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醉话

顾辛一瞥了身后那人一眼,嘴角抽了抽,扭头对安澜说:“他发神经,你别管他。”

“骂谁呢。”岑宥抬手往顾辛一背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小,顾辛一手里的豆浆直接晃出来两滴。

“我靠!”顾辛一把豆浆往桌上一搁,嘴下不饶人,“岑宥你大爷!”

狐狸精“嘁”了一声,端着盘子坐到安澜和楚陈旁边,咬了口牛肉包,漫不经心地问:“怎么都不吃啊?”

好像真有神经病…

安澜没再抬眼,低头啃包子。旁边的楚陈也闷头喝豆浆,但安澜余光瞥见他筷子顿了半秒,像有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顾辛一骂骂咧咧擦干手上的豆浆,坐到岑宥对面,又扭头问安澜:“哎你知不知道谢——”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龇牙咧嘴。

“——霆锋啊?”

“……知、知道啊。”安澜憋笑憋得肩膀抖了抖,因为她看见桌子底下狐狸刚刚踹了哈士奇一脚。

“那你,喜欢,他唱的,歌吗?”顾辛一硬着头皮往下接。他觉得岑宥今天肯定脑子缺根筋——不对,他脑子一直都缺根筋。

“还…行吧。”

旁边的岑宥没心思听他们尬聊,边啃包子边跟手机较劲,右手拇指飞快地点着什么。安澜瞥了一眼他那个专注劲儿,忍不住想入非非——不会又在骚扰沈小姐吧…

但这次她的第六感失准了。岑宥“骚扰”的是谢昭。

五条消息连珠炮似的发过去:

「起床没?」

「在干嘛?」

「猜我看到谁了?」

「她在跟9号吃饭。」

「他俩住一个酒店。」

对面隔了五分钟回了一个字:「哦。」

“没意思。”岑宥撇了撇嘴,退出去又点开另一个头像。

朋友圈。一条横线。

“啧…”

听到旁边人的动静,顾辛一探头过来,一脸坏笑:“还没搞定呢?”

岑宥白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刷,指腹在屏幕上又戳了几下,像在等什么。

安澜竖着耳朵,把这两句对话听了个干净,心里嗤了一声。

果然在泡妞。

旁边楚陈递了张纸巾过来:“你豆浆洒了。”

安澜低头一看,杯壁渗了一圈水渍,在桌面上晕出小小一摊。她讪笑了下,接过纸擦了擦杯子,说了句“谢了”,抬眼就对上楚陈的目光。他笑了一下,眼睛闪过一点光,没多说什么,继续埋头吃早饭。

安澜低下头,把湿纸巾攥在手心里。

要命。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啊。

她可是拿他当哥们儿的啊喂。

--

假期第五天,深城终于彻底放晴了。厚沉沉的云不知道被谁一把扯走,天空干净得跟刚洗过的蓝床单似的,往安澜身上一抖,前几天的闷热全散了。

安澜在人民广场溜达了一整天,散散步,吹吹风,给脑子放空。

这几天她没去谢家老宅,一直窝在酒店里。一方面是谢昭那天那盆冷水泼得够狠,把她的心浇了个透心凉;另一方面她确实得准备读研的资料,提前看看专业课。当然还有第三个原因——灯光爆炸案仍然一头雾水。

她急需到大自然里充充电。

一晃到了傍晚,夕阳把广场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群老头老太太搬着小音箱,浩浩荡荡地走到广场中央那片空地上。

“为我唱情歌,是最美的烟火……”

欢快的曲调灌进耳朵里,安澜的心反而更烦躁了。

整整一天,她还是没想出来怎么破局。

包里电话突然响了。她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心里犯嘀咕,但还是接了。

“喂?——喂?”

怎么不说话…

安澜正要挂断,就听见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安澜。”

低沉,嘶哑。

她心跳漏了一拍。

“谢…昭?”

电话那头的声音跟往常清冽的声线完全不一样,含含糊糊的,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安澜…”

柔软,拖沓,尾音里还缠着点别的什么东西——像委屈,又像在撒娇。

微微的喘气声贴着安澜的耳朵爬过来,热气好像穿透了屏幕,缠得她耳根发烫。

“你…喝酒了?”

谢昭没回她,只说:“你这几天…为什么……不来…”

不是他把她赶走的吗,现在怎么又问她这种话……

即便有些气愤,有些不理解,安澜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跳跳到了太阳穴上,咚咚咚,敲得她发晕。

她使劲压住嗓子眼里那点异样的情绪,沉声问:“你在哪儿?”

对面沉默了几秒。

“嘟嘟嘟嘟——”

“喂?喂?”

安澜耳根的红还没退下去,心跳刚回到原位就又蹦起来了。

他眼睛受伤了能喝酒吗?!

顾不上多想,她先拨了岑宥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安澜重重按下挂断,又打给了顾辛一。

“喂?谁啊?”对面人的声音黏黏糊糊,吊儿郎当的。

“你知道谢昭现在在哪儿吗?”

“昭哥?”顾辛一打了个嗝,“他在我旁边啊。”

“你们在哪儿?”

“那当然是在——”顾辛一笑了一声,听起来已经完全不清醒了,“快乐老家啊。”

安澜挂了电话,站在广场上愣了足足两秒。

“快乐老家”?这四个字配上顾辛一那个打嗝的声音,怎么听怎么像什么非主流网吧包夜的接头暗号。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刚才电话里漏出来的背景音——嘈杂,有人声,有音乐,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夜店低音炮,更像吉他扫弦,夹杂着杯壁轻碰的叮当声。

是清吧。

港华路上刚好有一家。

那家清吧店名叫Liminal,门脸很小,哑光黑的铁艺招牌,白天路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安澜之前路过一次还嫌这名字装模作样,没想到现在成了她唯一能想到的清吧。

她攥着手机,又想到谢昭那副样子,应该不会离家太远。

算了,先碰碰运气。

--

Liminal里面灯光昏黄,吧台后面酒柜打着一层暖光,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木和柑橘的气味。

安澜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那桌。

岑宥歪在卡座里,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一个空酒杯。他眉毛蹙着,似笑非笑的样子,跟电话里的人说了句什么。

安澜没心思多看一眼,目光越过岑宥,落在卡座最里面那个靠在沙发背上的人身上。

谢昭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松松挽到小臂,整个人陷在卡座角落里,姿态松散。

现在不是夏天吗,他怎么穿这么厚…

墨镜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嘴唇微微张着,像在喘气。

安澜又走近了两步。

才发现谢昭平时那张冷峻自持的脸现在像被温水泡过的宣纸,所有棱角都软了下去。他耳尖染着薄薄的红,颈侧浮上了一层淡粉,喉结轻轻滚动着。

“谢昭?”安澜蹲下来,才反应过来他看不见自己,声音又大了些,“醒醒,我来了。”

谢昭的手指蜷了蜷,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又低又哑:“安澜……”

尾音拖得长长的,鼻音很重,像小猫的爪子,在安澜的心上挠着。

安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下去,回头瞥了一眼岑宥和顾辛一——岑宥还举着手机,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顾辛一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垫在脸下,嘴角挂着一丝傻笑。

两个健全男人,丢不了。

安澜扶着谢昭的胳膊把他从卡座里拽起来。这人比她高出一个头,整个人压过来的重量让她差点栽个跟头。她咬着牙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半扛半拖地往外走。

温热潮湿的呼吸喷在她耳侧,带着淡淡的酒气,混着某人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味,熏得安澜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她扛着人,推开Liminal的玻璃门,夜风灌进来,有些凉。她偏头躲了一下,余光扫见门口台阶下站着个高挑的人。

那女人穿了件一字肩的黑色连衣裙,白皙的肩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她正偏头打电话,听见门响,一抬头就跟安澜对视了。

“安澜?”那女人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浓密的阴影。

“沈颖?”安澜以为自己看错了。

沈颖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目光落在了安澜扛着的那个人身上,眼神瞬间有些复杂:“你这是……”

“他喝多了,我送他回去。”安澜挤了个笑出来,也没多解释,就朝着她的车走去。

其实是因为她快被谢昭压死了……

安澜把谢昭塞进副驾驶,在他的呼吸喷到她脖子上之前,迅速给他系好了安全带,关上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谢昭歪在座椅上,墨镜滑下来了一点。

安澜瞥了他一眼,然后发动车子,一路开回谢家老宅。

令她欣慰的是,某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像一个熟睡的红苹果。

车停稳后,安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谢昭从副驾驶弄出来——这人看着精瘦,喝醉了沉得跟水泥袋似的。

安澜架着他走了两步就喘得不行,最后只能扯着嗓子喊:“吴叔——吴叔!”

吴叔从宅子里快步出来,一看这阵仗,二话不说就把谢昭接了过去,稳稳扶着他往里走。

“哎哟怎么又喝酒了…”

张阿姨闻言也小跑着出来,边说“我来我来,老吴你别又把腰闪了”,一边接过谢昭。

“张阿姨。”安澜礼貌地笑了一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在后面跟着,手半扶着前面的人,怕他们跌倒。

看着张阿姨把谢昭扛进了卧室,安澜才说:“那我就先走了哈。”

“阿澜!”张阿姨突然叫她。

安澜回头:“怎么了?”

张阿姨:“少爷刚才一路都在喊你的名字。”

安澜愣了一下,耳根不觉又热起来。

她怎么一点儿都没听到…

一旁的吴叔闻言冲张阿姨皱眉摇头,却被张阿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安澜:“那我……”

张阿姨:“你快进去看看他吧,不然他要喊一晚上了。”

张阿姨说完就拉着吴叔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暧昧。

谢昭躺在深蓝色床单上,墨镜还没摘,下半张脸的轮廓却清晰分明。他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毛衣领口蹭乱了一点,露出了小半截锁骨。

安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有什么在撞来撞去。

清醒一点,安澜。

他喝醉了。

安澜弯腰想帮他掖一下被角,手刚伸过去,他突然动了。

谢昭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扣住了安澜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紧,把她往自己的方向一带,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失去重心,踉跄着往前扑,膝盖磕在床沿上,还没来得及稳住,谢昭就已经仰头迎了上来。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酒气和温热的潮意,柔软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安澜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思绪瞬间炸成一片空白。

她伸手推他,手掌抵在他胸口。掌心底下,他的心跳快而乱,如擂鼓一般。

“唔…嗯…”

“谢昭……你疯了!”

她偏开头,气息不稳地低吼。

但谢昭没松手,一只手仍然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了她的后颈,指腹揉着她的发根,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安澜…是你吗…”

他凑近她的颈侧,轻轻地蹭了一下,鼻尖吸了吸,像是确认了什么。

又一个吻落下。

安澜整个人都僵住了,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的触感就消失了。

“安澜,我真的…好喜欢你…”谢昭的声音含混又认真,像把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每个字都很轻,听在安澜耳里,却重得像一座秋山的落叶。

“对不起……”他喉结滚动,说出的话像被天鹅绒裹着,在安澜耳边蹭来蹭去。

“谢昭…你别这样。”

谢昭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话,又凑过来,嘴唇擦过她的下颌,沿着脸颊的弧度找她的唇。

安澜睫毛狠狠颤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放纵和理智打得不可开交。

不行。

他喝醉了。

安澜用尽全力猛地一推。

谢昭被她推得往后一仰,后脑勺陷进枕头里,手上的力气终于松了。安澜自己则是因为反作用力往后踉跄了两步,腰侧“砰”地撞上了床头柜。

“嘶……”腰侧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床头柜被她撞得一震,上面立着的相框晃了两下,“啪”地扣倒在桌面上,玻璃面磕出一道裂纹,相框背面朝上翻了起来。

安澜揉着腰,低头去捡那个相框。

相框翻过来的时候,从夹层里滑出一张照片。

安澜脑袋还晕着,本能地去捡那张照片,想把它装进相框里,却在看到那张照片的刹那,睁大了眼睛。

照片里,三个男人站在一间工作室门口,中间那个眉眼温和,笑得儒雅——安澜认得,是谢昭的爸爸,谢彦泓。

左边是个瘦高个儿,戴着金丝眼镜,表情有些严肃——不认识。

右边那个……

安澜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男人穿着深蓝色polo衫,双手插兜,笑得一脸从容,眉目间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笃定和圆滑。

谢彦星。

安澜蹲在地上,捏着那张照片,心跳如鼓。

身后的床上,谢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又嘟囔了一声“安澜”,然后彻底安静了下去,呼吸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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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入深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