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说完这三个字,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雷声滚过,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谁把一整盘珠子撒在了铁皮屋顶。
谢昭坐在床边,右眼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左眼连光都感受不到,可他还是准确地偏过头,朝向她的方向。
他的喉结滚动:“因为我?”
安澜点头,眸色忽然变得柔和:“嗯,因为那场演出。”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教师节。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在惊雷炸响的瞬间,替另一个人挡住所有雨点。
七年前明城一中的教师节汇演,安澜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原本只是个临时被拉去替补的高一新生,本来也没多紧张,可去了之后才发现,唯一和她有对手戏的人,是谢昭。
汇演当天,她在候场室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台词,捻着衣角。心里正发慌,后颈就传来一片冰凉,接着,熟悉的清冽声线擦过她耳际:“冰敷一下,缓解紧张。”
她接过那瓶水,说了声“谢谢”,就听见他继续说:“我们都会为你兜底。”
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桂花味,她记了很多年。
上台后,她努力镇定,走位台词都没有出任何差错,可演到中段,舞台侧方忽然炸开一道模拟惊雷,白光频闪,“暴雨”倾泻。
纵使排演过几遍,但正式表演时全真模拟的雷阵雨还是让她浑身一僵。一瞬间,十五年前那个暴雨夜被独自留在黑暗里的恐惧如洪水猛兽般朝她涌来,将她淹没,令她窒息。
她脸色发白,手剧烈地发抖,台词死死卡在喉间。
台下的校领导和老师们以为她入戏太深,纷纷鼓掌,夸她演得自然真情。
那些掌声和夸赞声在她耳中糊得不成样子,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刺痛的耳鸣。
忽然,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刺目的灯光,接着她耳边传来一句:“小珠别怕,老师在这儿呢。”
她倏然抬眸,撞进一汪她从未涉足过,也不敢触碰的深潭里。
谢昭的声音温柔低沉,往日的那点冷被一股不知所起的热气冲散:“打雷只是云在说话。有我陪着你,别怕。”
她下意识往他身侧偏去,后背抵上他结实的肩膀,感到那只落在她肩头的手极轻、极慢地拍了两下。
刺骨的恐惧被某人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抚平,熟悉的清甜漫上她鼻尖,心安铺天盖地而来,把轰隆的雷声挡在外面,也让十几年前的那场暴雨变成了艳阳天。
从那以后,她不再害怕打雷,因为她知道,只要雷声响起,就会有一个声音穿过雨幕,对她说:有我陪着你,别怕。
……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窗外的雷声停了,病房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安澜站在窗帘前,手指捏着布边,背对着谢昭,轻声道:“从那以后,每到电闪雷鸣的时候,只要想起你掌心的温度,我就一点儿都不怕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所以,没什么是过不去的。天,总会亮的。”
光影里的少年久久无言,心跳却不自觉加快了些。
“……安澜。”
“嗯。”
“对不起,”他声音闷闷的,“以后我不会再躲了。”
“什么?”安澜没听清,转身靠近他。
感受到某人越来越近的气息,谢昭抿了下唇,凭着右眼里一点模糊的影子,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安澜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心跳漏了一拍。
“以后,我不会再说那种话了。”
“哪种话?”
“……让你难过的话。”
“好。说话算话,骗人是小狗。”
“嗯。”谢昭顿了顿,又问,“那你……能不能别单开一间房?”
“不能。”
“……哦。”
安澜叹了口气:“谢昭,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什么?”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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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谢昭出院了,但医生建议他静养观察,少走动。
“回去好好照顾你男朋友,别让他提重物,不要弯腰,背上的伤口会裂开。还有,定期来医院换药,复查。”病房里,一位细干白净的年轻男医生嘱咐道。
“好的,谢谢医生。”安澜乖巧点头,想了想,又问,“他……是一刻都离不开人吗?”
“那肯定不——”男医生瞥了眼坐在床上疯狂点头的谢昭,顿了一下,“不能离开人啊,你看他本来眼睛就不好,现在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肯定时刻需要人照顾啊。”
安澜皱了皱眉:“可是——”
“姑娘,你男朋友都这样了你还不照顾,说不过去吧?”
“医生,他不是我男朋友。”安澜声音平淡,仿佛不认识医生口中的那个“男朋友”。
男医生一愣,又看了眼谢昭,就见他嘴唇一张一合:“吵——架——啦——”
男医生立马会意,忙道:“姑娘,情侣间有点小矛盾很正常,但是看在你男朋友这么惨的份儿上,就暂时别计较这么多,等他伤好了再找他算账也不迟嘛。”
还没等安澜开口,男医生就边摆手边往外走:“我一会儿还有台手术,就先走了哈。等出院小结下来,你们下午两点就可以走了,照顾好你男朋友。”
病房门关上,安澜独自风中凌乱。
她看了眼床上嘴角笑意还未散尽的某人,眯了眯眼,狐疑道:“你跟那个医生说什么了?”
谢昭立马敛去了笑意,作无辜状:“说什么?”
安澜语气危险:“谢昭,明的不敢来就跟我玩阴的是吧。”
“什么明的阴的,听不懂。”
“听不懂是吧,好啊,那你等会儿一个人回去,我去住别的酒店。”
谢昭瘪着嘴,作可怜状:“别啊,我错了还不行嘛。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住,不安全。”
安澜还是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种摇尾乞怜的姿态,虽然看不到眼神,但那刻意放软的语气再配上他那张俊脸,还真是让人无法拒绝。
“好吧。”她终于败下阵来,“那你得听我的。”
谢昭:“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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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安澜强制要求某人上床躺着,自己则拉开沙发床凑合。
谢昭不能出门,就也不让安澜出门。
安澜心里全是案子,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愈发焦急,中途还给郑多多打了个电话,拿出了在菜市场砍价的气势才买到了一条线索。
暑假的第十二天,安澜早早醒来,轻手轻脚洗漱,生怕惊动床上的某人。
她拿起包,往里面装了录音笔、充电宝,新买的防狼喷雾,还有一顶帽檐很大的的棒球帽。
“你去哪儿?”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安澜动作一僵。她转头故作自然道:“买早餐啊。”
“这么早?”
“昨晚你没吃多少,我想着你醒了肯定很饿,就打算早点买来嘛。”她扯出一个笑容,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见,“你再睡会儿。”
她走到门口,就听见他叫她:“安澜。”
“嗯?”
“……我要两个牛肉包。”
“嗯,好。”
“咔哒。”
落锁声传来,房间恢复了安静。
谢昭伸手摸到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郑叔。”
电话那头传来不甚沉稳的哀嚎:“小谢啊,这才几点?我是私家侦探,不是许愿池的王八。”
“想请您帮我查一个人。”谢昭忽略了他的抱怨,“程卫国。”
那天做笔录时,他记下了那位程先生的名字。
“又查?”郑多多顿了下,“不是说上次是最后一单了吗?怎么又——”
“加五千。”
“合着你叔在你眼里就是这种见钱眼开的人?”
“尽你所能查到他的所有信息,价钱你开。”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怎么这么有钱……
谢昭舌尖抵着下颚:“搞诈.骗的,抢.过银.行,杀.过人,贩.过.毒——”
“哎哎哎打住!”郑多多甘拜下风,“我查,我查还不行吗。”
谢昭挂断电话的前一秒听见那头传来一句:“怎么一个二个都来打听这个姓程的……”
“等等!”谢昭握着电话的手猛然收紧。
“又怎么了,活爹——”
“还有谁也打听了程卫国?”
“你女朋……”郑多多突然闭了嘴。
“你把话说清楚!”
“……唉,是她不让我告诉你的,我也不好出卖顾客啊。”
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所以你已经在查了?”
郑多多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看来今天这差价他是赚不到了。
“查到了……一点儿吧。”
“查到什么了?”
“……那个姓程的就在滨城,道外区那条有名的无名老街。”
就是经常发生案子的,被媒体报道了数次的那条老街。
“那你告诉她了?”谢昭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嗯。但我跟她说了那地方很偏不安全,她应该不会——”
“嘟嘟嘟嘟——”
郑多多:真是两口子,都不听人把话说完就挂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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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外区老街
程卫国在老街上开了一家诊所,门脸很小,夹在包子铺和修鞋摊之间。
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今日休息。
安澜站在对面的一家包子铺边,黑色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老板,要两个猪肉粉条包。”
“好嘞!在这儿吃还是打包?”
“在这儿吃。”
“得嘞!”
包子铺老板是一个中年妇女,嗓门儿嘹亮,动作麻利,揭开笼盖拣了两个大胖包子,装进盘子里递给安澜:“筷子桌上有,自己拿哈。”
安澜点点头,语气随意:“程医生今天没来啊?”
老板看了她一眼,语气肯定:“姑娘不是这儿的人吧。”
安澜愣了一下:“您怎么看出来的?”
“这条边儿谁不知道那程医生隔三差五就关门。”
言外之意就是——只有外地的才会问他怎么没来上班。
安澜打了个哈哈:“哈哈那您看人还真挺准的……那他不上班的时候都去哪儿,您知道吗?”
“没准头。可能……去江北钓鱼了?”老板随口说着,“反正上次问他他这么跟我说的。”
“您在这儿这么多年,跟他对门儿应该很熟啊,怎么都没准头呢?”
“哪儿啊——要吃点儿什么?”
“一个菜包一个肉包,打包。”
“得嘞!”老板边给新来的顾客拣包子边道,“他是南方人,才来这儿……九年吧。平时不爱跟人打交道——不过人是真的好。”
老板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声音压低,“这条街一直都不太平,经常有人受伤啊什么的,这附近又没医院,我们看病要么跑老远去城里的医院,要么就在家等死,自从程医生来了,不仅给看病,还不收困难户的钱,也算是这条街上的名人了。”
“这么说来,这程医生还真是医者仁心啊——等等!”安澜音调都高了几分,“您刚刚说他来这儿几年了?”
“九年啊,怎么了?”
九年,这么算来,九年前,谢昭刚好在上初三,也就是谢彦泓去世的那一年。
怎么会这么巧……
“啊……没什么,就是在想九年前这里是什么样。”安澜语气放平。
“九年前这里比现在还冷清,死气沉沉的。”老板放下夹包子的筷子,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不过程医生来了之后,街坊邻居们脸上的笑容倒是多了不少,还给他送锦旗呢。不过……”
“不过什么?”
“他每年夏天都去江边烧纸,问他是家里有人过世了吗,他说不是。”
“那您记得具体是哪天吗?”
“这我还真记不得了,”老板笑了笑,“我们这种人每天都过一样的日子,要问我今天是几月几号,那我还真一下子想不起来哈哈哈……”
“这样啊……那谢谢您了。”安澜道了谢,坐在那儿吃包子,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包子没吃几口,她就走了。
头脑风暴中,她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社区服务站门口,往里一看,发现服务站很小,里面就坐了一个大妈。
她手伸进包里,按下了那支录音笔的开关,推门进去。
“阿姨,打扰一下。”
大妈正在看一部乡村爱情剧,看得正入迷,没听到她说话。
“阿姨?”安澜提高了音量。
“啊?”大妈这才按了暂停键,抬眼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问,“办啥业务?”
“阿姨,我是大学生社会实践的,想在这儿做个社区调查,您方便——”
“大学生?”那妇女面露惊讶之色,“啥大学的?”
“京大的。”
“京大的?京城的那个?”
“嗯,对。”安澜就知道一提母校的名字绝对好使。
果然,大妈关了手机,一脸欣喜:“哎嘛,那是高材生儿啊,高考得有七百多分儿吧!就是太瘦了,平时多吃点儿,哎你吃啥我这儿有……”她说着,拉开面前的抽屉,从里面拿了一包零食递给她。
安澜摆摆手:“阿姨,我这实践作业挺急的,您看要不——”
大妈“啊”了一声,忙道:“你问吧,这一条边儿的事儿就没我不知道滴!”
“请问这个社区最近……十年,有没有外地人入住?”
“十年啊,那外地来的可多了去了——你等下,我找找,登记册……”大妈说着就去翻抽屉,那抽屉里啥都有,她翻了半天才翻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本子,“找到了。”
安澜接过本子,抚了抚边角,翻开,一行行看过去,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字。
程卫国,可是他户籍那一栏写的是“滨城道外”。
安澜皱了皱眉,又问:“那外地来的住进这个社区需要迁户籍吗?”
“不用的,除非他想迁。”
“哦……”她本想就此打住,因为问得越多,指向越明显,风险就越大,可她不自觉地往后一瞄,手不自觉攥紧,“这个人的曾用名这一栏怎么涂掉了啊。”
那一栏被黑笔涂得认不出来了,像是要刻意遮住什么。
大妈凑过来,看到安澜手指着的名字,一拍脑门儿:“哦——程医生啊,他就是外地的户口迁到本地了,好像是一来就买了一套房,但那套房是我们社区条件最差的一套,他竟然二话不说就买了,从没见过为了落户买这种房子的人……”
大妈还在滔滔不绝,安澜的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好的好的,谢谢您了。”安澜匆匆道谢后就走了,全然没听见身后大妈的那句“哎小姑娘零食拿着路上吃呗……”
她边走边拨通郑多多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郑叔,帮我查一下程卫国有没有改过名。”
“你还真去了啊?”郑多多一口泡面差点儿哽在喉咙里,“咳咳…咳咳……得加钱啊。”
“随便你加。”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带着急促凛冽的气息,电话两头的人皆是虎躯一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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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