谢昭坐在沙发上,头往后仰着,看不出表情。
“在外面待一天了,你眼睛疼不疼?”
“有点,”谢昭从兜里摸出了眼药水,“滴点眼药水就好了。”
“我帮你。”安澜说着就要过去。
谢昭的手顿了一下:“不用。”
“你看不见怎么滴啊。”安澜又往前走了两步,“还是我帮你吧。”
“安澜,”谢昭忽然叫她名字,“我说了不用。”
窗外飘来几缕风,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
“谢昭,”安澜捏着衣角,声音颤抖,“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坦然接受我的帮助啊?”
“你想清楚没有。”谢昭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想清楚什么?”
“你帮我是因为喜欢,还是出于同情?”
“你说什么?”安澜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昭摘下墨镜,忍着头顶壁灯的照射,一字一句地问:“你帮我,究竟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出于对一个残疾人的同情?”
安澜有些晕,那些话像洪水一样灌进她耳朵里,一阵耳鸣,一阵刺痛,交替不断。
一个世纪过去。
“我承认,喜欢和同情是很像,但是我还不至于分不清。”安澜呼吸有些紊乱,语气却很坚定。
谢昭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动,只是用一双破败的眼睛“看”着她。
“我对你——”她哽咽了一下,还是没有把最后那几个字说出来。
为什么每次都是她主动?为什么她已经朝他走了九十九步,而他非但不走那最后一步,还要想方设法把她推开呢?
每次她都以为自己已经要摸到那个月亮了,但每次他都会告诉她,天空太高了,月亮太远了,你就算长了翅膀,也摸不到,最后只会缺氧而亡。
“谢昭,”安澜盯着那双她曾经不敢去看的眼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就是个胆小鬼。”
空气久久静默,好像在试图读懂他们的眼泪。
“你就当我是个胆小鬼吧。”谢昭叹声道。
“……好,胆小鬼。”安澜点头,眼泪却越擦越多,“那我也告诉你,我不是同情你,我是可怜你。”
谢昭身子一僵,就听见她继续说:“我可怜你不懂我的心,也不懂你自己的心,我可怜你……”
即将失去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可她终究没说出口,只是倔强地盯着他,任凭泪水打湿脸颊。
一秒。
两秒。
三秒。
一个世纪过去,安澜只听见了某人喉咙里挤出的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忽然觉得好累,好像少女时代照着他的样子亲手搭建的那座铁塔正在悄然崩塌。
十六岁的她如果知道未来是这样,应该会很伤心吧。
“我去前台再开一间房。今晚你自己住。”安澜声音很冷,“明天八点,大堂见。案子还没查完,我不会半途而废。”
还没等谢昭回答,她就离开了房间,房门落锁声清脆如刀锋划破夜色。
谢昭捏着眼药水瓶的手指泛白,好一会儿才摸索着拧开瓶盖。
冰凉的药水滑进眼睛,又从眼角渗出来,带出一点泪。
安澜离开后,房间里突然少了很多声音,静得谢昭心里空落落的。
他在茶几上摸了半天才摸到遥控器,凭着对一般遥控器的记忆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在播新闻,标准播音腔的女声传来——
“今日下午,滨江路附近发生了一起恶性杀人事件,一名独行女性遭尾随抢劫后遇害,警方初步判断嫌疑人为三名男性,目前仍在逃……”
谢昭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住。
滨江路,就是他们所在的这条路。
他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本能地摸向茶几上的手机:“嘿Siri,打电话给滨江酒店前台。”
“好的,正在为您拨打滨江酒店前台的电话……”
三秒后,电话接通。
“您好,有什么——”
“你好,我是昨晚办理入住的1207房的客人,麻烦问一下,昨晚跟我一起来的那位小姐刚才有没有下来订房?她订的是哪间房?”
前台显然没想到这位先生这么着急,连忙道:“先生您请稍等。”翻资料的沙沙声持续了十几秒后,她说,“跟您一起的那位小姐没有订新的房间。”
谢昭的心跳瞬间加快,久久无言。
“先生?请问还需要什么帮助吗?先生?”
“……不用了,谢谢。”
他挂了电话,摸到沙发上的墨镜和盲杖,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间。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电梯,只知道当他头脑渐渐清醒过来时,耳边嘈杂一片。
风声、车流声、人声,世界喧嚣而混乱,他却要在其中捕捉一个他根本不知道方向的脚步。
他攥紧盲杖,沿着人行道快步往前走,偶尔碰到路沿石或者垃圾桶,他就以最快的速度拐过去,比正常人的反应都快许多。
滨江路的沿街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昭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脚下的路从规整的地砖变成了略有凹凸的水泥地。
他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心跳如雷。
突然他听见左前方传来一个熟悉又模糊的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迈开步子,放轻脚步,用盲杖探着路,却发现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两边似乎有墙,这才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小巷,潮湿的霉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酒气钻进了他的鼻子。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再过来我就报警了!”
清亮女声带了几分颤抖,如一道闪电朝他当头劈下。
这个声音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听错。
他心下一紧,循着声音的方向迈了一步。
巷口很窄,谢昭一抬手就摸到了墙上的青苔,然后是粗糙的水泥面。
夜风被巷子两侧的墙壁挤成一股窄流,灌进他耳朵里,吹散了酒精和潮湿的味道,也让那三个人的呼吸声变得清晰。
一个急促而克制,另外两个粗重而散漫,脚步在水泥地上拖沓着,鞋底摩擦的声音带着一种蓄意的懒。
“哟,小妹妹,吓唬谁呢?”一个穿着白背心的光头咧嘴笑着,眼里满是戏谑与挑逗。
谢昭听见碎片被踢开的声音,很清脆,听起来像是玻璃,又闻到酒味,他猜想应该是啤酒瓶的碎片。
短短几秒,他就近乎本能地判断出对面除了安澜以外还有三个人——最左边那个呼吸最重,酒味也最浓;中间的刚刚摔碎了一个瓶子,正在威胁安澜;右边那个脚步虚浮,体重大概偏轻。
安澜摸出手机点开拨号界面,刚打出“110”,手机就被一巴掌拍掉了。
“你他妈还真敢报啊?!”右边那个壮汉声音粗粝又凛冽,还带着酒腥气。
手机摔在地上的声音,屏幕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安澜的闷哼,通通灌入谢昭的耳朵,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