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气氛慢慢暖了起来，烧烤的油香混着粥的米香，把消毒水的味道压下去了一些。
安澜靠在椅背上，听着宋乔依和林艾君互相拌嘴，忽然想起了某人。
她还欠他一顿夜宵。
这样想着，安澜起身走到窗边，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
“喂？”谢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慵懒的困意。
“你怎么还没睡？”
“没吃到夜宵，睡不着。”
安澜笑了笑：“早点睡吧，下次补给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我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接着传来谢昭沉静的声音：“好。我等你回来。”
“那你明天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冲动行事。”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轻笑了一声：“这话应该对你自己说吧。”
“谢昭！”安澜小声嗔怪。
“好啦，你去陪乔依吧。”谢昭说，“我这边准备得很周全，你不用担心。”
“嗯。”安澜不自觉点了点头。
“安澜。”谢昭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
安澜感觉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在她心上滚了一下，让她不自觉弯起嘴角。
“那我也得谢谢你。”
“谢我？”
“对啊。谢谢你，给我趁虚而入的机会。”
“安同学，‘趁虚而入’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吧。”
“你管我。”
“就管你。”
安澜一下子愣住了，电话那头也一下子没了声音。
半晌，两人竟异口同声地说了句：“晚安。”
然后，是谢昭的声音：“晚安，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晚安。”
挂了电话，安澜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到床边。
宋乔依已经喝完了粥，正靠在床头跟林艾君聊天。
林艾君看了眼手表，忽然站起来。
“我得走了。”她说，“明天早班机回京城，五点的。”
“这么早？”安澜皱眉。
“医院那边有台手术排好了，我得回去旁学。”
“厉害啊，才半个月就能旁习手术了？”安澜不得不佩服这个从小聪明到大的小林同学。
林艾君笑了笑，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案子需要帮忙，随时找我。还有，注意安全。我总觉得你这次回来心事重重的。”
安澜手指不自觉紧了紧，接着故作自然地笑了一下：“好，我才不会跟你客气呢。”
她没有回应林艾君最后那句话，生怕自己说多错多。
林艾君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朝宋乔依挥了挥手，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安澜和宋乔依。
宋乔依靠在枕头上，偏头看着安澜：“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一个朋友。”
“男朋友？”
“不是。”
“那是什么？”
安澜走到床边的陪护床上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一个……很重要的人。”
宋乔依看着她，八卦之魂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消散。
她一眼看穿：“是谢学长吧。”
安澜猛地侧过身看着她：“果然是小灵通，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是，我当年可是一中情报局的一把手。”宋乔依呵呵笑着，想起什么，又问，“那你们刚才说的案子，是怎么一回事啊？”
看着宋乔依好奇的眼神，安澜还是决定隐瞒，于是摇了摇头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神神秘秘的……”宋乔依不满地撅了撅嘴。
“真相大白的时候。”
“……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
安澜笑了笑，没再说话，宋乔依也没多问。
不知不觉，病房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第二天，安澜被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吵醒，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
病房里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宋乔依的被子上。
宋乔依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
高跟鞋声停在病房门口，随后，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墨绿色丝绒套装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约莫五十出头，身材保养得极好，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一对翡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光泽温润。
她的眼睛和宋乔依很像，都是那种圆圆的杏眼，但比宋乔依多了一层岁月沉淀出来的锐利。
她的身后跟着四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有保温桶、水果篮、换洗衣物，还有一个看起来很贵的枕头。
安澜从陪护床上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女人快步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宋乔依脸上，看了好几秒，才转向安澜：“你是——安澜？乔依的高中同学？”
“嗯嗯。”安澜乖巧地点了点头。
女人收回目光，伸手轻轻碰了碰宋乔依腿上的石膏，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医生怎么说的？”
“韧带断裂，胫骨骨折，半月板损伤。”安澜记着林艾君昨晚交代的一些话，低声说，“手术很成功，但以后……不能再参加径赛了。”
女人的手停在石膏上，过了两秒才收回来。
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也好，也好。”
安澜不明白她口中的“也好”是什么意思，不过也不敢多问。
女人转过身，对着门口那四个穿制服的人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等着。”
四个人整齐地退了出去。
女人看了看安澜，又看了看还在睡的宋乔依，忽然笑了一下。
“你守了一夜？”
“嗯。”
“辛苦了。”女人打开手提包，从里面翻出一张卡，递到安澜面前，“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
“阿姨不用。”安澜连忙摆手，“我跟乔依是朋友。”
女人看了她两秒，把那张卡塞进了她手里：“正是因为你是乔依的朋友。”
安澜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堪堪收下：“谢谢阿姨。”
女人笑着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坐下，动作很轻。
宋乔依像是听见了动静，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看见床边的人，愣了一下。
“妈？”
女人宠溺一笑：“还认得我这个妈呢？还以为被撞傻了。”
宋乔依没听见似的，还在说着：“你从巴黎飞回来了？”
“嗯。”
宋乔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伸手抱住女人的脖子，整个人埋进她怀里。
女人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话都没说。
看着这母女情深的一幕，安澜悄悄退出了病房，给宋乔依发了条消息：「我先走了，你和阿姨好好聊。」然后，往电梯方向走去。
海城中心医院的一楼大厅很宽敞，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导诊台前有人在问路，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请××号患者到×号诊室就诊”。
安澜穿过人群，往大门方向走。
经过一面墙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因为她余光瞥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那是一面“专家介绍”墙，上面排列着医院各科室主任和院领导的照片，最大的那两张照片的其中一张下面印着三个字——许成新。
安澜盯着那张照片，心跳不觉加快。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很温和。
他的简介很长，写着“海城中心医院副院长、消化内科主任医师、海城医学会理事”之类的头衔，还有一堆论文和奖项。
怎么会是海城…？
莫非是同名同姓？
安澜正想着，就听见背后有人叫她。
“安澜？”
她转过身就看见林艾君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厅门口，显然是刚从酒店赶过来。
“你不是五点的飞机吗？”安澜问。
“延误了。”林艾君走过来，“过来看看乔依再走。”
“哦，”安澜应了一声，“不过她现在正在跟她妈妈聊天呢。”
“这样啊，那我还是不进去打扰了。”林艾君不经意瞟了一眼那面照片墙，“刚看什么呢？这上面……有你认识的人啊？”
“没有，就随便看看。”
林艾君点点头，忽然道：“不过这墙上还真有个人我认识。”
“谁？”
“他。”林艾君指了指许成新的照片。
安澜愣了一秒，压住心跳问：“他是？”
林艾君随口道：“他是我爸的前同事，之前在深城中心医院就跟我爸关系很好，对我也很好。不过……后来他从深城调到海城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了。”
“你是说，他原本是深城中心医院的？那后来为什么调到这儿了？”安澜试探着问。
“不知道啊，说起这个我也挺惊讶的，怎么一到海城就直接成副院长了呢……”林艾君说到这儿看了眼腕表，“不说了，我去机场了。”
“嗯，开学见。”
“哈哈，什么开学见啊，我们三个人里面，就你还在读书。”
安澜笑着挥了挥手，心道：天才是果然是不需要读研就能找到工作的。
想着，她拨通了墙上某人照片底下的电话
“喂？”一个温和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哪位？”
安澜深吸一口气：“许院长吗？您好，我是安澜。我在海城中心医院一楼看到您的简介，冒昧打扰。我是深城人，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见您一面，我家里有个长辈肝不太好，想跟您咨询一下，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现在在门诊，你下午三点以后再来吧。”许成新的语气很客气，“到副院长办公室找我。”
“好的。谢谢许院长。”
挂了电话，安澜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
深城艳星影视基地
谢昭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基地大厅的接待台前。
他戴着一副黑色墨镜，手里的盲杖轻轻点着地面。
前台小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入职通知，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谢先生，您稍等，夏总马上下来。”
谢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大厅里的空调嗡嗡地响，有人在楼梯上跑动，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再远一点，是摄影棚里传来的拍摄声……
这些声音灌进他耳朵里，嘈杂又清晰，他已经听过无数遍。
四年前，他自己也是这些声音的一部分，现在却像个局外人。
不过，他马上就要入局了。
电梯到达的声音响起，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脆、干练：“阿昭？”
谢昭偏头，循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脸：“夏总。”
夏春艳，谢彦星的妻子，艳星影视公司的实际掌权人，嫁给谢彦星之后从经纪人做起，一路做到了公司CEO。
再准确一点，是嫁给谢彦星之后，才看到了一条路。
一条通天路。
外界都说谢彦星看重她，但谢昭知道，谢彦星只是需要一个死心塌地的人替他管钱，而谢太太就是最佳人选。
“什么夏总啊，跟小姨还这么生分。”夏春艳热络地跟他打招呼，目光在他没有焦点的右眼上停了一瞬就很快移开了，“走，我们上去说。”
她说完就以眼神示意身旁的助理给谢昭引路，不料却听见谢昭说：“不用，我知道路。”
助理脚步一滞，看了眼夏春艳，见老板默许，才退回了原位。
谢昭循着夏春艳高跟鞋踏地的声音，跟着她进了电梯。
“录音棚在五楼。”
“嗯。”
电梯里一阵沉默，夏春艳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对了，谢总今天本来要亲自来的，但他临时有个会，走不开。他说晚上请你吃个饭，算是接风。”
谢昭捏着盲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承蒙谢总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