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微愣了一下，端着酒杯的手指停在半空。
过了两秒，她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发紧：“你说什么？”
“他失明了。”安澜有些不忍，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左眼完全看不见，右眼只能看到模糊的光。”
“什么时候的事？”许知微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
“四年前，舞台事故。”
“四年前……”许知微喃喃着，“怪不得……”
“怎么了？”安澜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怪不得他四年前就突然没了消息，我上哪儿都找不到他，原来……”
安澜心下诧异。
原来许知微和她一样，也一直关注着谢昭的消息。
“那你为什么说他现在过得很好？”许知微看着安澜，声音颤抖。
“现在的他比起半个月前，应该算过得更好了吧。”安澜顿了顿，“因为他现在的生活有了奔头。”
“什么奔头？”
“他在查当年他父亲去世的真相。”
“他父亲？”许知微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他父亲不是得病死的吗？”
“这你都知道？”
许知微闻言眼里多了几分骄傲与憧憬：“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就会去了解有关他的一切。”她晃着手中的酒杯，语气暧昧，“这件事，你我应该都有经验吧。”
安澜被她的话噎了一下，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转移话题：“我今天找你不只是为了告诉你谢昭的事情。”
“是有事求我？”
安澜心下一惊，顿觉许知微此刻的表情和高中时很是相似，有一种将人看穿的本事。
“你还是跟上学那会儿一样聪明。”安澜浅笑，“的确是有事想找你帮忙——是关于谢昭的。”
许知微闻言果然认真起来：“什么事？”
“这件事，还关乎你爸。”
“我爸？”
“嗯。”安澜抿了一口酒，“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许知微有些不耐烦了：“到底是什么事，怎么还要问我——”
“这个问题关乎你和你爸的关系。”
许知微张了张嘴，终于点头。
“如果，你爸在医生的这个职位上害死了人，而这个人跟你喜欢的人有关系，你会怎么办？”
“什么？”
“我是说如果，”安澜努力镇定，“如果发生了这种事，你会怎么办？”
“我……”许知微抿了抿嘴，沉默半晌，眼神倏然坚定，“我会去告发他。”
安澜挑了下眉，就又听见许知微说：“就算他害死的人跟我喜欢的人没关系，我也会告发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随便问问。”安澜又抿了一口酒，借着一点点烧心的感觉，壮着胆子问，“你爸现在这个职位是怎么得来的，你清楚吗？”
“当然是一步步升上来的啊。”许知微几乎是脱口而出。
“真的吗？”安澜鹿眼微眯，“你爸的事业线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许知微被她盯得有些心虚，眼神飘忽。
“许知微，你如果真的想帮谢昭，那就最好实话实说，这样对你爸，对谢昭都好。”
许知微没接话，表情却突然变得有些不可思议。
“所以你刚才说的……是真的？我爸真的害了人？那人还跟谢昭有关系？”
不愧是许知微。
安澜稳了稳心神，接着道：“我如果告诉了你事情的前因后果，你会帮我吗？”
“等一下，”许知微放下了酒杯，“我怎么判断你说的是真是假？”
“就凭谢昭现在是一个盲人，”安澜看着许知微的眼睛，“我没必要骗你。”
“……你先说。”
“谢昭的父亲名叫谢彦泓，”安澜整理着措辞，“你爸当年是谢彦泓的主治医师，谢彦泓死后，是他签的死亡证明，判定胃癌晚期而死。但谢彦泓的原始血样报告显示，他是中毒死的。”
“你是说……我爸做了假的死亡证明？”许知微声音颤抖得更狠了。
“嗯。”
“我爸跟谢昭他爸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么做？”许知微还是不敢相信。
“他们的确没什么仇怨，你爸应该是拿钱办事。”安澜看着许知微无法置信的表情，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程卫国那份作废报告的照片，推给了她，“这是谢彦泓的原始血检报告，上面写着‘建议毒理学排查’。你爸把这份报告作废了，这是后来人从废物篓里翻出来的。”
许知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上面的字她再熟悉不过，因为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字。
她扯了扯嘴角：“我怎么能确定你这照片不是伪造的？”
安澜叹了口气，只好交出最后的证据：“这份报告的原始血样也在，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看。”说着她就作势要翻包。
“不用了。”许知微站起来，动作很急，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她抓起包，转身要走。
“许知微。”安澜叫住她。
许知微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不是来逼你的。”安澜的声音软了下来，“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可以选择不信，也可以选择当做没听见。但谢昭他……”
“我知道，”许知微捏着衣角，闷闷地说，“明天同样的时间，在这里等我，我会给你答复。”
安澜心下终于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勾起。
“好，明天我在这里等你。”
许知微走到了门口突然回头：“安澜。”
“怎么了？”
“你知道我小时候最骄傲的事是什么吗？”许知微看着她，“不是考第一，也不是拿奖学金。是看到我爸穿着白大褂站在诊室里，病人握着他的手说‘许大夫，谢谢您救了我’。”
安澜没有动，就这么站着，静静听她说。
“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医生，没有一个比我爸更认真。他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到医院，查房、门诊、手术，晚上回家还在看论文。他跟我说过，当医生最重要的是良心。”她目光突然变得凄凉，“你现在告诉我，他为了钱改了一份死亡证明？”
安澜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爸爸，那个曾经护过她和她妈妈，后来却在安家的鸿门宴上一言不发的男人。
那场鸿门宴撕碎了她对父亲的信任和崇拜，也让她看见了那副躯壳下软弱的筋骨。
现在，她也要将许知微对自己父亲的信任——那从小积攒起来的的信任——一点一点撕碎。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即便出于何种目的，即便以前是多么好的人，一旦做了那种事，身上的污秽就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我没说他一定是为了钱。”安澜还想挽回一下，“但那份报告确实被改了。你不信可以去查，如果你爸真是无辜的，那我也不会再来找你。”
“我不查。”许知微说，“我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去查我爸。”
她转身出门，转眼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
与此同时深城
谢昭坐在录音棚里，耳机挂在脖子上，面前的调音台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他看不见那些灯，但他能听到每一个推子的细微电流声，能判断出哪一路通道开着，哪一路关着。
这几天的配音工作让他认真听过了录音棚里每一个角落的声音，也让他对谢彦星的一举一动都更加熟悉，比如此刻，他就听到了谢彦星的脚步声。
皮鞋踏地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谢昭拿起耳机戴上，假装在调音。
“小昭。”谢彦星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还没走？”
“再调一会儿。”谢昭偏头对着他的方向，“夏总说明天有个广告要录，我先把通道调好。”
“别太累了。”谢彦星走进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皮质椅面被压出了一声闷响。
“阿叔今天怎么这么晚还在公司？”
“刚开完会。”谢彦星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对了，刚才那个广告的脚本我看了一下，有一段旁白是给一个老教授配的，要那种有点沧桑的声音。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我？”谢昭故作诧异，“我才二十四呢。”
谢彦星朗声一笑，道：“你有模仿各年龄段人声的本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谢昭取下耳机，朝他点了点头：“阿叔谬赞了。”
谢彦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谢昭没多问，因为据这几天的观察，谢彦星防备心很强——毕竟做了亏心事的人都多疑。
谢彦星走后，谢昭在录音棚里又坐了半个小时，然后安置好了录音室里的东西就走出了门。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走廊尽头有高跟鞋的声音传来，频率比平时慢，步子也比平时重，但他很确定，那是夏春艳的脚步声。
“阿昭？”夏春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意外，“这么晚还没走？”
“夏总。”谢昭转过身，微微偏头对着她的方向，“刚弄完明天要录的东西。”
夏春艳走到他身边，没有像那天一样让他改口，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谢昭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比白天淡了很多，呼吸有些沉，不太平稳。
“您……是有什么烦心事吗？”谢昭忽然开口。
夏春艳愣了一下，随即回道：“没有，开了一天的会，累的。”
“夏总吃饭了吗？”
“没有，没胃口。”
“小姨，”谢昭突然改了口，“听阿叔说公司楼下有一家粤菜您还挺爱吃的，我也还没吃饭呢，要不一起去吃点儿？”
夏春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下了电梯从公司大门出去，走进了那家粤菜店。
老板娘看见夏春艳，熟络地问：“夏总还是老样子？”
夏春艳点头，然后朝坐在对面的谢昭扬了扬下巴：“我还是老样子，给我侄儿推荐几个招牌菜。”
点完菜后，谢昭问：“没想到老板娘和您这么熟。”
“嗯，以前常来。”夏春艳喝了一口茶，“刚创业那会儿，我跟你阿叔每天忙到半夜，就这家粤菜还开着，那时候门头比这小多了。你阿叔那时候总说，等以后赚了钱，就把这家店买下来，让老板娘天天做我爱吃的。”
她顿了一下，眼底透出几分寒凉，“后来他赚了钱，集团也开起来了，你阿叔他……一次都没再来过。”
谢昭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小姨，”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我阿叔他当年真的是白手起家吗？”
夏春艳喝茶的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您和我阿叔挺厉害的，短短几年就做出了这么大一番事业。”
夏春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感怀：“我跟你阿叔结婚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公司刚起步的时候，账上全是赤字。我把我爸给我陪嫁的那套房子卖了，给他填窟窿。后来公司做大了，他给我股份，给我头衔，给我CEO的位置……可那份识于微时的夫妻之情，却难逃磋磨。”
谢昭没有插话，直到服务员上菜打破了这段感人的“父母爱情”。
“算了。”夏春艳摆了摆手，“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一个小辈。吃饭。”
谢昭却没有动筷的意思。
“怎么不吃啊？”夏春艳往他碗里夹了一个叉烧包。
“小姨，”谢昭忽然开口，“如果我告诉您，您和我阿叔认识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一个公司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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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