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么说?”安澜问,“是怕连累您的家人吗?”
程卫国眸光闪了闪,随后,点了点头。
安澜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为如果换做是她,在家人和一个陌生人之间,肯定也会选择保护自己的家人。
谢昭坐在诊疗床边,背挺得很直,右眼对着程卫国的方向,没什么表情。
“我们会把东西交给警方,后果我自行承担,您不用担心。”谢昭语气笃定,“到时候,警方会保护好您和您的家人。”
“可是当年……”
“现在不比当年了,”谢昭声音大了些,“请您相信我们。”
程卫国看着谢昭空洞的眼睛和紧绷的下颌,心里腾起一股炽热,像是要将他的心烧焦似的。
他慢慢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抬手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没擦干净泪痕,反而多蹭出了一道灰白的印子,显得愈发狼狈。
“东西……你们可以带走。”他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说自话,“但记住,血样标本一定要冷藏。还有……”
“那张照片请还给我。”
安澜不忍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照片,递给了他。
他一把抢过去,手指爱惜地蹭了蹭照片上那个小女孩的脸,眼中泛起泪花。
“我爸当年的主治医生是谁?”谢昭一语打破了煽情的气氛。
“……许成新,成功的成,新旧的新。”程卫国回答,“当年我拿着那张作废报告去找他,问他为什么病理报告写的是胃癌。他跟我说……他说我记错了,那份报告不是谢彦泓的,是另一个病人的。”
“那您后来怎么还是去警局了?”安澜问。
“他把我当傻子,可我又不是傻子。我跟他不一样。”程卫国眼底闪过一丝讥讽,“没想到跟我共事了这么多年的老同学,到头来竟然是拿钱谋财害命的庸医。”
“可你还是……”安澜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当年的事,各有难处。
她身处局外,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局中人的对错?
可她还是很生气。
一想到这世上有谢彦星和许成新那样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的人,她心里就闷得慌。
安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谢昭的身边,手搭上他的肩头,刚放上去就感觉手下的肌肉一松——原来他一直紧绷着神经。
可从进门开始到现在,他的神色一直都很淡定,语气听不出丝毫紧张的情绪。
这半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情,多到安澜都忘了谢昭是个专业的演员。
“我本来没想逃的。”程卫国擦了把脸,继续说,“我就想着在滨城避避风头,等他们把我忘了,我就回去报案。我把那张报告拍了照,把那一小管血样冻在了科室的备用冰箱里。我想着——等风头过了,这些就是证据。”
“但你一躲就是九年。”谢昭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我……”程卫国终究还是没说别的什么,只叹声道了一句,“实在是对不住。”
“这是当年那份作废报告的复印件。”程卫国不知何时把一个尘封已久的文件袋放在了桌上,“还有我写的一份材料——里面有我对谢先生血样成分的分析。这些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所有了。”
安澜点了点头:“谢谢您。”
她轻抚着谢昭的背,轻声道:“走吧。”
谢昭没动。
“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了?”
“……没有。”程卫国摩挲着那张泛黄的照片,“东西都已经给你们了,该说的也都说了。”
谢昭沉默了很久,终于站起身,偏头对安澜说了句:“走吧。”
他们走出诊所,谢昭突然伸出手:“给我摸摸那根试管。”
“证据不能沾上我们的指纹。”安澜一本正经地说。
谢昭愣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你挺专业的。”
“哦。所以不能直接摸物证哦。”
“嗯。”
“我爸死的时候才四十二岁。”谢昭声音混进风中,带了点滨城夏季傍晚特有的凉意。
安澜以为他还要接着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有等来。
“谢昭,”她听见自己说,“我妈经常跟我感慨自己已经老了,都有白头发了,身体也不如以前好了。所以变老好像真的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但是谢叔叔永远都不会变老了,他永远都正值壮年。”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来,“也许他已经在天上经营起了一家新的公司,在做他上辈子没有完成的事业。也许,他现在过得很开心呢。”
谢昭闻言怔住了。
少女温柔的声音像一条小溪汩汩流淌,落在他耳中,柔软又澄净。
“谢昭,你还记得谢叔叔长什么样吗?还记得他的声音吗?”安澜问。
“记得。”
“那你还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你跟我说的?”
“什么?”
“死亡的终点是遗忘。”
谢昭想起来了。
那天,安澜在学校喂了很久的一只猫因为跑出校园,在路上被车轧到,死掉了。
那天她哭了好久,他就用看过的一部电影里的一句台词安慰她——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只要你记得它,它的灵魂就永远不会消散。”
看着谢昭愣神的样子,安澜知道他是想起来了。
她牵起他的手:“所以啊,谢叔叔从未离去。只要你还记得他,他的灵魂就永远不会消散。”
谢昭静静地听着,嘴角缓缓浮出一点浅笑。
“谢谢你。”
“不客气。”
只要你能开心,别的就都没关系。
她很想这样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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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江酒店
安澜靠在窗边,听着浴室里的水声,看着窗外滨城的夜色,头脑风暴。
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把街巷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
她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谢彦泓书房里的那张图纸,想起了那几根通风管,还有那条横杠。
现在他们手里有六样东西:谢彦泓他们三人的合照、通风管道图纸上的“隔板”、周永年的遗书、真正的病历报告、谢彦泓的原始血样,还有那个名叫许成新的医生。
像六块拼图,已经拼出了半个真相。
而剩下一半,在谢彦星手里。
浴室门被打开,雾气从里面溢出来。
谢昭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摸索着用毛巾擦了两下,擦完就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朝右眼里那团模糊的影子走去。
“想什么呢?”
安澜闻言回头,突然想逗逗他:“想你——”
“在舞台上的样子。”
谢昭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笑:“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什么上辈子,说得怪绝情的。”安澜没想到逗弄又被他变成了自嘲,于是力挽狂澜,“明明只过了几年,童子功还没废呢。”
“我现在看不见了,演不了了。”他顿了顿,“其实眼睛瞎了以后……我自学了法律和化学。”
安澜张了张嘴,仿佛听到了外星语。
“怪不得……”
怪不得他今天在程卫国面前做保证的时候能那么斩钉截铁,原来是能评估这个案子的量刑标准吗……
“其实也不是非要学这两个东西,只是不想再接触与表演有关的东西,但又不想像个废人一样呆着。”谢昭自顾自说着,“刚开始那两年的确挺难熬的,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妈给我请了家庭教师,第一个被我气走了,第二个撑了半个月也跑了。第三个是个退休的老教授,脾气好,能耐着性子给我念课本。”
“后来呢?”
“后来发现学了这些还真有点用。”谢昭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学了化学之后,我对我爸书房里的书有了兴趣,就让那个老教授给我念我爸的实验报告。”
“那个老教授还挺闲的。”安澜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昭笑了笑:“没事,你说的是实话。”
安澜讪笑了一下,想起什么,又问:“所以你是因为你爸的实验报告才…?”
“嗯,他去世前两年的实验记录里有好几个数据跳点。”谢昭语气带了点惋惜,“不过就连那个老教授也找不出具体问题,只是告诉我那些实验都以失败告终。可是我爸从来没有失败过这么多次——至少在我的印象中,他做的项目一直都挺顺利的。”
“还有,”他忽然加重语气,像是为了强调什么,“他从来都不是空谈理论的人,他对化工实验很擅长。他们……都不了解他。”
“谢昭,”安澜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眼睛没有受伤,根本不会有时间去看那些实验记录?”
谢昭愣了一下。
“我是说,你本来应该是个话剧演员。你可能会去拍戏,去巡演,忙得连家都回不了。你爸的实验记录你可能连翻都不会翻一眼。”安澜偏头看他,“所以命运挺奇怪的,对吧?它拿走你的一样东西,又塞给你另一样。”
谢昭很久没有说话。
“你这话听着像是在安慰我。”他最后说。
“把‘听着像’去掉。”
谢昭轻轻笑了一声。
安澜偏过头看他。
酒店的灯光昏黄,谢昭的脸被光切成明暗两半,右眼空洞无焦,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塌了一块。
“谢昭。”她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是说这件事结束之后。”
“没什么打算。再说吧。”
“好,那就再说吧。”安澜声音落在玻璃窗上,“反正人生还很长。”
汽笛声从江面上过来,飘渺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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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深城的那天,阳光很刺眼。
深城的雨季已经过去了,而他们的路好像才刚刚开始。
“安澜小姐吗?”电话对面的声音很客气,带着十足的职业化的温和,“我是彦星集团总裁办的,姓周。我们谢总想约您见一面,聊一聊上次在影视基地提到的事。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谢总……还记得我?”安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受宠若惊。
“谢总说安小姐条件不错,有灵气,想问问您有没有兴趣签约成为我们旗下的演员。”周秘书的语气很圆滑,“具体待遇可以面谈的。”
安澜的脑子飞速转动。
接近谢彦星的机会,就这么送上门来了?
“好啊,”她爽快应下,“我这几天都有空。”
“那明天下午三点,您看可以吗?”
“可以。”
“好的,那就明天下午3点,艳星影视基地大厅见。”
当晚她就告诉了谢昭这件事,不过一说完她就后悔了。
因为谢昭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安澜问,“这是多好的机会?我能借此接近谢彦星,拿到第一手证据——”
“我说了不行。”谢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很硬的克制,“安澜,你知道谢彦星是什么人。你进了他的公司,无异于羊入虎穴!”
“那你说怎么办?”安澜的声音大了些,“证据链还差一大截。现在好不容易他主动递了橄榄枝,就这么浪费了?”
“我去。”
安澜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也联系我了。”谢昭的声音平静下来,“周秘书给我打过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去艳星当配音演员。我已经答应了,今天下午签的合同。”
安澜张了张嘴。
这人速度还真是迅雷不及掩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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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