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关机

下午三点,安澜准时出现在海城中心医院行政楼三楼。

副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文件的沙沙声。

安澜抬手敲了两下。

“进。”

许成新的办公室很大,比程卫国那个五平米的小诊室大了十倍不止。

落地窗正对着海城公园,绿树成荫,光线明亮。

办公桌上摆着一台大屏幕电脑、一盆修剪整齐的文竹、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里许成新和一个温婉的女人并肩站着,前面是一个留着妹妹头的女孩,十来岁的样子,笑得很甜。

安澜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感觉有些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坐。”许成新从文件上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深城来的那位?”

“嗯。”安澜在会客椅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来问诊的病人家属,“我阿叔肝上长了个东西,在深城看了几家医院,说法都不太一样。听说您是这方面的专家,就想着来请教一下。”

“报告带了吗?”

“带了。”安澜拿出一张托郑多多伪造的医院检查单,心里直打鼓。

要是被他看出来是假的,那就完蛋了。

不料,许成新接过检查单,一页一页翻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个情况……建议做一次增强MRI联合MRCP,”他语气审慎,看了安澜一眼,又补充道,“哦,就是核磁共振。”

安澜这才听懂了,点了点头。

“病人肝内胆管有扩张,需要进一步评估有无恶性病变的可能。如果你们不放心深城的医院,那也可以转到我们医院来做,我这边可以协助安排。”

“谢谢许院长。”安澜点头,心里一块石头暂时放了下来。

这个许成新这么好说话,看起来不像是会拿财害命的人啊……

不过还是小心为妙。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其实……我还有个事想跟您打听。”

“你说。”

“我看大厅的简介,您之前也在深城中心医院工作过?”安澜小心翼翼地问。

许成新翻检查单的手停了一瞬。

“深城中心医院。”许成新把检查单放下,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嗯,我在那边待过几年……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安澜笑了笑:“哦,没什么,就是……觉得还挺巧,碰到老乡了。”

许成新的目光从安澜脸上滑过去,落在她身后的门上,又转回来,嘴角还挂着那点温和的笑,语气听不分明:“的确,老乡见老乡嘛。”

“那我就先不打扰您了,明天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带我阿叔来找您。”

“明天还是这个点,做完检查直接来这里找我就行。”

安澜点点头,道了声谢,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冷气在头顶嗡嗡地吹着。

安澜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她摸了摸口袋,手机在,录音笔也在。从进门到出门,全程都录着。

虽然没套到什么有用信息,但至少她没有找错人。

她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往电梯方向走去。

他拿出手机,给谢昭打了个电话。

无人接听。

她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下午三点半。

这个点,也许是还在工作吧,毕竟配音的时候是不会看手机的。

安澜边想着晚点再打给他,边按了电梯。

安澜在医院附近溜达了一会儿,又去海城外滩那边逛了逛,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六点。

某咖啡店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正朝她招手。

是郑多多。

“今天很准时嘛。”

“我哪次不准时?”郑多多喝了一口手里的咖啡。

“没给我点一杯?”安澜笑着问他。

“没钱,只能买一杯。”郑多多语气不咸不淡。

安澜撇撇嘴,一脸嫌弃:“抠搜。”

“你这话就有点儿不厚道了啊,”郑多多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砍价的时候也没想过叔会没钱给你点咖啡啊。”

安澜看着这个恬不知耻的人,想着谢昭给了他那么多钱,就气得慌。

“好啦,我不想跟你这个老顽童吵。”

“哎你这丫头说谁老呢——”

“明天下午三点,海城中心医院,”安澜打断他的施法,“记得穿得破一点,状态差一点,不要这么活蹦乱跳的。准备好海城中心医院的核磁共振报告单。”

“我上哪儿给你搞核磁的报告单啊?”

“假病例都搞到了,区区一个报告单还难得到你?”安澜没给他继续贫嘴的机会,因为她知道这老狐狸法子多着呢,之前只不过是想多捞点钱。

不愧是郑多多,整天都想着挣多多啊……

“加钱。”

果然又是这句话。

“跟谢公子说。我们家他管账。”安澜摆了摆手,扬长而去。

*

“你爸以前在公司还负责管账呢,那账本看得可严了。”谢彦星给谢昭夹了一筷子菜,动作和语气都很熟稔。

“是吗。”谢昭配合地笑了笑,墨镜后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他看不见那双筷子伸过来的方向,但他能听到筷子碰到碟边的声音,能闻到那块鱼肉的味道。

“小昭,多吃点。”谢彦星的声音很温和,“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道清蒸鲈鱼,你爸每次带你来我这儿都要我亲自下厨给你做,说不是我做的你不吃。”

谢昭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攥紧,脸上浮出一个浅笑:“谢谢叔叔。不过我现在不喜欢吃了。”

“……是吗。”谢彦星表情一僵,收回了筷子,“没事,这桌上还有这么多菜呢,你吃什么就跟我说,我给你夹。”

“不用了阿叔,我自己会夹。”谢昭说着,鼻子动了动,然后准确无误地夹起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了嘴里,一下一下,机械地嚼着。

谢彦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了声“好”,接着给自己倒了杯酒,忽然开口:“你爸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听到这句话,谢昭突然感觉嘴里的肉变臭了,变腥了,恶心得他想吐。

遗憾什么?

遗憾他死了,他儿子还好好活着吗?

惺惺作态,演给谁看。

“叔叔,”谢昭抬起头,右眼对着谢彦星的方向,“其实我一直想跟您说声谢谢。”

“谢我?”

“嗯。”谢昭的语气很诚恳,“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后来眼睛又出了事,那几年是真的难。是您一直在给我和我妈打钱,帮我们撑过来了。我一直记着。”

谢彦星沉默了一拍。

“你这孩子。”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跟叔叔还说这些。”

谢昭笑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却渐渐收紧了。

“这次来您公司,我也没想能拿多少钱。就是想找个事做,不让自己天天待在家里胡思乱想。”他说,“配音这行我练了四年,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我就知足了。”

谢彦星的眼神多了一丝审视,也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复杂。

“阿叔也希望你能振作起来。”谢彦星语气真挚,“这样,我阿兄在天之灵,也不会感到遗憾了。”

谢昭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这个阿叔还真是“真诚”。

在天之灵。

是在可笑。

“叔叔,”谢昭把水杯放下,微微偏头,“你还信这些呢。”

“信什么?”谢彦泓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在天之灵啊。”谢昭语气随意。

谢彦星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一声:“害,年纪大了,什么都信一点。”

“那阿叔觉得,我老爸在天之灵……能看到您的所作所为吗?”

说完这句话,谢昭感觉右眼里的那个影子猛地颤了一下。

“什么……所作所为?”

“就是您这几年的成就啊,一下子经营起了这么大的集团,打下了这么多江山,我老爸在天之灵,如果看见了应该会——很欣慰吧。”谢昭故作虔诚,语气饱含着对阿叔的钦佩。

谢彦泓微微松了一口气,语气恢复如常:“也许吧——阿昭,”谢彦星忽然换了个坐姿,话锋一转,“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谢昭挑了下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不清楚。她整天在外奔波拍戏的,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自从我爸走后,她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身体可能早就搞垮了吧……”

谢昭声音沾了点潮气,任谁听了都要心疼几分。

谢彦星张了张嘴,刚想开口,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工作上有点事。”他站起身,“你慢慢吃,我去接个电话。”

“好。”

听见包间门被带上的声音,谢昭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包间的隔音很好,纵使他听力再敏锐,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不到一分钟,谢彦星就回来了,带进来一阵夏夜的凉风。

谢昭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但能从他走路的脚步声节奏中听出一点猫腻——更重,更急。

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不吃啊,菜都要凉了,”谢彦星坐下来,拿起筷子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趁热吃。”

“谢谢叔叔。”谢昭低头吃了一口又状似不经意地抬起头,“阿叔,刚才那个电话……是公司的事吗?”

谢彦星顿了一下:“嗯。”

“那您要回去吗?”

“一点小事,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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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两点半 海城

安澜带着郑多多站在海城中心医院行政楼的走廊里,有些紧张。

郑多多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一条皱巴巴的休闲裤,头发乱糟糟的,特意留了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萎靡。

安澜满意地打量了他一眼:“不错,很有病人气质。”

“加钱嗷。”郑多多低声嘟囔,“这造型牺牲太大了,白瞎了你叔惨绝人寰的俊脸——”

“脸在哪儿呢?我看看。”

“……你这丫头嘴怎么这么毒。”

安澜笑了笑,心里的紧张缓解了一些。

她带着郑多多走到副院长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声音。

安澜皱眉,按了两下门把手才发现门是锁着的。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两点四十。

还差二十分钟,或许许成新三点才会来吧。

“再等等吧。”她对郑多多说。

“不会放我们鸽子了吧?”郑多多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

“应该不会,医生上班都很准时的。”

“那可不一定。”郑多多补刀,得到了安澜的一记眼神刀,悻悻然闭了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推车的轮子声偶尔传来。

两点五十分,还是不见人影。

“我说,”郑多多又打了个哈欠,“他不会已经识破你了吧?”

“不能吧……”安澜皱着眉,“昨天我说的话可是滴水不漏啊。”

郑多多眯了眯眼:“你确定?”

“……好吧,也不是百分百有把握。”

郑多多:“……”

三点整,安澜实在按捺不住了,拨打了昨天那个号码,却听见电话里传来了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听着电话里冰冷的声音,安澜顿觉后背发凉。

她转头对郑多多说:“好像,真的,暴露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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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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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入深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