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秦琪打来语音电话:“阿姨,叔叔,视频终于下架了,但二次传播面广,网上还能搜到,你们别再看了。很多人并不是想为小鹿讨公道,他们有的是大丽花和石某人请的水军,有的是普通人发泄生活怨气,找个靶子骂人。”

姚友梅泪流满面:“张律师刚才说这是在网暴我们,她会发律师函。但是网上骂得再多,我们都该受着。宋蓉小时候出车祸,我们才有机会生她弟弟,她怨我,她一直怨……”

秦琪轻声说:“阿姨,没有,小鹿没有一直怨你们。她年轻的时候是怨过,说实话,你们钻了她车祸的空子,她以前有怨言很正常,但是后来她理解你们。”

姚友梅哭着说:“她不理解,她怨气很大,宋星结婚前后她都有怨言。”

宋星和周妍是别人介绍认识的,交往了半年,姚友梅说眼看快过年了,父母该露面了,宋蓉说父母不大会说话,她得在场,也赶去沅城。

宋星在沅城环境最好的黑珍珠餐厅订了包厢,携周妍姗姗来迟。姚友梅吃了一惊,周妍本人比照片出彩得多,小脸纤身,亭亭如一株白荷,五大三粗的宋星站在她旁边实在不匹配。她脑中第一反应是:这姑娘疯了吗?

吃饭时,姚友梅代表她和宋山青,给了一万零一块的见面礼,图个万里挑一之意,并且直言全家人都很喜爱周妍。

周妍老家在沅城下辖小镇,第二天,她父母来到沅城,两家人一起吃饭,宋星和周妍算是正式被双方家庭认可。

周妍的母亲务农,父亲在镇里干税务工作,退休后返聘,他很好奇:“你俩是怎么能生两个的,我们生妍妍还罚了款。”

周妍时年29岁,她姐姐大她5岁。宋山青说:“我们也罚了款,还受了三年处分。”

姚友梅接话道:“说起来,宋星是我家的福娃,我们是生了他,才换到城里住。”

宋蓉踩姚友梅的脚,姚友梅没停嘴:“受处分就受处分,我们儿女双全,日子还不是越过越好。我家这个福娃认识妍妍也是我们的福气,要是他能早点把妍妍娶回家……”

宋蓉给姚友梅夹了一块山药:“老娘,吃菜。”

姚友梅还想说话,宋星对周父说:“叔叔,我有个税务上的问题请教你。”

筵席结束,宋星去送周家三口。宋蓉拉长脸,批评姚友梅一得意就忘形,乱说话,她踩脚也管不住姚友梅的嘴,姚友梅还沉浸在亲家和善的喜悦里,茫然问:“我说错什么了?”

宋山青说:“你是说得有点多。”

姚友梅不明白,宋星回来,被她当成救兵:“你爸和你姐都说我话多!”

宋星皱着眉说:“话是多,你跟生了两个女儿的人讲那些话干吗,而且他们到现在还生活在镇上。”

宋蓉说:“以前你总说,是老老宋逼着你生儿子,逼得你跳脚。一个坏老头说的话,有什么可听的,你们就是自己想生,生了满足得很,越说越得意。你也不想想,周妍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想。”

头天宋星反馈了周妍对他家人的印象:姐姐大方亲切,爸爸和气,妈妈有点难搞。姚友梅顿时担心:“妍妍刚才说我什么了?”

宋星说:“她爸妈都在,我和她没有单独说话,给她爸妈在她公寓边上开了房间,我就回来了。不过如果今天周妍有想法,也不会跟我说。”

姚友梅又喊冤:“我哪里难搞了?”

端午节,两家议婚,周家提出彩礼20万,另加五金。周父表示彩礼都是给小两口建设家庭用的,他和周母一分钱都不要,会贴上20万作为嫁妆,一同交给周妍。姚友梅和宋山青都赞叹周家厚道,铆足劲想办个体面婚礼。

宋蓉听到周家开的条件,连声叹气:“彩礼,嫁妆,这些事让我心情很复杂,一言难尽。”

姚友梅对宋山青说宋蓉在吃醋,言外之意是两人不该把积蓄都花在别人女儿身上,宋山青说:“只要她肯结婚,我们一分钱都不要,也给20万嫁妆。”

两人担心宋蓉有想法,立刻去楼下中介咨询,想把房子过户给女儿,姚友梅回来打电话:“中介说卖给你最省钱,就是走个流程的事,我们不会真要你的钱。以后我们只有居住权,产权属于你,等我们不在了,你要租要卖都随你。”

宋蓉说:“我没有吃醋,你俩不要多想。”

姚友梅说:“装修这个房子那年就想着留给你,网上都说继承房产再变卖,缴的税高,不如活着的时候记到你名下。”

宋蓉说:“我不需要你们当端水大师。你们的财产,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姚友梅劝了又劝,宋蓉很不高兴:“我真没吃醋,你为什么死活不信?再说了,齐州二手房现在就卖不动,等你们百年归世,更没人要,说不定到那时国家要收我的房产税。”

宋山青说:“是不好卖,10楼老纪家挂了两年,降了几次价才卖掉。不过我们对面有大学有高中,地段好,出租没问题。就算收房产税,估计不会比租金高,你老了每个月都有点进账,养老钱多一点是一点。”

宋蓉一副懒得再争的态度:“行吧,等你俩七十岁再说。”

宋星和周妍的婚礼地点选在齐州最好的酒店,姚友梅和宋山青考虑到彼此都退休多年,只和几个老同事老朋友有走动,双方各自亲戚也不算多,因此不办太多桌,把每桌饭菜酒水搞得丰盛为好。然而,两人有一半积蓄都花给周妍了,每天都在盘算怎么让远道而来的周家父母和亲友感受到诚意。

宋蓉问起来,姚友梅抱怨自己一个老会计都算不来账,愁破头皮,宋蓉阴阳怪气:“酒席一办,你俩积蓄统统没了。要是你们不生二猫,我家日子过得飞起,我带你们到处旅游。”

姚友梅说:“旅游有什么用,我又不爱旅游。”

宋蓉又说:“不行,你们不生二猫,可能就待在长河了,那我惨了,说不定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二十岁就生孩子。你们还是生二猫吧,生了好,我和二猫感情还是很好的。”

如果没有生宋星,此刻宋蓉在过怎样的生活?就算一辈子窝在长河镇,不会在她42岁的春天遭遇致命车祸。姚友梅流着泪说:“她对你说不怨,还是忍不住一说再说,她内心有怨。”

秦琪说:“阿姨,小鹿深入地和我谈过整件事,她是真的能理解你们。”

姚友梅和其他大人们都说隐鳞沟阴气重,宋蓉约了几个小伙伴去探险,拖着一裤管湿泥回家,被姚友梅问出来,气得要打她屁股,宋蓉躲开,语气又开心又神秘:“妈,我们今天收获特别大,你猜我们看到什么了?”

姚友梅不问,宋蓉可憋不住话,比比划划:“我们看到一个骷髅头!就这么大一点点,栗子说是小猫,我说是小孩,它跟梅超风的骷髅头一模一样,栗子说梅超风的骷髅头很大,绝对是小猫,我坚决说是小孩,还说我差点就被我家坏老头变成小骷髅头了,栗子听了吓哭了。”

杂志上百慕大三角的图片那么瘆人,宋蓉看得津津有味;电视上梅超风出场阴风阵阵,骷髅乱飞,她眼睛都看直了,姚友梅心想隐鳞沟水很深,宋蓉老往那里跑很危险,她得来个狠的。

姚友梅让宋蓉坐下,一边择菜一边说:“妈妈去过那里,回来做了噩梦。几年了,还梦见过。书上说,噩梦缠身对身体不好,你是小孩,被魇住了会影响发育,你不希望长不高吧?”

宋蓉赶忙摇头,问:“妈,你是去那里钓鱼吗?”

1986年8月,宋云生结婚,宋山青和姚友梅回村给弟弟帮忙。大嫂带着亲戚朋友布置新房,不让姚友梅出力,姚友梅不认为自己是客人,看到大哥宋海川指挥几人抬婚床,她上前,被宋海川拦住:“你歇着,歇着。”

抬床的人里有两个瘦小女人,姚友梅说:“大哥别和我客气,我力气大。”

宋海川仍然不让她抬:“不合适,不合适。大山,你带友梅回屋扎气球。”

姚友梅不懂为何不合适,宋山青说:“你生的是女儿。”

宋蓉当时刚满两岁,头几天才感冒过,但从省道下车走到宋垇村,得花一个多小时,姚友梅怕她中暑,送回林场交由母亲照看。她回头望那张婚床,是杉木材质,由父亲姚华清托人运来。

天岭山很贫瘠,乡里多次种植杉树都没成功,宋云生新房的家具都是姚华清找人弄来的木材制成,姚友梅心里有气,晚饭没吃几口。

结婚当日,姚友梅见到新娘,拉着她的手示好:“建梅,我俩名字里都有个梅字,有缘呢。”

新娘笑笑,不语。酒席过后,姚友梅收拾饭桌时,捡起客人遗落的请柬,她发现尽管大家都喊建梅,但新娘本名是殷贱妹。她看着那三个字,心里百味杂陈。

宋山青的父亲召开家庭会议,老三的新媳妇村里有个光棍,四十多岁了,腿脚不好,想抱养女儿,女儿孝顺,他建议把宋蓉送出去,姚友梅怒了:“爸!你怎么这么容不得方方?”

宋海川说:“跛子人不错,心也诚,你们把方方送给他,就能再生一个。”

宋山青说:“你怎么不把小丽送出去?”

老三宋云生说宋丽五岁了,懂事了,对方担心养不亲,双手一比划:“跛子愿意给这个数。”

宋山青发火:“十万我也不要!你想要钱,自己给他当儿子去!”

兄弟俩吵起来,宋海川劝和:“算了算了,不要为外人伤和气。方方身体不好,送过去养不活,跛子肯定找人打上门,他家叔伯兄弟多。”

宋父说:“方方猫儿大,总在生病,养不养得大,不好说,所以你俩必须再生一个。”

宋山青说:“政策抓得严,生了工作保不住。”

宋父说:“保不住就回来,这么大的山,还怕活不下来?捡点菌菇也能活命,你们必须生!”

姚友梅呛声:“万一还是女儿呢?”

宋父说:“那就一个嫁出去,一个留在身边养老,招个男的进门。大山,你不生,以后别回来了,也别喊我爸,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宋山青拉着姚友梅就走,两人走在陡峭的山路上,彼此无话。眼看省道在望,宋山青说:“建华和秋萍罚了五千,工作没受到影响。”

宋山青的好友栗建华是长河镇林业站的技术员,妻子尹秋萍是棉织厂的厂办秘书,两人婚后生有一子,尹秋萍想要个女儿,去年夏天,他们的女儿出生了,长得玉雪可爱。

姚友梅羡慕两口子儿女双全,默然片刻,说:“五千也不是借不到,我们找朋友凑一凑,我再让我爸去丽芬家问问。”

姚友梅的弟媳王丽芬是城里人,当时齐州市还被称为齐州地区行政公署,王家父母都在机关单位上班,哥哥姐姐也是国家干部,姚友梅判断能借到钱。她去林场接宋蓉,跟母亲谈及此事,母亲一口回绝:“我不赞成你生,我和你爸也不会出面借钱。”

父亲在团山县砖瓦厂上班,过节才回林场住,家里是母亲做主,她说:“你不要跟政策对着干,还有,各个单位情况不一样,你就不怕摊到你头上是开除?”

姚友梅说:“总不能两个都开除吧?我被开除了,坐在家里织毛衣也能赚点钱。”

母亲生气:“旧社会只能坐在家里,新社会给了你工作,你要珍惜。”

姚友梅说:“我很珍惜工作,我就是想再生一个!”

母亲说:“珍惜的意思是,你要把工作看得比很多事都重要。你看我,要不是会写字能看报,结了善缘,才有了这个工作,不然我坟前的树都三米高了。我的命是工作救的,我觉得,你不能为了带来一条命,把工作丢了。”

姚友梅听不进去,抱起宋蓉就走:“你生了三个!我再生一个怎么了?”

10月初,姚友梅查出怀孕,她没告诉宋山青之外的任何人。第二年小年夜,她和宋山青带着宋蓉回林场,向家人宣布喜讯:“查出来是双生儿!”

姚友梅的祖母笑开了花:“双生儿也能遗传?我和你姨婆就是双生儿。”

其实得知是双胞胎后,姚友梅和宋山青又喜又愁。双生儿固然吉利,但是就算工作都能保住,以两人的工资,养活三个孩子很难,一旦受处分更是糟糕。

饭后,母亲说:“阳历年那天,我打了申请,退休后再干五年,场长批准了,还说求之不得。我想好了,等你爸退休回来,我带着他干。”

母亲是1937年生人,父亲比她小两岁多,按政策,母亲将在9月份退休。姚友梅明白母亲是想贴补她,心中愧疚。

一个多月后,姚友梅被强制引产,否则她和宋山青都会被开除,没有商量的余地。医护人员不让她看,但她知道,那是已经成了人形的孩子。

母亲来看望姚友梅,姚友梅痛哭:“你为什么不反对到底啊?现在孩子没了,你还得多上五年班!”

姚友梅一张脸苍白,母亲也哭了,却说:“我喜欢上班。我们场长说,我是林场的活地图,活档案,能帮到新来的年轻人。”

不被允许出生的胎儿们都没有棺木,装进纸箱,草草埋在隐鳞沟两岸。姚友梅偷偷去看,大雨冲刷出花花绿绿的襁褓,她认不出谁是她的龙凤胎,只知道原来有那么多女人和她一样痛苦。吾道不孤,她理应感觉好受一点,可是又一想,那么多女人都痛苦,这痛苦无法言说,于是她感觉更痛苦。

从隐鳞沟回来,姚友梅大病一场。农机管理站老站长怜恤宋山青失去龙凤胎,退休前举荐他当站长,宋山青拿回代站长的任命书,姚友梅又哭了。

两年后,1989年11月,宋蓉车祸,1991年2月,宋星出生。当年秋天,宋蓉和小伙伴偷跑去隐鳞沟玩,姚友梅告诉女儿,她本该有一对弟弟妹妹,但是葬身于隐鳞沟。宋蓉大哭,姚友梅说:“那里让妈妈觉得很伤心,你能不能不要再去?”

宋蓉伸出小指头,和她拉钩:“我永远不去隐鳞沟。”

秦琪说:“阿姨,小鹿对我讲过那条河的事。她小时候是很介意别人说‘你爸妈只爱弟弟’,也介意你们利用她,但她长到可以理解你的年纪,能够想象你当年引产有多撕心裂肺,她很同情你,愿意理解你,她说,你想怎样就怎样,只要你不再遗憾。”

姚友梅问:“她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秦琪回忆道:“得有好几年吧,好像是她做完腰部手术,住在我家那段时间。”

姚友梅说:“那是她嘴上说说的,心里不那么想。”

宋山青和姚友梅背的处分带到档案里,退休之前,两人得到组织照顾,晋升到副科级,但只是职位上升,待遇照旧。宋山青的退休工资比同事少一大截,经常说某个同事工龄比他短了几年,拿得比他高。

三年前,宋星和周妍闹分手,姚友梅不答应:“马上要去送彩礼,你不要任性!”

宋星说性格不合,动不动吵架,勉强结婚没有意义,宋蓉劝姚友梅:“早发现问题早好,不能为了结婚而结婚。”

宋山青叫她别乱说话:“你不结,二猫说结也不结,我和你妈怎么做人?你是没听到别人说什么,说我和你妈教育方式有问题!”

宋蓉说:“别人说什么,你为什么要听?你和我妈就是这样,除了儿女的话,谁说的话都听,都信。”

当天下午,宋山青收到工资入账信息,又叹息钱少,比大哥少了两千多。宋海川初中没读完,在山里混了好些年,后来顶了父亲的班,进入乡镇小学当伙夫,宋山青不忿:“老大随便做做饭,哪晓得后来算教职工,退休工资根本花不完。”

宋蓉嗤道:“你有什么好气的,你落着了一个二百斤的儿子。”

一百八十多斤的宋星作势要踢人,宋蓉扭身闪开,跟弟弟相对哈哈笑,笑完批评他:“太胖了身体负担重,你得坚持健身。”

宋蓉奚落父亲,被姚友梅认为是她不肯理解父母的证据,秦琪问:“她说那句话,你是不是笑了?”

姚友梅是被逗乐,至今还会拿来挤兑宋山青:“不怄气,不怄气,你毕竟得了个二百斤的儿子。”

秦琪说:“那就是了,小鹿只是在开玩笑。真的,阿姨,小鹿以前亲口说过,你们想要儿子,利用她,是自私,是可耻,但不是什么罪该万死的事,不到那种程度。她还说,人无完人,她理解你们身上的局限性,她自己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女儿,大家互相放对方一马。”

姚友梅问:“她真的只是嘴上刺刺我们,心里早就放下了?”

秦琪说:“阿姨,接受,放下,心里才能好过。小鹿说自己不是宽宏大量的人,但是托你们的福,她过得还不错,所以能够宽容地看待你们。我拍张照片,你和叔叔看看。”

照片是秦琪背包上的小挂件,它是宋蓉有年去海南旅游带回的礼物,是黎锦工艺,宋蓉去世后,秦琪特地找出来:“我的是豹猫,小鹿自留的是梅花鹿,她说跟她小时候一个充气小鹿长得很像,她出车祸让爸爸回家拿给她。住院期间,充气小鹿被划破了,爸爸想尽办法也没修好,小鹿伤心了很久,她对车祸最大的遗憾是这个,而不是你们因此生了宋星。”

充气小鹿是姚友梅买的,宋蓉吹不起来,宋山青笑她肺活量不行,每次都帮她吹得鼓鼓的。

1989年冬天,宋蓉车祸醒来第一句话是:“我的小鹿呢?”接着指挥宋山青走开,她要和妈妈说悄悄话,姚友梅附耳听,宋蓉问,“我的裤子你藏起来了吗?我尿裤子了,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医生给宋蓉左耳侧的伤口缝针,出院后两周后,姚友梅和宋山青送她到县里拆线,她疼得哇哇叫,被带到游乐场玩,但是碰碰车和飞轮她都不喜欢,坐上去没两分钟就喊头晕,下来就吐了,跟她晕车一样。姚友梅暗自疑惑:她的脑震荡是真会有后遗症吗?

回到宋蓉家,姚友梅找到黎锦小鹿,从浅灰色皮包上取下来,挂到自己的包上。她听得出秦琪的弦外之音:宋蓉对她和宋山青的宽谅是有前提的——她过得还不错。

宋蓉房子虽小,一个人够住,有存款,无负债,但是,如果她像她的堂姐宋丽一样生活拮据,她还能宽容父母,并且和弟弟很友爱吗?

夜深人静,姚友梅躺在宋蓉的单人床上,脑中万念纷沓。网上评论有些骂声是信口雌黄,是被凶手律师石某人引导,但有一句话,他们可能没有说错:有弟弟的女孩,心里和父母不亲。

秦琪不想给人伤口上撒盐,才说了那么多劝慰的话,但是宋蓉本人真的完全理解,内心毫无芥蒂吗?不是。

祖母教导宋蓉恩怨分明,宋蓉记着恩,也记着仇。她对父母以礼相待,或者是说厚待,可是,如果真正不介意,为什么她一再抗拒和父母长住?因为她心里对父母没有那么亲近。姚友梅自己有弟弟,但她很爱父母,她很明白和父母很亲是什么样的。

小床靠窗,忽而有雨造访,打在窗户上,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心头。姚友梅无法入睡,眼角余光看到床边有个小黑点在移动,她以为是蟑螂,急忙坐起来,趿上拖鞋,正要一脚踩死,定睛一看,那行进姿态分明是一只长脚蜘蛛。

长脚蜘蛛窸窸窣窣蹿到床底。姚友梅听着雨声,想起遥远的2013年春节。那年,宋蓉虚岁三十岁,她又一次催促人生大事,宋蓉正色告知,此生不会涉足婚育,让她死了这条心。

母女俩大吵,母亲把姚友梅叫去厨房,劝她顺其自然,宋蓉每年过年才回来,不要管头管脚,惹得她不痛快。姚友梅说:“是她惹得我不痛快!”

母亲说:“你看外面的雨,有的落在山上,有的落在屋顶,有的落在水中,雨想落在哪里,天不管,地不管,你管什么管。”

姚友梅急躁:“雨是雨,人是人!我现在不管她,她老了哪个管她?”

母亲叹气:“对牛弹琴。”

宋蓉不知何时过来了,靠着墙说:“你明明跟我一样,都属鼠,不晓得怎么长成一个牛脾气。”

姚友梅瞪她:“你不比我犟?”

宋蓉拍手:“是哦,你是金牛座,我是巨蟹座,你有两个角,我有两个螯,还有八条腿,爬到你背上钳住你,你干不过我。”

姚友梅遗传了母族女性的膀胱炎,吃虾蟹贝类很容易复发,她不碰这些,有点迷惑:“螃蟹手脚加起来有十条吗,不是八条吗?”

宋蓉哈哈笑:“螃蟹两只螯用来打架吃东西,八条腿用来走路挖沙打洞,这还是我小时候你读给我听的。蜘蛛才是八条腿。”

姚友梅更迷惑:“前年我去广州,桌上有蜘蛛蟹,你说腿肉很好吃,我记得一共八个人吃饭,每个人一条,正正好。”

那只蜘蛛蟹很硕大,摆盘漂亮大方上档次,姚友梅始终不忘。宋蓉又笑:“它长得像蜘蛛,才叫蜘蛛蟹,其实它也有螯,但是很小,你没注意到。蜘蛛蟹主要是腿长得吓人,让人过目难忘,正好舅舅买了大闸蟹,我去捉个蜘蛛,你比一比。”

母女俩在笑声中和解。雨过天晴,宋蓉在屋前屋后走了一圈,拍张照回屋,给姚友梅看。

小蜘蛛织的网被风雨侵袭,正趴在破网上,宋蓉说:“本来想着,捉回来让你看看就放生,结果它在吃饭,我不打扰它。”

姚友梅问:“网上哪有虫子?”

母亲帮宋蓉解释:“蜘蛛在吃网丝,破个小洞就补,破得大了就吃,吃了再织。再小的性命都有自己的活法,你怕方方老了没人管,等她老了,有老的活法,社会在进步,总有办法。”

母亲的处世哲学从生活中习得,宋蓉继承了她的聪慧,自己却是愚钝的。夜雨拍窗,姚友梅想着宋蓉用小号写的文字,眼泪滚落。她该管的时候,12岁的宋蓉没说,她没管,后来她管东管西,有什么意义?如果她能预知,女儿的生命将终止于42岁,她万万不会一再惹得女儿不痛快。

床底很安静,那只长脚蜘蛛躲在哪里?躲着吧,好好躲着,躲过被人踩死的命运,再织一张巧夺天工的网,尽情享受饱足的每一天,活着吧,你好好活着。

本章标题出自许美静歌曲《荡漾》,作词:许常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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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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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个满口谎言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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