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绯色

程卫国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根沾了碘伏的棉签悬在谢昭的膝盖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深城。”程卫国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没去过。”

“那还真奇怪了,您的口音……”安澜歪了歪脑袋,“还真挺像的。”

“哪儿的话,我滨城这旮瘩的。”程卫国口音变了变,加了点蹩脚的本地味儿。

他把棉签按下去,动作忽然重了几分。谢昭膝盖一缩,他才立刻松了力道,又不自觉地补了一句,“……你又不是本地人,能听出个啥。”

安澜“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谢昭背上的伤口正在收尾,程卫国拿纱布绕了几圈,动作利落,打结的方式也利落,结扣停在伤口右侧,不偏不倚。

安澜盯着那个结扣,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这个结扣的形状她只见一个人打过——高中有一次她打扫卫生被玻璃划伤了手,林艾君给她包扎手指的时候,打的结跟这个一模一样。

她还来不及多想,就听见了谢昭的声音。

“程先生,”他的声音因为忍痛而有些哑,“您学医多少年了?”

程卫国把剪刀放在托盘里:“二十多年了吧。”

“那您之前在哪儿工作?”

“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比这个地方还要小吗?”谢昭偏过头,右眼对着程卫国的方向。

程卫国沉默半晌,道:“嗯,在乡下一个小村子里。”

谢昭没再问,只是转过头面向安澜,悠悠开口:“佢同我老窦单案应该唔啦更。不如我哋去第二度摷吓啲新料啦。周永年封信都冇提过佢条友。佢旧时叫乜名,应该都唔系几紧要啩。只系嘥晒,我哋又白行一铺。如果佢真系知当年单嘢,或者仲有机会帮我老窦翻案。唉,我而家成身骨痛,尤其系对眼,四年前嗰种感觉又返嚟喇……你肚唔肚饿?阵间去附近睇吓有冇咩地道嘢食,嚟咗一铺都未试过呢度啲餸。”

安澜:???

刚刚一串什么东西从她耳边溜过去了?

她听出那是深城方言,可是就算她看过再多港片,也无法立马反应过来他刚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可不到0.01秒,她就知道了谢昭这样做的意图,连忙配合地点点头,用可怜的词汇量回答:“吼啊吼啊。”

说完她扶着谢昭站起来,眼睛往旁边一瞟就看见了程卫国脸上“精彩”的表情。

她假装没看见,道了谢就拉着谢昭往门外走。

谢昭身子往她身上贴了贴,呼吸灼热,却没有烫到她,因为她听见他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三,二,一。”

“等一下。”

谢昭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程医生还有什么事吗?”

“你的眼睛……还好吧。”

谢昭预感到了鱼会上钩,但没想到鱼上钩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他眼睛的情况。

但无所谓,先让鱼张口。

“不怎么好,”谢昭回答,下颌绷得紧紧的,好像真的特别疼,“左眼完全看不见了,右眼只能看见一点点。我现在,就是个残废。”

安澜捏了捏他的胳膊。

这些话,他是不是早就想说了。

谢昭不动声色,像是在等待什么。

“对不起。”程卫国声音沙哑。

“程医生为什么要道歉?我的眼睛又不是您弄伤的。”

听到这句话,程卫国身子猛地一僵,随即面色又恢复如常:“我是说……对不起,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谢昭张了张嘴,正欲说点什么,就听见安澜的声音:“那个,我想上厕所。”

程卫国似是松了口气:“厕所在那边,一直走到头就是。”

安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点了点头,又捏了一下某人的胳膊:“嗯,谢谢了。那你们先聊。”

谢昭轻点了下头:“慢点,别走错了。”

天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

走廊很窄,灯光昏暗。

安澜路过一间虚掩的房门,脚步放慢,侧身挤了进去。

是程卫国的办公室。

不足五平米的屋子里放着一张老式办公桌,桌面上摊着几份病历和一支没盖帽的钢笔,笔尖的墨迹已经干成了深蓝色的硬块。

医生不都是很严谨的吗,怎么连钢笔笔帽都忘了盖……

安澜这样想着,目光落在了墙角处,那里放着一个铁皮柜,锈迹斑斑,柜门半掩,里面堆着些泛黄的医学期刊和几盒过期的感冒药。

窗台上摆了一盆快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土壤干得裂开了缝。

安澜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蹲下身往桌底下看,只有一双旧拖鞋和一个积了灰的鞋盒,正要站起来,目光忽然被桌角压着的一张东西吸引住了。

她把那张东西抽出来。

是一张照片,边缘有些卷曲,颜色微微发黄,像是被翻看过很多次。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背景是某家医院门口的石阶。

男人穿着深城中心医院的白色工装,胸牌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林恒顺”三个字。他身旁的女人笑得很温柔,怀里抱着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手里举着一根快要融化的冰棍,嘴角沾着奶油,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安澜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小女孩的眉眼如此熟悉,简直跟林艾君小时候一模一样!

所以程卫国真的有曾用名,而他的曾用名就是“林恒顺”——他是林艾君的爸爸。

“我爸被调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我已经很久没去过深城了,因为我爸不在那儿。”

“他每个月都给我打钱,但从来不打电话。”

“九年了,我都快忘了有爸爸是什么感觉了。”

……

好友的声音如一阵阵刺骨的寒风,与这夏日格格不入,却让安澜清醒了不少。

林艾君小时候经常跟安澜分享自己在深城的所见所闻,后来由于妈妈的工作调动,她跟妈妈回到了明城,林父则继续在深城工作。

一切的一切都这样凑巧。

越凑巧,就越奇怪。

安澜把照片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房间里又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办公桌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冰箱上。

医生办公室放冰箱,她还是头一回见。

难道医生也爱整点冰镇饮料?

她不自觉走近那个小冰箱。

冰箱很旧,外壳泛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温度记录贴纸,但插头稳稳地插在墙上的插座里,冰箱背后传来低沉的压缩机运转声。

她蹲下身,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分了三层,上层放着几盒胰岛素和破伤风疫苗,中层是生理盐水和葡萄糖,下层码着十几支玻璃试管,每一支都贴着标签,蓝色、黄色、绿色,按颜色分区。

原来是放药品的吗?

也是,毕竟这诊所这么小。

可还是有一样东西让安澜停下了目光——一支试管。

那支试管的标签是暗红色的,和其余所有试管的颜色都不同。

而且试管里的液体是红色的,像是……

血液。

她咽了口唾沫,刚伸手就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摸出一张卫生纸,隔着纸小心翼翼地捏住那个试管,将其从盒子里抽了出来。

侦探小说没白看。

那试管标签上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已经晕糊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清。

“XYH 2014.03”。

“谢彦泓。2014年3月。”

安澜不自觉地“对号入座”。

她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流轰地一声冲上头顶。

她直起身,把试管揣进另一侧的口袋里,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办公室。

她还是去了一趟卫生间,冲了一下水就出来了。

诊疗室里,谢昭坐在诊疗床边上,背挺得很直,右眼落在程卫国脸上,神色平静。

程卫国则靠在药柜旁,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肩膀微微塌着。

“要不我去看看她吧,怎么这么久了还没——”

“不用了。”安澜打断了程卫国的话。

“怎么上了这么久?”谢昭问。

演起来了是吧。

安澜勾了勾唇:“走错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试管,声音浸了点冷气,“程医生——哦不对,现在应该叫您——林医生。”

程卫国脸色刹那间变白,干咳了一声:“什么林医生……”

安澜没管他,继续道:“我刚刚走错路了,不小心走进了您的办公室,不小心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程卫国不再靠着药柜,朝安澜走近了两步。

“这个,”安澜举起手里的东西,试管尽管被纸包裹了,但还是在她白皙的指间泛着红色的光泽,“是什么呀?”

程卫国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支试管上,嘴唇颤了两下:“还给我。”

他伸手要去拿,却捞了个空。

“这是重要药品,不能随便乱动!”

安澜仿佛没听见他的话,把那试管揣回兜里,歪了歪脑袋:“或许……您认识谢彦泓这个人么?”

程卫国眼神飘忽:“谁、谁啊,不认识。”

“不认识?”安澜眯了眯眼,“那好巧啊,刚刚那根试管标签上的字母刚好是谢彦泓名字的缩写诶。”

“是、是吗,这世上的巧合多了去了。”

“是啊……可是我还发现了这个,”安澜手伸进另一边的口袋,“这照片上的小女孩长得跟我的一个朋友一模一样,那您说——这也是巧合吗?”

“你认识艾君?”程卫国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可没说我朋友叫什么哦。”安澜笑了笑,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多了几分惊讶之色,“这么巧吗?我那个朋友也叫艾君,不过她姓林,不知道——您说的那个艾君是不是也姓林呢?”

程卫国张了张嘴,眼泪无声滑落。

那两行清泪已经给出了答案。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多年未见的女儿是他唯一的软肋。

安澜鼻尖不自觉发酸,但还是稳住了心神,继续道:“林医生,所以您认识谢彦泓吗?”

程卫国沉默了许久,久到安澜以为他又会拿什么理由搪塞过去,他才终于开口:“……认识。”

安澜攥着试管的手心全是汗,隔着那层卫生纸,玻璃壁又滑又凉:“那您知不知道,谢先生已经去世了?”

程卫国身子一僵,显然不是刚知道这件事。

“林医生,当年的事您知道多少?”安澜尽量柔声相问,“如果您知道什么,就告诉我们吧,这对他很重要。”

安澜说着,看了谢昭一眼。

程卫国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我……原本是深城中心医院检验科的。九年前,谢彦泓来我们这里看病,抽血的时候我跟他打过照面。”

“那天晚上,我照常清理废液处理桶,看有没有什么误扔或者要进一步处理的药品,就发现里面有一批检测报告,有些是打印废了的,有些是签名不合规的,还有一份……是作废的。”他顿了一下,“那唯一一份作废的…是谢彦泓的血样检测报告。”

“报告上写了什么?”谢昭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检出异常代谢物,浓度很高,建议毒理学进一步排查。”程卫国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干了快十年检验,样本有没有问题,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份报告的数据非常干净,不可能是会作废的报告。所以……我就连带着谢彦泓的血液样本——就是你手里的那个——一起收了起来。”

“然后呢?”

“一个月后,谢先生死了。说是胃癌,可是报告上明确显示是毒发性肝癌。”程卫国声音大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我拿着那张报告单去报警,还没跨进警局大门,就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念了一遍我家的地址,我女儿学校的名字,还有我老婆单位的门牌号。说……多管闲事就让我家破人亡。”

“所以你就走了?”安澜拳头渐渐捏紧了,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沧桑的中年男人。

“我本来没想逃跑的,就想着来这儿避避风头,等他们把我忘了,就回去报案。可是……”

“可是什么?”

程卫国看了一眼谢昭,半晌才叹声道:“我回去会给别人带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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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入深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