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新夹了一筷子鸡枞菌放进她碗里:“你高中喜欢过的学长?谁啊?我见过吗?”
“没见过,但我跟您提过,”许知微用筷子戳了戳那块菌子,语气轻飘飘的,“是个艺术生,叫谢昭。”
“谢昭…”许成新嚼着饭,眉头微微动了动,“这我还…真不记得了。”
“我高中的时候住校经常给您打电话,常提起他,您都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每天早中晚都要打电话,你爹我怎么记得清楚嘛……你那时候话多得哟,一个电话能打一个小时,我那时候上班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得听你叨叨。”许成新摇头笑了笑,端起碗喝了口汤。
“哪有那么夸张。”许知微撇了撇嘴,低头扒了口饭,过了几秒才又开口,“不过他后来挺惨的,眼睛出了事,看不见了。”
许成新端碗的手停在嘴边:“看不见了?这么严重?”
“嗯,听说是舞台事故,灯光爆炸扎伤的,”许知微的声音低了些,“他以前在舞台上特别好看,真的是那种会发光的人。”
“那他现在在干嘛呢?”
“他现在……在给一些影视剧配音。”
许成新放下碗,叹了口气:“年纪轻轻的,太可惜了——不过能靠配音重新站起来,这小伙子也挺不容易的。”
“是啊。”许知微点了点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粒,语气更加惋惜,“他还是单亲家庭,他爸爸很早就死了。”
许成新闻言皱了皱眉,眼底漫上一层雾,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唉……造化弄人啊……”他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诶你在国外没谈恋爱不会就是为了他吧?我跟你讲啊,他现在算半个残疾,虽然很可怜,但你毕竟是我的女儿,不要为了他——”
“哎呀爸,”许成新拖长了调子,“我不谈恋爱纯粹是太忙了没时间谈,您放心啊,我对他早就没什么感情了。”
“哦……那就好……”许成新喃喃着,喝了一口汤。
“对了爸,他爸爸当年是得胃癌走的,好像就是在您这儿看的病。”
许成新夹菜的筷子尖在盘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胃癌?”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确定?”
“他是这么说的。”许知微观察着许成新的反应,“怎么了?”
“没什么。”许成新低头夹了一筷子菜,不再说话。
“算了一看您就又不记得,你那时候多忙啊,”许知微装作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道,“一天看那么多病人,能记住几个啊。”
“的确记不住,”许成新摇头,“除非是特别特殊的病例,或者反复来复查的,其他的真记不住。”
“那有没有那种您一直记着的病人?”
许成新沉默了两秒,筷子在空中悬了一下才落下去。
“有几个吧。”他说,“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医生这个职业挺了不起的。”许知微笑着夹了一块鸡肉放进许成新碗里,“爸你多吃点,我看你最近好像瘦了。”
许成新笑了一下:“如果是跟四年前比,那你老爸肯定是瘦了啊。”
许知微笑了笑,没说什么。
“爸。”
“嗯?”
“您从医这么多年,有误诊过吗?”
许成新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没有,误诊是大忌啊,会折磨病人的。”
“真的?”许知微眯了眯眼,“你们要记那么多东西,就不会记混吗?比如……把癌症类型搞错之类的?”
许成新终于放下筷子,看向女儿,声音的温度降了几分:“你今天见的那个高中同学叫什么名字?”
“您……怎么突然问这个?”许知微感受到父亲凛冽的目光,背后突然一阵发凉。
“安澜。”许成新突出这两个字,下颌绷紧,“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您……您怎么知道?”许知微听见了自己胸腔的一阵轰鸣。
“她是之前的一个病人的家属,还来医闹过。”许成新的语气没有一丝破绽,甚至还有点义愤填膺的意味,“就是她,害你爸我差点儿丢了工作。”
许知微眼睛微微睁大,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医闹?
安澜怎么会干这种事儿呢?
纵使她再讨厌安澜,也不相信那样理性的人会蠢到干这种违法的事情。
她现在脑中像是缠了一团毛线,怎么都找不到线头。
“什么时候的事?”许知微问。
“就上个月。”许成新回答得很干脆。
“哦……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
“所以啊,少跟她来往,会把你带坏的!”
“嗯,我知道了,爸。”
回到房间,许知微给安澜发了一条消息:「我会帮你,但记得你答应我的条件。」
对面几乎是秒回:「好,一言为定。事成之后,我会带你去见他。」
不问缘由,信守承诺。
许知微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某个人跟她说的一句话:“跟我比,你还不配。”
她突然就明白了,谁才是那个配得上与那个人相比的人。
*
深城谢家老宅
电话那头的女声有些急促,但压得很低:“我表哥答应了。明天下午三点,他会在星悦广场一楼那家港式茶餐厅等你,你进店就报我的名字,有人带你过去。”
“好。谢谢小姨了。”
那头没多说就挂了电话,听背景音,应该是谢彦星来了。
谢昭把手机收进口袋,长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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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落针可闻。
谢昭听见自己推开门的声音,又听到椅子腿刮在地砖上的声响,很重,很急。
“谢……谢先生?”中年男人粗犷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疲意。
“夏叔,坐。”谢昭在对面摸索着坐下来,盲杖靠在桌边,“不用紧张,我就是想跟您聊聊当年的事。”
“春艳都跟我说了。”男人重新坐下,椅子又刮了一下地砖,“她说你爸的事跟我当年做的那个工程有关。我先跟你说清楚,我当年不知道那批隔板是干什么用的。谢总——谢彦星他跟我说,通风管道里加隔板是为了过滤粉尘,保护设备。我——”
“您有当时的施工合同吗?”谢昭打断他的滔滔不绝。
“有。”男人从脚边摸出一个旧公文包,拉开拉链翻了翻,“合同在这儿。还有图纸,改造前后的都留着。我做工程的,这些东西至少要保存十五年,万一出问题得有个凭证。”
谢昭伸出手,就觉手心一凉。他摸了一遍纸张的厚度和大小,却没有接过来。
“夏叔,麻烦您帮我给合同拍张照片。”
男人不理解但照做。
“长按朗读图片内容。”谢昭又说了句。
“哦。”男人依旧照做。
下一秒,冰冷的机械音就回荡在了包间里。
男人不禁汗颜。
高科技啊……
听完了合同的内容,谢昭没什么表情。
合同上写着,管道隔板的材质是工业标准的镀锌铁丝网,其他的都没什么问题。
可以说是完美无缺。
“夏叔,”谢昭问,“管道隔板有没有被涂过什么东西?”
男人闻言沉默了两秒才说:“隔板装好那天,谢总他亲自来工地考察,还带了一桶涂料,说是防锈漆,让我把隔板两面都刷一遍。我当时说防锈漆不用刷这么多,他说我不懂,说这个漆就是要厚一点效果才好。我当时以为是甲方要求高,就让人刷了。”
谢昭墨镜后的睫毛颤了颤:“那您还记得那桶涂料长什么样吗?”
“记得。”男人说,“桶是蓝色的,上面没贴标签。我当时还问了一嘴,说这什么牌子的防锈漆连个标都没有,谢总说这是他朋友厂里特制的,效果比市面上的好。”
周永年的那封遗书在谢昭脑海里闪过,碎片一块块拼好,逐渐形成了一张完整的拼图。
没有标签的涂料桶,谢彦星亲自监工,隔板两面刷厚……
如果那桶涂料里掺了二氯乙烷,刷在隔板上,空气通过时就会把毒物带进密闭实验室……
原来真的是过滤器……
“您手里还有没有那批隔板的照片?”
“照片…我找找……”男人嘟囔着,“当年施工的时候拍过几张,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翻了好一会儿,纸片哗啦哗啦地响。
“找到了!”他猛地一拍大腿,语气高了八个度。
谢昭接过那张照片,手指在照片正面摸了一下,摸不出画面上有什么,但翻到背面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行凸起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重。
“老城区195号。”他念了出来。
男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背面写了字?”
“摸出来的。”谢昭把照片翻回正面,推回给男人,“这上面的地址是?”
“实验室旧址。”男人说,“应该是你爸个人的实验室,跟公司是分开的。也就是装通风管的那个地方。”
“那这个地方现在还在吗?”
“应该还在吧,城区边缘政府也没怎么管过——不过听说明年开春就要拆了,盖新楼。”
谢昭点点头,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
“夏叔,这张照片能给我吗?”
“拿去,我留着也没什么用。”男人把照片塞进他手里,“你要是能拿这个把你爸的事查清楚,也算我没白干那趟活。”
谢昭把照片和合同一起收好,站起来朝男人的方向微微欠身:“夏叔,谢谢您。”
“谢什么。”男人摆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小姨让我跟你说,她今晚约了银行的熟人吃饭。转账记录的事,她再想想办法。”
“嗯,也帮我谢谢小姨。”
“你小姨还让我谢谢你呢,”男人笑了笑,“要不是你,她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少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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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195号
资料室的门锁已经锈死了,谢昭在门框上摸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扇没关严的窗户,费了点劲翻进去,里面全是灰,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
他蹲在地上,一排一排地摸,摸到第三排铁皮柜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摞硬邦邦的东西。
指腹的触感告诉他,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实验记录”。
他翻开第一本,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着,那一页的数据栏里,他爸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笔迹比平时重,纸面都被戳出了凹痕。
“第7批次数据异常。
稳定剂有问题。
要求供应商复检。”
谢昭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后翻。
再往后十几页,就摸到了另一行批注:
“数据跳点持续存在。
更换稳定剂后仍异常。
怀疑通风系统污染。”
再往后翻……
没有了。
锯齿状的触感是……
被撕掉了。
最关键的一页被撕掉了。
要么还在谢彦星那儿,要么……就是已经被销毁了。
照谢彦星的行事做派,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
谢昭顿觉一阵恶寒。
他站起来,把档案夹和实验记录本塞进背包里,从窗户翻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远处有路灯亮起来,在他漆黑的右眼视野里洒下斑驳的光点。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机械音提醒他是安澜来电。
可他刚一接通就听见了不属于安澜却足以令他战栗的声音:“阿昭?”
“阿……叔,安澜的手机怎么在您那儿啊?”谢昭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平静。
“哦,她掉我这儿了,”谢彦星语气漫不经心,“我看她联系人第一个就是你,就打给你了。你说巧不巧?”
“她不是在——”
“你是不是想问,她不是在海城吗?怎么会遇见我?”谢彦星轻笑了一声,“我今天刚好来海城出差啊,在医院碰见她了,就请她吃个饭喽。”
在医院碰见的……
谢昭拳头渐渐捏紧了,还没等他开口,谢彦星的声音就再次响起:“你这女朋友长得挺正的,就是脾气有点大哦,好不听话,走得急,手机都不要了——”
“你对她做什么了?!”谢昭朝电话那头的人嘶吼着。
“阿昭,你不要这么激动嘛,我能对她做什么呢?”谢彦星似乎是抿了一口酒,还咂了两下嘴,“不过就是聊了聊人生观,生死观什么的——哦,说到生死观,我今天跟她说了一句话,好像把她惹生气了,回头你记得哄哄她啊。”
“你对她说什么了?”谢昭舌尖抵着下颚,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
“我对她说…”谢彦星声音突然压低,“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嘟嘟嘟嘟——”
夜色渐深,从深城飞往海城的最后一班航班即将启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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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