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车祸

“你什么时候签的合同?”

“今天下午。”谢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本来想晚上跟你说的,没想到谢彦星的人也给你打了电话。”

“谢昭,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安澜越说越气,“你在滨城的时候是不是就在想怎么把我支开了?”

“我不是想支开你。”谢昭下颌用力绷着,“我是……你相信我。”

电话两头都沉默下来。

安澜攥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铺满窗子的夜色和洒落一地的万家灯火,听着电话那头谢昭的呼吸声,平稳而克制,像一条暗流涌动的河。

“谢昭,”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许多,“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你比我聪明,比我冷静,也比我更会伪装,这些我都知道。”

“但你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不想再失去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安澜没等他开口就继续道:“谢叔叔的事我很难过,你眼睛的事我也很难过,但那些都发生了,我没办法改变。可是现在,我明知你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还要假装不知道……”

她声音带了点哭腔,“我做不到。”

“安澜你听我说,”谢昭语气很是冷静,“我们两个,无论谁去查哪条线,都有危险。但是我去谢彦星那边,能发挥我最大的优势。”

“你别安慰我了,你都看不见……”说到这里她闭了嘴。

这么长时间过去,她还是会下意识觉得“看不见”是谢昭的软肋。

“看不见就是我的优势。”谢昭语气笃定,“我看不见反而会降低谢彦星的警惕性,任何人都不会高看一个瞎子一眼。”

安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任何人都不会高看一个瞎子。”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从谢昭口中说出来,就像一只手狠狠攫住了安澜的心脏。

电话那头的谢昭还在说着:“我爸去世后,谢彦星对我比以前更好了,或许是愧疚,又或许有别的目的。这几年我对他也有了更多的了解。总之,我在他身边做什么都比你更方便。”

“可是——”

“你也不是什么都不用做,”谢昭打断她,“你要去深城中心医院找许成新。”

“你既然这么担心我,那就去查许成新的那条线,加快进度。”

安澜攥着手机,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骂了自己一声“没出息”,然后抬手擦掉,轻轻“嗯”了一声。

“谢昭。”

“嗯?”

“吃宵夜吗?”

“嗯。”

“在家等我。”

酒店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安静,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掏出手机,准备查查附近有没有烧烤摊,打包一份带去老宅。

刚找到一家评分很高的烧烤摊,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林艾君。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林艾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喘着气,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出来。

“安澜,乔依出车祸了。”

安澜整个人钉在了原地:“什么?”

“今天下午,在、在海城体育馆门口的那条路上,”林艾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辆车闯红灯,撞到了她。她的腿……她的腿伤得很严重。”

安澜的手开始抖,下意识瞥了眼手机屏保上的日期——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国运会开幕的日子,地点就是海城体育馆,宋乔依前两天还给她发了消息,说如果她赶不回去就在线上看比赛直播,给她加油。

“她现在在哪?”她听见了自己颤抖的声音。

“海城中心医院,刚做完手术。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的,你那边的事也很复杂,可是……”林艾君终于哭了出来。

“我马上订票。”安澜心跳快如擂鼓,“你放心,我一定赶到。”

“好。”

挂了电话,安澜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脑子嗡嗡作响。

原本已经憋回去的眼泪又不争气地奔涌而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太快了。

来不及多想,她点开订票软件,订了今晚最后一班飞海城的机票。

登机前,她给谢昭打了个电话。

“乔依出车祸了,我今晚得去海城。许成新的事情……”

“去吧,注意安全。”谢昭言简意赅。

“嗯。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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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中心医院七楼住院部

安澜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而安静。

宋乔依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左腿被高高吊起,裹着厚厚的石膏和绷带。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晶莹。

林艾君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

听见开门声,她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看清来人,她从喉间挤出了两个字:“安澜……”

安澜快步走过去,俯身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宋乔依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有汗。

安澜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

“她醒过吗?”

“醒过两次。”林艾君的声音很低。

“医生怎么说?”

林艾君抠着手指甲,死死咬着唇。

“出去说。”安澜看出了她的为难,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拉着她走出了病房。

她们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才停下。

林艾君看着窗外的高楼,沉声道:“医生说她再也不能参加径赛了。”

事情好像比她想象的,还要糟一点。

径赛对宋乔依意味着什么,安澜再清楚不过。

曾几何时,宋乔依告诉她,跑步这个特长拯救了她一无是处的人生。

“我再也不是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的宋家大小姐了,我再也不是花瓶了。我是国家一级运动员宋乔依!”

安澜看着远处,目光渐渐失去了焦点。

恍惚间,她想起高中的时候,宋乔依在校运会上拿了一千五百米冠军,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团火,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汗,但笑得特别灿烂。

她跑过来,第一个拥抱的人就是安澜。

那时候安澜对她说:“你以后一定能进国家队。”

一语成谶。

早知道她说话这么灵,当时就应该再加一句,让这个小太阳一辈子都健健康康的。

走廊尽头的窗边有一排塑料椅,安澜和林艾君并肩坐下来。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夏夜的潮气。

“乔依知道自己腿的情况吗?”

“她醒的那两次都问过我,我都没敢告诉她。”林艾君垂下眼眸,“我说不出口。”

安澜手覆上她的背,柔声道:“遇上这种事,换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更何况……”

是断送了一个人职业生涯的事故。

“你这次去滨城,案子有进展了吗?”林艾君话锋一转。

“……没什么进展,这不又回深城了吗。”

“哦……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呗。”安澜耸了耸肩。

“打算查到什么时候?”林艾君看着她,“我是说……如果查不到呢?你研究生不读啦?”

安澜没有忘记自己已经保研了的事情,笑了笑:“当然要读啊。如果暑假结束还没有结果,那就边读边查呗。”

林艾君有些惊讶:“你说真的啊。”

“嗯,”安澜仰头看着天花板,“我只是发现查案能让他振作起来。这段时间,他真的有在改变,比如……”

林艾君还在等着,安澜却突然不说了。

“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乔依一会儿醒了该找我们了。”

林艾君皱了皱眉,但也没多问,低头看了眼腕表,说:“禁食时间过了,我去给她买碗粥,顺便——买个宵夜。”

“宵夜?”安澜脑海一闪而过离开深城之前自己对某人说的话,顿觉自己食言,脱口而出,“整点小烧烤?”

林艾君眼睛终于亮了:“跟我想一块儿去了!”说完她又有些为难,“可是乔依她……”

“她你还不了解?用这个激一激她,没准儿就不会去想腿的事了。”

“还得是你。”林艾君朝安澜竖了个大拇指。

安澜回到病房时,宋乔依还没醒。

她轻轻握住床上人的手,冰凉的,有些粗糙,像是长时间干体力活的人的手。

她低下头去,鼻尖又酸了——这手,一点儿都不像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的手。

“安澜。”

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从病床上传来。

安澜抬头,对上了宋乔依刚刚睁开的眼睛,红肿,却多了一丝晶亮。

“你怎么来了。”宋乔依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出事了我能不来吗?”安澜捏了捏她的手,“感觉怎么样?”

“疼。”宋乔依老老实实地说,“麻药过了,哪哪儿都疼。”

她偏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被高高吊起的左腿,沉默了一会儿,问:“安澜,我的腿……到底怎么样了?”

“医生说……恢复得挺好的。”安澜尽量让声音听不出破绽,“手术很成功。后面好好做康复治疗就能正常走路。”

“正常走路,”宋乔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把目光从腿上收回来,看着安澜的眼睛,“那跑步呢?”

“跑步当然……”

“安澜。”宋乔依打断她,“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安澜张了张嘴。

她第一次在宋乔依脸上看到了如此认真的神情。

“长痛不如短痛,请你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我,我的腿,还能不能参加径赛。”

安澜看着她,眼前渐渐模糊。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俏皮话。”她飞快地抹了下眼泪。

宋乔依笑了一下,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宋乔依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安澜咽了口唾沫,终于机械性地摇了摇头。

宋乔依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了天花板。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安澜都生出了想要看看宋乔依眼睛是否还睁着的冲动,就听见她说了句:“运气还真挺差的。”

“乔依……”

“没事。”宋乔依扯了扯嘴角,“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安澜忽然起高中的时候,宋乔依跟她说过的那些话——

“小时候我妈给我报了很多兴趣班,画画、钢琴、书法、围棋……我一个都学不好。老师说我笨,同学笑我什么都不会,说我就是个娇生惯养的花瓶。后来有一次学校运动会,我被他们推着去报了八百米,竟然跑了第一名。当时所有人都很惊讶,包括我自己。”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我不是笨蛋,只是还没找到自己擅长的事。但那天我找到了,就是跑步。”

现在连这件擅长的事都没有了,她却没有说任何丧气话。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乔依,”安澜忽然笑了,“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有江湖气?”

宋乔依闻言愣了一下,也笑了,吸了吸鼻子,朗声道:“那可不,我可是天下第一江湖女侠!”

“什么女侠啊?”病房门突然被推开,林艾君拎着两个塑料袋走进来,一股烧烤的焦香味跟着涌进房间,口中还念念有词,“又是天下第一又是江湖女侠的,又看什么武侠小说了?怎么不带我?”

安澜麻利地给宋乔依架起了小桌板。

宋乔依的鼻子动了动,眸光倏地亮了,没在意好姐妹的发问,转而直起身子问:“这么好,还有宵夜吃?”

林艾君把袋子放在桌上,一本正经:“对啊,喏,这是给你的。”说着,她把一碗白粥拿出来放在宋乔依面前的小桌板上。

宋乔依看着那碗白粥,不可置信道:“你们吃烧烤,给我喝粥?”

“医生说你得清淡饮食。”林艾君把粥递过去,“辛辣刺激的东西不利于伤口恢复。”

“白粥也不利于伤口恢复!”宋乔依义正辞严,“不利于我心理创伤的恢复!”

安澜没忍住,笑了出来:“你还有力气贫。”她拿起一串烤茄子,故意在宋乔依面前晃了晃,“看来是真没事了。”

宋乔依愤怒地盯着她手里的茄子:“安澜,半个月不见,你怎么也学坏了!”

“我一直这样啊。”安澜觉得林艾君买宵夜是买对了,完全活跃气氛。

“林艾君,你看她!”

林艾君正在给自己拆一次性筷子,闻言头也不抬:“看不见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俩商量好的是吧!”宋乔依愤愤地喝了一口粥,“等我好了,你们要请我吃三顿——不对,一个月的烧烤!”

“也不怕得痔.疮。”

“林艾君!”

“哎我可是医生啊,我是专业的。”林艾君狡黠一笑,“烧烤吃多了容易上火。”

“我不管,上火哪有我的快乐重要。”

“是是是,你的快乐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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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入深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