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僵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手就已经从她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猛地回头,就撞上了那双残缺的眼睛。
谢昭额头上汗珠晶莹,呼吸急促,右眼落在她脸上,目光涣散。
黑色薄款风衣里面的衬衫皱巴巴的,膝盖上的旧伤血迹染深了裤子布料。
安澜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
“……你怎么来了?”
电话那头的郑多多还在“喂喂喂”,就被谢昭抬手按掉了。
沉默中,他拉着她手腕的手忽然收紧,把她整个人往前拽了一步。
安澜额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胸口,鼻尖埋进他衣领里,被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包裹,大脑空白了一瞬,紊乱的心跳接踵而来。
谢昭抱住了她。
他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快如擂鼓,隔着衣料,一声声砸进她耳朵里。
后背的力道越来越紧,安澜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想挣脱他的怀抱:“谢昭,你…你背上还有伤——”
“别动。”他声音闷闷的,“再抱一会儿。”
她被他箍在怀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好隔着一层薄风衣,轻轻贴在他腰侧。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闷声问。
他不说话,也没有松开手。
安澜只好任由他抱着自己,直到一阵自行车铃声在他们耳边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要抱去边儿上抱,别挡我道!”
两人才堪堪分开,往旁边挪了几步。
“不好意思啊。”安澜长舒了一口气。
那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澜目光落在谢昭汗涔涔的额头上,小声问了句:“你……不生气吗?”
问完又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自己瞒着他跑出来,却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曾想,头顶传来他低哑的声音:“生气。但我不想跟你吵架。”
“不想……跟我吵架?”
“嗯。”谢昭的手还拉着她的胳膊,“我怕你又被我气跑了。”
他右眼里映着远处理发店灯牌的残影,明明看不出神色,但就是给人一种很专注的感觉。
“安澜,我理解你查案的急切,但这个案子本就跟你没什么关系,本就应该由我来查,”谢昭顿了顿,小心整理着自己的措辞,“但我看不见。如果你出了事,我什么…都看不见。”
安澜嘴唇动了动,就听见他接着说:“所以你能不能不要一个人冒险,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好。”
那堵围墙,好像掉了几块砖下来。
一路上,安澜把自己问到的线索都告诉了谢昭。谢昭静静听她讲完,才道:“所以你怀疑‘程卫国’这个名字不是他的本名?”
“嗯。”安澜点头,“先去他的诊所。既然他不在,那我们就蹲到他回来。”
“那如果他一直不回来呢?”
安澜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那就让他回来。”
谢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看见了一家小诊所,玻璃门上挂着锁,玻璃窗上贴着一串手写电话号码,字迹已经晕开了,但还能勉强看到点轮廓。
“直接打电话吧,速战速决。”谢昭说。
安澜点点头,刚从兜里摸出手机,就被谢昭打断:“别用手机打。”
“那用什么?”
“你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公用电话。”
安澜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目光锁定在某处:“有了。”
她跑到不远处的一家修车摊前,看见里面有个穿老式背心的青年人,正在一辆车的发动机面前捣鼓。
“老板,请问能借一下你家的座机吗?”
那青年人转过头,脸上沾了点黑色油污,看见门口的两人,笑了笑:“这座机好久没用了,估计已经坏了。你们实在想打,也可以试试。”
“谢谢。”安澜走到放座机的小木桌前,按了两下,没反应,连电流声都没有。
“好像确实是坏了……”她皱了皱眉,看向谢昭。
谢昭右手食指在桌上点了两下,忽然问:“那能借一下你的电话吗?”
“可以啊。”那青年人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从裤兜里摸出电话,递给谢昭。
“你帮我打吧。”谢昭语气平淡。
“啊?”那青年人目光落在谢昭的眼睛上,有一瞬的诧异,嘴巴张了张,“哦……好。”
“173……”谢昭开始报电话号码。
那青年人拨着拨着,突然停了下来,再开口时,语气透着一股冷:“你们要打给程卫国?”
“哦对……他是你们这儿很有名的人物吧?”安澜这才想起来早餐店老板说的话。
“是啊,老有名了。”那青年人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谁不认识他。”
“那你可以……”
“你们另找人吧,我是不会打给他的。”
那青年人语气坚决,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以免打草惊蛇。
“算了,我打给他吧。”安澜打算赌一把,“他那天应该没有怎么注意我。”
她记得那天在医院,程卫国只是一直盯着谢昭看,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她。
谢昭点了下头:“演得像一点。”
“我的演技还需要质疑吗?”
谢昭勾了下唇,示意她拨电话。
安澜拨号前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变了,急促、发抖,像刚跑完一条街:“程医生?您、您是程医生吗?您诊所门口有个人伤得很重,从台阶上摔下来,后背全是血……您快来看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隐约听到沉重的起伏声。
安澜见状又加了一句:“他膝盖骨都摔坏了,站都站不起来,再拖下去会出事的啊!程医生您就帮帮忙吧!”
“……你是谁?”
安澜呼吸一滞,努力稳住语气:“我是谁重要吗?程医生,他们都说您是这里最有医德的医生,您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对面又静默了一会儿,然后,电话挂断。
安澜把手机揣回兜里,不经意一瞥,心口一紧:“你背上的伤口裂开了。”
“没事。”谢昭背挺得笔直,嘴唇却已经有些发白了。
“……你说……他会来吗?”安澜问。
“会。”
“怎么这么肯定?”
“你也说了,”谢昭语气淡漠,“他是这里最有医德的医生。”
安澜扯了扯嘴角。
事实上,他是这里唯一的医生。
大约八分钟后,程卫国从街角匆匆拐出来,白大褂披在衬衫外面,手里拎着一只旧急救箱。
他远远看见安澜和谢昭,脚步猛地一慢,脸色沉下来。
“怎么是你们?”
安澜反倒是故作惊讶:“程先生?原来那个医生就是您啊?”
程卫国一愣,表情带了点戒备,眼神却有些飘忽:“你们……不是专门来找我的?”
“专门来找您?”安澜歪了下脑袋,“您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们不是才见过一次面吗?”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嗫嚅了一下,才道:“你们上次不是说要我联系方式,日后好感谢我吗。”
“哦,”安澜看了谢昭一眼,“那是他说的,不是我。”
程卫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谢昭,眉头倏地皱紧——他衬衫洇出的暗红已经透过了风衣,膝盖裤腿的血迹也愈发深重。
“程先生。”谢昭头往那片白色影子处偏了偏。
程卫国没接话,而是走到谢昭背后看了一眼,又蹲下观察了一下他的膝盖处,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孩子怎么伤还没好就跑出来……”程卫国站起来,把急救箱往身后一收,“后背伤口感染了,膝盖要做清创。进来吧。”
“谢谢您。”
安澜话音刚落,就听见程卫国说:“没有麻药,疼就忍着。”
“那不行。”安澜拉了一把谢昭的衣角,“我们要不还是去大医院吧。”
“不用,”谢昭抬手轻抚了一下安澜的手背,“伤口拖得越久越难搞。没事,我忍一下就过去了。”
“可是……”
“我也建议你们去城里的医院,比我这儿专业。”程卫国说。
“没事,我相信程先生的医术。”谢昭已经走了进去,安澜手下一松,大衣布料脱了手。
安澜抿了抿嘴唇,跟着他们走了进去,与此同时听见了程卫国从胸腔中挤出的一声极轻的叹息。
诊所的窗帘拉着,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中,只有两张诊疗床和一个诊疗台。
“坐。”程卫国指了一下其中一张诊疗床。
安澜扶着谢昭坐在了床上。
“把他的衣服脱了。”程卫国对安澜说。
“啊?”
“不脱衣服怎么处理伤口啊?”
“我帮他脱?”
“你觉得他现在这样,自己能脱衣服?”
可是他前几天在酒店都是自己洗澡,去医院换药安澜也不会进去。
安澜撇撇嘴:“你这儿怎么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程卫国拿着剪子,语气不善:“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你要是看不上就带他去城里的医院。”
谢昭闻言,低低说了句:“我自己来吧。”说着就脱下大衣,然后开始解纽扣。
衬衫散开,露出里面白皙的肌肤和硬朗的肌肉线条。
安澜没来得及移开目光——准确来说是看进去了。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啊。
程卫国看了安澜一眼:“他自己都把衣服脱了,你还站这儿干嘛呢?”
安澜这才反应过来,压下心底翻涌的那股热流,嘴下不饶人:“我监督你啊,不然……万一你要害他,我找谁说理去?”
程卫国身子一僵,捏着剪子的手指有些发白。
安澜察觉到他的异样,心生怀疑。
终于露出马脚了么。
程卫国揭开谢昭背上的纱布,纱布和伤口黏在一起,安澜看着都疼,谢昭却只是低下头,看不清表情。
程卫国拿碘伏棉球按上去时,谢昭的肩膀肌肉猛地一缩,却没发出声音。
“疼就说,别强撑。”程卫国说。
“不疼。”谢昭说。
程卫国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换了一个棉球,按在了他的膝盖上。
谢昭下颌绷得很紧,汗水从额角滑落。
“我来帮您吧。”安澜抬手想帮忙拿东西,却被程卫国的摇头打断。
“别捣乱,你看着他就行。”程卫国语气老成,让安澜想起了林艾君的父亲,想起了林艾君说她爸除了做手术时需要人配合外,做其他的事情都不喜欢别人插手,因为越帮越乱。
可是后来林父被调到了外地,很多年都没回过家了。
林艾君很少提起他,说要不是学了医,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爸爸。
安澜这样想着,目光游移,掠过诊桌、旧转椅、药柜、铁皮盒子、老式挂锁……
柜顶空气净化器嗡嗡作响,成了这小诊室里唯一的声音。
“程医生。”安澜忽然开口。
“嗯?”
“您一直在这儿工作吗?”
程卫国的手在半空悬了半秒,然后又恢复了包扎的动作:“对啊。”
安澜挑了下眉:“那您是滨城人喽?”
程卫国默了半晌,点头:“嗯。”
“可听您的口音,不像是这儿的啊,”安澜故作奇怪,看了眼谢昭,“倒像是……他老家的。”
“他老家……哪里的。”
“深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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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引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