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春艳的筷子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去。
“你说什么?”
谢昭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慢慢开口:“小姨,您有没有想过——我阿叔在认识您之前,就已经很有钱了?”
“不可能,他那时候穷得连房租都付不起。”
“那是因为他把那笔钱藏起来了。”谢昭语气平静到残忍的地步,“他的白手起家是演给您看的。他娶您,是因为他到了娶妻的年纪,也正好缺一个帮忙管理公司的自己人。而妻子这个身份最合适不过。”
夏春艳盯着自己面前热腾腾的茶水,久久无言。
“当年我爸和谢彦星有一个联名账户,是用来存研发资金的。”谢昭知道自己的小姨是个情绪上头就容易卸下心防的人,于是接着说,“后来有一大笔钱从那个账户转走了,我不知道那笔钱转给了谁,但知道账户密码的人,只有阿叔。那笔钱转走的第二天,我爸就进了医院。”
夏春艳攥紧了茶杯。
她想起谢彦星第一次带她去看公司的那天,那间小办公室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上的法人代表写着谢彦星的名字。
那时已经是谢彦泓去世的第三年了。
谢氏集团倒闭那天,她与谢彦星在街角一家茶餐厅相遇,一眼就认出了他是之前找自己表哥合作过的那个老板。谢彦星当时灰头土脸,一副失了魂的样子,来问她能不能拼个座,说自己的哥哥死了,公司黄了,兜里只有不到三十块钱了。她心中不忍,请他吃了一顿饭,没曾想这顿饭竟成了他们爱情的开端。
再后来,他们相爱,结婚,也见证了彦星集团的一步步发展。
从糟糠之妻到谢太太,夏春艳自认为自己过得还算幸福,尽管随着时间的流逝,曾经热烈的情感不再,但现在也算是相敬如宾,各自事业有成,不用再为生计奔波。
试问这世间有几对夫妻能如他们这般?
直到刚才听见了自己侄儿的一番话,她才堪堪回神——原来幸福也是可以偷来的。
“阿昭,”她眼中腾起一层薄雾,声音有些发哑,“这件事……我当年不知道。”
“我知道。”谢昭语气多了几分慰藉,“小姨,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翻旧账,也不是为了怪您什么。是因为我需要您的帮助。”
“……什么帮助?”
“当年实验室通风系统改造的施工方,是您亲戚,对吧?”
夏春艳瞬间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
“我爸的书房里有当年通风管道建设的图纸,上面有工程师的签名,也姓夏。”谢昭点到为止。
夏春艳看着他,尘封的记忆被一点点揭开,模糊的话语也变得清晰起来。
她表哥那天跟她说自己接了个大单子,活少钱多,甲方还是谢氏集团的二把手。她当时没多问,倒是在表哥家里见过这个二把手一次。
她现在只会偶尔想起这事,感叹人与人的缘分,却总感觉自己跟爱人隔着一层纱,而现在,那层纱好像破了一个洞,有火在上面烧着,那个洞在慢慢变大,露出后面的真实来。
“你想要什么?”
“当年那个联名账户的转账记录,”谢昭顿了顿,“明面上的记录肯定都已经删了,但任何事情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所以想请您这个枕边人帮忙。”
不知听到了什么,夏春艳两颊飞上一层淡淡的红,随即话锋一转:“你爸的死……跟阿星有关?”
“小姨,你有多爱阿叔?”
夏春艳愣了一下,突然轻笑了一声:“我都快忘了当年跟你阿叔相爱的感觉了,现在要我说,还真答不上来。”
“那如果,阿叔他杀人了,您会怎么办?”谢昭说这句话时音调都没变一下。
夏春艳闻言呼吸一滞,脸上的脂粉险些抖落下来。
“你说什么?”
“小姨,您听到了的,”谢昭没有重复刚才的话,只是道,“当年我爸的死另有隐情,这个案子目前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一旦水落石出,不仅是阿叔,还会牵扯到您和您那个工程师亲戚,乃至整个彦星集团。如果您愿意帮我,那您就不算知情不报,到时候就不会跟着他们一起进去。”
夏春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了令她后背发凉的一句话:“您不为您自己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吧。”
“孩子……什么孩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汗水早已浸透她的脸,脸上的浮粉显得她更加憔悴。
“小姨,再厚的妆也无法完全遮住疲态,这一点——我们学表演的都应该清楚。”谢昭勾了下唇,“上次见您我就发现您身上化妆品的味道比以前重了不少,香水味也很浓。可我明明记得您向来是不爱浓妆艳抹的。还有,您最近总说自己没胃口,心情却好了不少,那就不可能是生病了,只有可能是……”
“够了,”夏春艳打断了谢昭。
“老来得子”这四个字,她不想听见任何人说。
“除了转账记录,还有别的吗?”夏春艳不忍心让自己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没了双亲。
“药物研发专利,”谢昭眸深如墨,“我爸死的那年阿叔手上的全部药物研发专利,找一下有没有专利人名叫周永年的,有的话把原件给我。”
“……好。”夏春艳的手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小腹,好像有什么在里面跳动。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道:“阿昭。”
“嗯。”
“你说,小姨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男孩吧。”谢昭声音很轻,“男孩像母亲。”
夏春艳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笑,眼底却有什么东西碎成了玻璃渣子。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谢昭慢慢站起来,拿起盲杖,走出粤菜馆。
深城的夜风不是很凉,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气。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某人的电话。
“她答应了。”
“真的啊!太好了!”电话那头的女孩很是兴奋,“我这边也有希望。”
“安澜,”谢昭唇角微弯,“多亏你。”
“害,没办法,我观察力强得可怕。”安澜看着自己手机相册里拍的那张工程图的照片,右下角用铅笔写的一个浅浅的“夏”字,狠狠夸了自己一句。
“谢谢。”谢昭说,“许成新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没有,我这边一切顺利,”安澜没有说实话,但也不算撒谎,因为许知微已经松了口。
“那就好,注意安全,随时联系。”
“嗯,你也是。”
挂断电话后,谢昭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台阶上,听着这座城市夜晚的声音,车流、人声、远处的汽笛声混在一起,嘈杂中藏着某种秩序,真实又有点不真实。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阔别了九年的男人——如果他还在,今年该五十一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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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某公寓
许知微一到家就闻到了自己思念已久的味道。许成新做的排骨玉米汤,她从小喝到大。
厨房里,许成新系着一条格子围裙,正回头冲女儿笑着:“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吃饭。”
“Daddy,I'm hungry!”许知微踢掉高跟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光着脚就往厨房跑。
许成新闻言笑意更深,故作嗔怪:“留过学的就是不一样啊,这小英格力士,说得像模像样的。”
许知微吐了吐舌头,接着就凑近吸鼻子:“这么多年了,您的菜单怎么都不更新啊,这玉米排骨汤我打娘胎起就开始喝了……”
“怎么,喝腻了?那我把它倒了给你做新的——”许成新作势就要关火。
“哎哎哎,别啊,”许知微一把拦住自己老爸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浪费可耻。”
“好,不浪费,”许成新边说边把女儿往外赶,“洗完手出去坐着等开饭!”
许知微“哦”了一声,走到洗手台前,水流穿过指缝的时候,安澜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如果你爸爸杀了人,而这个人跟你喜欢的人有关,你会怎么办?”
在清吧的时候,她能看着安澜的眼睛说“我会去告发他”,可刚才,自己的爸爸明明还记得她的喜好,还跟以前一样跟她斗嘴,即使白天工作再累也要亲自给她做饭,再加上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他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还供她去国外上学……
这样的老爸,怎么会是拿钱杀人的罪犯呢?
她心中的那座天平渐渐倾斜了。或者也许她老爸根本就没有做那样的事,一切都是安澜在骗她——可是安澜为什么要骗她呢,而且还答应了那样的条件,不惜用谢昭的心思来赌一个真相吗?
“微微?”
许成新的声音截断了水流,许知微连忙关了水龙头,转头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怎么了?有心事?”许成新的眼神中除了关切再无其他。
许知微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没、没事,”许知微吸了吸鼻子,展颜一笑,“这不是被您的汤给馋得走不动道了嘛。”
“傻姑娘,还跟小时候一样,”许成新笑了两声,“汤马上就好了。你要实在没事干,就帮我把碗筷摆到桌子上去。”
“好。”许知微乖乖拿了碗筷就往外走。
她摆完餐具后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桌上的汽锅鸡和红烧鸡枞,不禁想起了那个脑海中斑驳已久的故乡——明城,那个四季如春的地方,她曾经在那里度过了人生中最骄傲的十八年,也是在那里遇见的谢昭。时至今日,她仍然忘不了那个站在主席台上发着光的少年,但随之一起忘不掉的还有高中三年处处被安澜压一头的时刻,她的骄傲在遇见这个女孩后似乎沦为了不值一提的笑柄。从轮流前二到千年老二,她对安澜的态度也从起初的不屑一顾变成了不得不警惕。而谢昭对安澜特别的关注又让这种警惕变成了嫉妒——嫉妒她的脸蛋,嫉妒她的天赋,更嫉妒她对什么都无所谓的那副模样。
遇见安澜,是老天爷对她许知微做的最残忍的一件事。
她为了谢昭去学雅思,险些与许成新断绝了父女关系也要出国留学,好不容易考上那所学校,却得知谢昭取消了出国的计划,而那个时候离高考只有三个月了。
许成新为了她几乎掏空了家底,她才明白自己的那份“喜欢”给这世上除了妈妈以外唯一一个爱自己的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去读,就这么过去了四年。
四年洗掉了她过去积攒的骄傲,因为完全陌生的环境和性格迥异的同学老师让她难以适应,昂贵的机票和长途话费几乎阻断了她与父亲的联系,但也斩断了她与过去的牵扯。独在异国他乡的她是寂寞的,也是崭新的。
大洋彼岸吹过来的风裹着咸腥的沙粒磨平了她的棱角,她渐渐学会了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头颅并没有多高贵,反倒为她带来了人脉和资源。留学的最后一年,她的绩点终于有了点以前在国内时的样子,也度过了实习期,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份稳定的工资——她再也不用边上学边打工了,她终于可以为父亲分担更多了。
许成新端着汤出来时她才堪堪回神,于是故作轻松地跟父亲讲起了自己在伦敦的事,讲她租的那个公寓暖气不够热,讲她导师是个秃头但特别爱穿花衬衫装嫩,讲她有一次在图书馆一不小心待到了凌晨三点结果被保安锁在了里面……
她的筷子在空中挥来挥去,筷子上的油点子倒映在许成新眼中,好似星星缀在银河上。
许成新听着,脸上一直挂着笑。
不知过了多久,许知微转了话锋:“对了爸,我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学长,你还记得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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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