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开!”安澜正想挣脱壮汉的手,余光就瞥见了巷口那个身形,瞳孔骤缩,呼吸一下子乱了。
他怎么在这儿?还没戴墨镜。
谢昭的步子不算快,但每一脚都踩得很稳,完全没有犹疑。
“谢昭!你别过来!”
听见安澜的声音,谢昭偏了下头,但脚步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光头顺着安澜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嗤笑出声:“一个瞎子也想英雄救美?”
谢昭看不见具体位置,但耳朵和鼻子已经替他画出了地图。
光头往前迈了一步,鞋尖踢到了地上的碎玻璃,发出清脆的一声。
谢昭在他抬手的瞬间往右偏了半步,这一偏刚好让光头挥过来的酒瓶擦着他耳侧刮过去,只在他耳根处留下了一小道口子。
谢昭顺势侧身,右肘抵住那人胸口,往上一顶,听见一声闷哼。
混混们显然没料到一个盲人能躲开那一击,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右边那个瘦子从侧面扑上来,谢昭循着他脚步声的方向抬手,掌心抵住他手腕往反关节方向一拗,那人吃痛缩了回去。
“我艹?!”那壮汉终于松开了安澜的手腕,一脸的不可置信,“我来!”
谢昭听见那声音,往右移了两步,想躲开那个醉汉去救安澜,谁知那醉汉先他一步冲过来,一脚踹在他腿弯上。谢昭膝盖一弯,单膝跪地,那光头顺势往他背上一踩,鞋底的泥蹭了他一身。
安澜刚刚趁乱摸到自己的手机,连着按了好几下开机键,屏幕都漆黑一片。
她心急如焚,一抬眼就看到谢昭被按在地上,浑身是血,还在咬牙挣扎着。
“谢昭!”安澜喊破了音,泪水夺眶而出。
他的眼睛肯定很疼,要是伤口撕裂了怎么办…感染了怎么办…!
一团火在安澜胸腔里燃烧了起来。
趁着光头和壮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谢昭身上,安澜朝他们跑了过去,还没跑两步就被那瘦子拽住了手腕往回扯。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低头就咬在对方小臂上。
瘦子哀嚎一声松了手。
安澜踉跄着扑到谢昭身边,伸手去推踩在他身上的光头:“你滚开!”
旁边的壮汉抬手扣住了安澜的胳膊。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似乎毫无还手之力。
可是她还学过一招。
心痛湮没了害怕,愤怒点燃了决心。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脚朝那壮汉的关键部位踢去,踢得那人闷哼一声,扣住她的两只手下一秒就捂在了裆处,面色由红转白。
安澜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小腿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那个瘦子一脚踢在了她左边的小腿上。
“自不量力。”光头嗤笑了声,脚下力道松了一瞬,可就在这一瞬,他脚下的少年就忽然从地上撑起来,力道大得出奇。
“安澜——”谢昭刚才听到安澜呼痛的声音,愤怒瞬间达到了顶峰,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一把抱住了他正前方的女孩。
他感觉怀里的女孩身子颤抖着,不停往下滑。
“安澜!安澜!”一股血腥味涌上谢昭的喉咙,钝痛从他后背蔓延开来,可他浑然不觉,只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
不知道是谁又踹了一脚,也不知道是酒瓶碎片还是砖头,那一下狠狠砸在谢昭的肩胛骨下方,他的肋骨发出一声闷响。
可他没松手,把安澜圈在怀里,后背朝着外面,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急促而滚烫。
极短时间的气血上涌和小腿的伤让安澜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可被谢昭抱住的刹那,她头脑“嗡”的一声清醒了。
她想推开他,她不想让他替自己挨揍,却感觉他抱她的力气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里,怎么都推不开。
他是傻子吗……
安澜想说话却感觉有什么堵在了胸口,只能发出一阵阵急促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巷子那头突然响起警笛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死神的钟声吗……
落在谢昭身上的力终于消失,他也终于卸了力,抱着安澜的手松下去,膝盖一软,倒在她怀里,后背又疼又麻。
安澜抱着谢昭,下巴抵在他头顶,却没闻到他惯有的洗发水香味,而是刺鼻的血腥气。
“……你疯了吗…”安澜的声音闷闷的,眼前一片模糊,眼角酸痛难耐。
她怀里传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你…疼…不疼…”
安澜愣了一瞬,心猛地抽痛起来,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着她。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怀里的人在往下沉,顿时心乱如麻:“谢昭?谢昭!”
她低头看他,路灯底下,他眉头紧紧皱着,双眼紧闭,脸侧蹭了两道灰,耳根处有一道划伤,嘴角破了皮,正在往外渗血。
“谢昭你别睡啊…我还在生气呢,”安澜呜咽着,“你说话啊…你哄哄我啊……”
她的手抚上他的后背,指尖触到一片湿热,一下子就被染红了。
“…你的背…在流血…”她的声音被他背上的血迹溶成一粒一粒的,像谁打翻盐罐,洒了满地。
“嗯。”谢昭终于应了一声,努力舒展紧皱的眉头,“我没事…”
安澜微微松了口气,酸疼感从腮帮子蔓延到耳根,弄得她发不出声音。
腿上的酸麻渐渐褪去,她咬着牙扶着谢昭刚站起来,左小腿就传来一阵剧痛——刚刚那一脚踢到了她的胫骨上。
她没力气扛着谢昭往前走,谢昭竟自己挪动双腿,喘着气支撑着她前进。
“你们没事吧?”一名年轻警察跑了过来,看见这两个浑身是伤的人,连忙上前搀扶。
安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他流了好多血……”
“担架!”
“快把这两名伤者送去医院!”
警察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传到安澜耳朵里,像是裹了一层泡沫。
她双腿一软,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中,她听见那个警察不知跟谁又喊了一句:“哎你别走,你是目击者,要跟我去做笔录。”
救护车旁,两台担架中间,两只血淋淋的手十指相扣。
安澜右手的五指嵌进谢昭的左手,谢昭手指凉得像冰,却反过来攥紧了她的手。
“两位请松手,一辆车放不下两个人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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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病房的灯白得刺眼,谢昭被光照得睁开了眼睛,右眼似乎更模糊了,只感觉嘴角和耳根处都被覆上了一层东西。
他想坐起来,却根本使不上劲儿,后背一阵阵刺痛,像有人在拿针扎他。
“护士!”他喊了一声,“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女生呢?”
没人回应。
“护士!护——”
“是在找我吗?”
熟悉的声音传来,谢昭身子一僵,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
“哎别动!”安澜快步走到他身边把他按了下去,“你伤口还没好,要卧床静养。”
谢昭眯了眯眼,试图用右眼看见安澜的伤势,哪怕一点点也好。
可是他的右眼里只有一片模糊,一片花白里有两块模糊的红色。
“你在流血!”他声音低哑,语气却很急促。
安澜看了眼自己左手手腕和左小腿上缠着的纱布,伤口不深,但渗了点血。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倒是你,怎么这么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你知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就响起了敲门声。
“谢先生,醒了吗?我们可以进来吗?”
“……可以。”
来人是那个年轻警察,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看见安澜,那警察愣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
“安小姐也在,那正好,”他说着,朝身后那个男人点了下头,“这是本次案件的目击者兼报警人——程先生。你们能得救,多亏了他。”
安澜朝那男人感激地鞠了一躬:“谢谢程先生!”
那男人连连摆手说不用,眼睛却不住往病床上瞟。
安澜察觉了他的举动,蹙了下眉,没作声。
“我看谢先生已经清醒了,那我就在这儿问几句,你们如实回答就行。”那个警察边说边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准备记录。
三人点了点头。
那警察问了几个基本问题就走了,说那几个人是谋财害命的惯犯,前些日子才放出来,这次进去估计要关个三四年。
安澜听完沉默了很久,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缠了纱布的手腕,目光空荡荡的。
那个中年男人站了一会儿,犹豫着开口:“那你们好好休息,我就先——”
“程先生,您等一下。”谢昭不知何时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对那个中年男人道,“加个联系方式吧,日后也好感谢您。”
那男人闻言愣了一下,半晌才道:“我做好事不留名。你们没事就好。”
说完,他就摆了摆手,离开了病房。
安澜倏然回神:“你今天怎么对一个陌生人这么热情?”
“我不得有一颗感恩之心?”谢昭笑了一下,牵到了嘴角和耳根的伤口,皱了皱眉。
“别搪塞我,”安澜凑近他问,“他是不是不对劲?”
谢昭没回答,反问了她一句:“你不生我的气了?”
安澜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与某人冷战中,瞪了他一眼:“这不是一回事!”
谢昭眸光暗了暗。
是啊,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总是用这种方式来逃避,总是用这种搪塞来满足自己对她的贪恋,却一次又一次为此而伤害她。
他沉默许久,才道:“他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安澜暗自叹了口气。
他又轻而易举地把问题拂了过去。
“我也发现了,他刚才一直往你这边看。”安澜觉得当务之急是查完案子,查完了,他的心结就能解开,至于她与他的未来,她其实都不在意了。
她只是想给自己的青春一个圆满的结局。
“嗯,”谢昭抬手挡了下头顶的光,“所以他——”
话说到一半,他的右眼就突然一片漆黑。胀痛慢慢消解,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安澜关了灯,打开手机电筒才发现床上那个颤抖的影子,连忙跑过去:“你怎么了?我刚才把灯关了。”
谢昭眼角已经湿润了,攥着被子的指尖泛白。
那惊恐像是被关押了许久的野兽突然被放了出来,露出青面獠牙,狠狠地朝他扑去,撕扯,啃.咬。
“你怎么了?谢昭?”安澜见他这副模样,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了哭腔。
右眼重新感受到光亮,谢昭起伏的胸腔才慢慢平稳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再开口时,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没事。”
“你刚才都那样了还没事?”安澜的心刚刚都快跳出来了。
“我说了没事。”谢昭声音沉了些。
这语气在安澜听来就是抗拒,是逐客令。
她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书,名字叫《围墙》,具体内容她记不清了,但读那本书时的感觉还萦绕于心。
此时此刻的他们中间就像隔着一堵围墙。
那围墙又厚又高,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只能隔着厚厚的墙壁对望,看不见对方,也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很多年过去,我不曾见过你,你也不曾见过我,我们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不想和他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的手轻抚上他的背,摸到他衣服里微微凸.起的纱布,心头一紧。她手虚虚挨着他的衣服,生怕稍微挨近一点就会弄疼他。
“疼不疼?”
“不疼。”
“嘴硬。”
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明明刚才就是以为自己的右眼也瞎了。
明明就很在乎自己的眼睛,明明就很害怕,却还是要把自己缩进那具硬壳里,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出来看一眼。
可是……
可是他为什么还是会给她一种有机会成功的错觉?
是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还是……
安澜叹了口气,说:“那我明天去打听那个程先生的身份。”
“你的伤还没好。”谢昭闻到了一丝血腥味,“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
“等你好了,人家说不定都跑了。”
“跑了就跑了。你的安全更重要。”
“我的安全?”安澜决定再赌一次,“你和我闹别扭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安全?现在说这个又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