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芳野的微信语音电话响起,是秦琪,她很自责:“阿姨,大丽花发布的这个视频太恶毒了,伤害了小鹿,也伤害了你和叔叔。我投诉了,但平台没有理会。我打算让张律师起草声明,我想知道,帖子里的内容是大丽花移花接木,还是确有其事,你和叔叔能给出判断吗?”
姚友梅说:“是真的。宋蓉发帖账号是tongyao1984,我妈姓童,童年的童,姚是我爸的姓,宋蓉很小就问她为什么不跟我妈姓,跟我姓。宋蓉讲事情用的名字是知难,这是她爷爷请人取的,说要让她知道我们生她下了艰难决心。恶人抽烟,借钱,都对得上,宋蓉后来借机翻脸,也对得上。所以我们一听就知道是真的。但是宋蓉在网上都叫夏芳野,起码有十几年,他们是怎么挖出她小号的?”
秦琪说:“这个不难,从小鹿的社交账号和关联账号着手,顺藤摸瓜,逐一平台扒取核对,层层锁定。我学通信工程,小鹿学计算机,我们都能办到,但是违法干吗?大网红团队一般都配有技术人员,甚至不用多懂网络,有心就能顺着蛛丝马迹查,有些明星的小号就是被他的初中生粉丝扒出来的。”
姚友梅满心恨意:“宋蓉连你都没说过,只敢用小号说,三十年了,她都过不掉这道坎,我和她爸爸很想杀人。”
秦琪叹道:“阿姨,你被大丽花诱导了。小鹿大概是觉得那个人不值得一提,才没和我说。她很骄傲,不可能让那种人在她心里占有分量,他不配。阿姨,小鹿被大丽花当成素材,他视频里的小鹿是他在臆测和歪曲,是为了制造话题才夸大其词,引爆热点,你们别信他。那件事真的不会对小鹿有很大影响,她自己化解了。你们都知道,小鹿谈过几段恋爱,交往过很好的人,你们别误会她。”
姚友梅说:“怎么可能没有多大影响,她是谈了恋爱,但是不肯结婚生孩子……”
秦琪说:“我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事,但我也没有结婚生孩子。阿姨,在不违法的前提下,我们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婚育只是生活选择题之一,有人结婚当丁克,有人结婚生育,有人非婚生育,有人结婚离婚,有人结了离,离了结,还有很多人像我这样自然而然选择不婚不育,我们不是受到伤害才做出这个选择,我的理由是我不喜欢,不需要。我必须是被蟑螂啃了脸,才有资格说我不喜欢蟑螂吗?”
姚友梅看到蟑螂就想踩死,她的生活里不需要蟑螂,但秦琪把婚育和蟑螂类比,她想反驳,怎么反驳呢?
秦琪停了停,说:“我在地铁被人蹭过,工作上被人借酒摸过,我都反抗了。小鹿也反抗了。阿姨,是有人没能走出来,但小鹿走出来了,你是小鹿的妈妈,你最清楚,小鹿不是大丽花说的那样孤僻封闭,也不是逃避到艺术世界里,她从小就爱好绘画,你和叔叔都是知道的。”
姚友梅仍然无言,秦琪发问:“阿姨,大丽花对网友暗示我和小鹿是伴侣,你和叔叔相信吗?”
姚友梅没反应过来,回答说:“你俩互相做个伴,一起养个老,我觉得很好,但你在北京,宋蓉在苏州,怎么当伴侣?”
秦琪敞开说话:“大丽花对我和小鹿各自的生活情况一无所知,凭空捏造我们是一对,他别的言论更是胡编乱造。阿姨,大丽花利用小鹿,看轻小鹿,还欺负小鹿不能开口辩驳,你们听信他的鬼扯,会让小鹿含恨九泉。你们别上当。”
那端有人在喊秦琪,姚友梅和她结束通话。宋蓉家门口一定还有自媒体等待捕猎,老两口回到酒店大堂。
张雯律师在群里发出声明:“阿姨,叔叔,秦女士,你们先过目。”
这是一份致大丽花直击大案要案、视频发布平台和所有看客的声明,措辞强硬地抗议UP主的侵权和对逝者及父母的伤害,责令UP主和平台立刻永久下架该侵权视频,并采取技术手段防止其传播,所有转发账号立刻停止扩散,否则批量起诉。
张雯要求UP主在其首页发布为期三十日的正式致歉声明,向逝者宋蓉及其父母公开道歉,澄清所有不实猜测与影射。在声明的最后部分,她写道:宋蓉(网名夏芳野)女士是优秀的文艺工作者、被父母疼爱的女儿、开朗善良的朋友,以及崇高的遗体捐献者。她的一生应由其为人与作品来定义,而非任何人为攫取流量进行恶意解构与消费。
姚友梅泪眼朦胧:“张律师,谢谢你,帮我们发出吧。”
张雯说:“阿姨,我们在声明里提到保留一切法律权利,会采取法律手段捍卫逝者与生者的尊严,但它只能起到摆明立场的作用。视频已经被搬运到多个平台,我们无法彻底阻断传播,阿姨,当今社会,法律维权追不上网络传播速度。”
秦琪现身,接连在群里发了几段话:姚友梅问她大丽花如何扒出宋蓉小号,点醒了她,她重看大丽花视频,宋蓉在《你有没有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隐秘经历》下面跟帖时间为2014年,她调取互联网档案馆该网站的全部快照,又用爬虫扫遍了缓存,都没找到那个帖子存在的痕迹。
删帖者可能是网站管理员,也可能是发布主贴的楼主,问题是,在没有任何残留的情况下,大丽花直击大案要案团队是怎么挖出tongyao1984的跟帖页面,并且笃定她正是宋蓉?
外部无法检索到的信息,被曝光于人前,这超出网红团队技术人员的能力范围,秦琪怀疑是凶手律师石某人在幕后操作,向大丽花提供信息。
张雯盛赞秦琪敏锐缜密,可能提供了重要线索。石某人是凶手李泽凯的辩护律师,他在刑事侦查阶段有权查阅案卷材料,其中包含受害人的身份信息、联系方式、社会关系和工作单位等。既然他能轻松拿到宋蓉的手机号码,摸到宋蓉的上网记录和电子邮箱轻而易举。
《你有没有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隐秘经历》被删除,但只是前台隐藏,后台数据通常保留,石某人花上几百块钱就可以从黑市买到该网站的旧数据包,宋蓉所有发帖跟帖尽在眼前。
姚友梅看不懂两人对话,秦琪掰开了讲:“要么是大丽花打听到小鹿的手机号码,用手机号码作为索引大海捞针;要么是石某人所为,他合法知道手机号 →通过黑产查注册记录 →买旧数据包 →精准定位跟帖。”
凶手律师石某人目前是否和大丽花直击大案要案直接联手,得打个问号。张雯倾向于是他匿名泄露给自媒体,由第三方发布传播,自己隐身,只在背后引导舆论风向。
宋山青一拳砸在桌子上:“狼狈为奸!”
张雯说:“大丽花的目的是吃流量赚钱,石某人的目的是搞垮你们的心态,接下来,他会大作文章,带偏节奏,你们可能会面临很大的舆论风暴,他想逼得你们心力交瘁,不堪重负,只想早点结束一切,签谅解,拿赔偿,赶紧了事。你们妥协,他就得逞了,拿着逆风翻盘说事,进一步提升他的名气。有名了,钱就来了。”
助手说:“石某人在法理上胜算渺茫,有可能走通的只有心理战,在精神上击垮你们。普通人都耗不起,受不了,也扛不住。”
姚友梅说:“我们会硬扛,扛到死。”
秦琪说:“我觉得石某人在出昏招。谁威胁我,我只会愤怒,会反弹,而不是害怕。”
助手说:“各人的性格不一样。秦女士,你是见惯风浪的人,但网暴对普通人的威慑力很强,很多平头老百姓的处世之道是惹不起,躲得起,连恐带吓对他们有效。
张雯说:“各人的经济条件也不一样。黄阿姨跟大家都通过气,受害方都知道既要索赔,也要重判,不是二选一。李家统共就那点钱,石某人想多拿几份谅解书,光靠利诱行不通,可能手段百出,威逼利诱一起上。”
宋山青说:“一共有六个受害家庭,我们扛住了,别人家扛不住,怎么办?”
张雯叹气:“我们这个案子,最大的变数是人心,我们自己先扛住了。请你们始终记得,各种阴招都是石某人为凶手开脱铺路,但他最多是混淆视听,不能颠倒黑白,他再会玩弄话术,案子本身事实铁证如山,后果惨重,国法天理都不容他轻饶。”
秦琪说:“阿姨,叔叔,你们最好是断网,不看不听。如果忍不住,不管评论里说什么,骂什么,你们都不要掉进他们的陷阱。”
张雯说:“二老别慌,他急功近利,我们见招拆招。我的团队配备舆情专员、网络痕迹调查员和数据检索员,石某人能查我们,我们也能反将一军。他每次动作,都会留下痕迹,我和团队会一步步收集证据,伺机而动。他突破律师最基本的执业伦理和道德底线,法官和检方很反感这种邪路子。你们什么都不用多想,所有反击,交给我和团队。”
酒店大堂里,姚友梅不断想起视频里那个机器女声,如果回到那时候,宋山青会和宋云生决裂吗,再不来往吗,不会,她清楚地知道,不会。她和宋山青的确只会让宋蓉失望。
宋家亲缘浓厚,兄弟间吵吵闹闹,没有影响感情。假如宋蓉说出来,当父母的会怎样处理?是,宋蓉被摸了,但没有发生更坏的事,宋山青会和宋云生吵架,会打他,如此而已。12岁的宋蓉明白母亲也不会因此和父亲离婚,再不踏足宋家门半步。
酒店大堂人来人往,姚友梅捂住脸。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宋蓉自小晕车,一上长途车就晕就吐,每年春节,她都哭闹,不肯去宋垇村过年,姚友梅说:“家家家爹过年要去齐州舅舅家,舅舅家里太小了,小姨要回她婆家,我们能把你往哪里送?一年就回一次,你忍忍啊。”
1997年春节,宋蓉宣称痛经,拒绝回宋垇村过年,姚友梅拆穿她的谎言:“你好事走了半个月!”
宋蓉说:“没走干净,肚子又在痛。”
姚友梅给她做红糖米酒汤圆,宋蓉一口没吃,还摔了书:“你没晕过车,你不晓得晕车有多难受!”
宋山青说:“爹爹病得厉害,我们得回去看看。再说哪有一个人在家过年的道理,你又不会做饭。”
宋蓉说:“你们给我包点水饺,我随便吃几天。”
宋蓉没能逃脱去宋垇村过年,第二年,她躲了出去。姚友梅和宋山青找不到人,推迟回家,次日,宋蓉被迫上了长途车,车开出没多久,车上有人说想拉肚子,司机停车,宋蓉也溜下去。
宋蓉没回来,姚友梅和宋山青牵着宋星下车找,宋蓉躲在厕所旁边,被找到的时候,她气坏了:“你们就不能让我自己回齐州吗?我口袋里有钱!”
宋山青说:“你现在没那么晕车了,为什么不愿意回去?”
宋蓉伸出满是冻疮的手:“山里比长河冷,也比齐州冷,烤着火也冷。”
宋山青叹气:“算了,我们待一晚上就回齐州。”
又一年春节,宋蓉撺掇宋星跟她一起抵抗回宋垇村:“荒山野岭的,又冷,不好玩,我们留在齐州逛庙会,逛公园!”
宋星扒着门框不出门,怎么哄都不听,拽他就大哭,宋蓉成功了。那时宋山青的父亲去世快两年,他把母亲接来家里过年,过完年再送回宋垇村。
宋蓉最后一次去宋垇村,是2001年,堂姐宋丽结婚,宋蓉被邀请当伴娘,她不答应,但是宋丽和大伯母都求她:“家族就两个女儿,几个村里都没有年纪合适的未婚姑娘。”
宋丽中考成绩不佳,进了一所技校学护理,第二年她不愿再读书,跟同村人偷跑去广东打工,结识从邻村出来的工友。20岁,她大着肚子回乡,父母不得不迅速和对方敲定婚事。
宋丽婚后在山里生孩子带孩子,男人辗转在广东一带的小工厂打工,夫妻俩至今过年才见面。
宋丽的第一个孩子是男孩,她想要儿女双全,再次生育却又是男孩。当时政策还没放开,宋丽的母亲上门借钱,宋蓉私下说:“连罚款都拿不出来,怎么敢再生一个?她说我不生孩子是对你们不负责任,她对她的孩子负责任吗?”
每次宋丽来家里拜年,宋蓉打个招呼就回自己房间。姚友梅说宋丽待她和宋山青很好,宋蓉不该对她冷漠,宋蓉说:“她是个糊涂人,我和她没话说,不想听她劝我要过正常生活。生了孩子很了不起吗,怎么就能以为自己有资格指点我?我自食其力,依法纳税,哪里不正常了?不结婚生育,就被她说不正常,我看是她脑子不正常。”
宋蓉是姚家第三代唯一的女儿,她只有宋丽这一个姐姐,但她对宋丽很生分,对宋云生和殷建梅的两个儿子更是连话都不多说,家族聚会能回避则回避,没少被宋家人说“性格古怪”、“傲气”和“大城市回来的看不起人”。事到如今,姚友梅终于明白原因。
2014年,宋云生和殷建梅的大儿子议亲,女孩父母要求在齐州城买房。殷建梅的弟弟是邻市中医院副院长,愿意赞助18万,但这笔钱不够购置女孩家要的阔大三房,宋山青和姚友梅商量,把自家腾给侄儿,一家人搬去新城区住。
两家一拍即合,宋山青把位于老城区的160平大三居卖给宋云生,售价28万,比市价低10万左右。
卖房一事,宋蓉和宋星都赞成。老城区是楼梯房,在六楼,宋蓉说自己爬楼都喘气,将来父母上了年纪会很累,搬到新城区电梯房很好,那套120平的房子3年前就装修完毕,搬去住正合适。
宋山青和宋云生商定过完年腾房,但女孩父母来看过房子,很满意,提出立刻腾出来,在婚礼前好好收拾一番。
宋蓉回齐州过年,宋山青破天荒没去接站,让她打车到新家,宋蓉进门看到父亲躺在床上起不来,一问才知道是前两天搬家闪了腰,当即在家族群骂人:“房款欠了十万,说慢慢给,行,慢慢给,没问题,但你们不能大过年逼着人搬家!还要不要脸了!”
宋云生的小儿子回击:“泼妇!怪不得三十岁还嫁不出去,没人要!”
他说完这句话,把宋蓉踢出家族群。姚友梅很寒心,这个孩子高中三年寄居在家中,她每天给他洗衣做饭,骂道:“敢骂你姐!白眼狼!”
姚友梅骂完退群。宋星屏蔽了家族群信息,对此不知情,等他回齐州,宋蓉说:“老爸,我不会再给你面子了,从今往后,你弟弟一家我只当空气,一个字也不说,一点表面功夫也不做。”
姚友梅说:“他说你没人要,你找个好的气死他!”
宋蓉暴怒:“他算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听他的?别人说你没儿子,你就去生,说明你自己也觉得该生,我认为他说的是屁话,我不听!有男的要是什么荣耀吗,他有多远滚多远!”
宋星说:“你们两个也真是老实,叫你们搬家就搬吗?他们还欠着房款,你们干吗那么配合?我赞同宋大猫,再不跟他家来哉!不对,老宋还得坚持一下,先把房款催要到手。”
不来哉是齐州方言,不来往的意思。宋蓉骂骂咧咧:“他们欺负你们,你们还生怕他家儿媳妇跑了,赶紧搬家,通情达理,你们都没觉得自己被欺负了吗?一屋子烂人,你们还当自己人,我真是见鬼了。”
视频里的机器女声说:“我借题发挥,对父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和这家人来往。这次,我妈站在我这边,从此每年过年,只有我爸独自返乡探亲。”姚友梅闭上眼睛。宋蓉说到做到,跟宋云生一家人再未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觉得,宋蓉是假装不在意,其实心里计较“嫁不出去,没人要”这句话,原来如此。
两年前,宋星和周妍举办婚礼,宋蓉本该坐在至亲一桌,但那张桌上有宋云生,她坐去姚友梅的表亲那边。
姚友梅的舅舅于1959年赴新疆博乐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当时姚友梅还在母亲肚子里。舅舅在新疆和队里的同乡女人结婚,他们回到齐州时,儿女成行。
姚友梅年近三十岁才认识舅舅,来往不算热络,逢年过节才和表妹表弟们走动。宋蓉对这些长辈及他们的后代都很陌生,她没坐主桌,被周妍父母问起,姚友梅遮掩过去:“我大表妹是化学老师,教了宋蓉三年,宋蓉对她感情很深,过去坐一下,结果一聊就聊上了。”
姚友梅的大表妹确实是化学老师,在齐州市教过初中,但宋蓉是在团山县读的中学,两人没有交集,不过周妍父母显然不会多问。姚友梅当时满心都在儿子的婚礼上,女儿不肯和宋云生坐一桌,被她认为是气性大。
为什么不多想想,明明有那么多时间、有那么多场合看出宋蓉对宋云生强烈的厌恶,为什么不肯多想想,为什么不问一问?泪水从姚友梅指缝渗出来。
微信语音电话响起,姚友梅看都不看,宋山青说:“是小丽。”
这通电话必然是宋海川让女儿宋丽打的,姚友梅重重地按下拒绝键。宋丽的父母和哥哥宋天朗同住,她和两个孩子平时在那边混吃混喝,从不掏钱,她嫂子对她颇有怨言。
节假日,宋丽送来礼品,有时会留下吃饭。她自认为是姚友梅的贴心人,仗着和堂妹宋蓉是同辈,好沟通,动辄劝宋蓉要多为父母着想,早日有个好归宿,生个孩子,过上正常女人的日子,让父母享受天伦之乐云云,宋蓉总是要笑不笑地看看她,淡淡地吃饭。
宋星有时也是这样,不给人好脸,姚友梅批评他,他说懒得跟蠢货多费口舌,当然只有这副嘴脸,不然一巴掌拍飞吗?
宋丽并不能发现自己被当成蠢货,仍然大劝特劝,宋蓉终于恼了,笑眯眯地说:“你还是操心怎么养活两个孩子吧,我丰衣足食,不劳你操心。”
宋丽一脸受伤:“我只有你一个妹妹,你也只有我一个姐姐,我把你当亲妹妹才操心你。”
宋蓉笑意一收,陡然发难:“我是你的亲妹妹,就活该被你评价不正常吗?你往大街上走一圈,敢对哪个陌生人说她不正常?别人只会觉得你指着鼻子骂她,不打你算好的。我没骂你,是我修养好,你心里要有点数。宋丽,我以前给你留点脸,才放你一马,现在我彻底烦了,你这些蠢话,以后别让我听到,你敢再说,我就动手。”
宋山青呵斥宋蓉没礼貌,宋蓉碗筷一推,出门而去。宋丽对姚友梅哭,她是真心为宋蓉打算,真心盼望二老顺心,才讲些不会对外人说的体己话,没想到宋蓉反应那么大,说话那么偏激,让她下不了台。
宋丽走后,宋蓉回家,宋山青要给她热饭,她刚才没吃几口,宋蓉说气饱了,宋山青责备她把宋丽的好心当驴肝肺,外人过成什么样,不关宋丽的事,宋丽把宋蓉当一家人,才好言相劝,宋蓉不该乱发脾气。
宋蓉情绪激动:“她是好心,我就得包容她的蠢,领她的情吗?面斥不雅,我瞧不上她的生活,我一次也没有当她的面说,她瞧不上我,她对我反复说,但她和你们都觉得我脾气大。我觉得我性格好得很,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君子如玉。老宋,下次你侄女再乱说话,我打她嘴巴。”
宋蓉说翻脸是真的会翻脸,是踹门踢脸那种,她有次干过这事,把宋山青和姚友梅都惊得够呛。
姚友梅说:“小丽没有瞧不上你,她对你没有坏心,只希望你过得好。”
宋蓉说:“什么叫好,我说了算。她找个在工厂打螺丝的烟鬼,一年到头才见一面,一个月两千块生活费还得伸手催讨,我说过她不正常吗,劝过她照顾哥嫂父母心情吗?我没说没劝,是因为她对你俩不错,我不说难听话。你俩倒好,女儿被侄女说不正常,你俩还为她说话,可见你俩都觉得她在帮忙劝我。我摆脸色宣告态度,她看不懂,每次都来恶心我,我再不撕破脸,就得继续受窝囊气,凭什么?老娘,我最多忍你和我爸,不想对宋丽一忍再忍。你们觉得她说得对,但我觉得她在冒犯我,不尊重我,我是当事人,一切以我的感受为准。”
那天,宋蓉说:“观念不同真烦人。别人打我的脸,一打再打,你们竟然一点都没觉得是在欺负你女儿,气死我了。”
12岁的遭遇,宋蓉不对父母说,一定是怀疑父母不会认为那是被欺负,她说也白说,不如不说。在她42年的人生中,还有多少她被欺负,但是父母不以为然的事?
雨一直下,天色暗下来,姚友梅和宋山青回月华巷,偷看到宋蓉家门前的人比之前多了好几倍,有人在和对门邻居攀谈,对门邻居悄然给个眼色,姚友梅拉着宋山青转身就走。
在小面馆坐下,姚友梅想到那乌泱泱的人群和手机相机,脑中升起惊恐:那个视频是不是爆了?张雯和秦琪都让她断网,她心怀侥幸:黄月凤家的视频底下有不少质疑声,关于宋蓉的视频也会有吧?
然而连看数条都是称赞:“简洁但有深度!我爱的大丽花又回来了!”“是我们的社会文化、我们的家庭沟通方式都出了问题,才让受害者选择沉默,大丽花这期节目是良心之作!”“不就是被摸了一把吗,至于不结婚吗?我看她那个密友才是真正的答案。”
姚友梅的血压又升起来,不停往下翻:“重点不是车祸吗,你们为什么要曝光逝者**,让她不得安宁?她死得够惨了!”
“童年阴影和原生家庭这两个词太好用了,什么都往里面套,三十年前的小事算个毛啊。”
“得了吧,bro怎么可能真正理解女性困境?我敢打赌,这期视频里的话术是大丽花输入关键词,让AI生成的。如果夸他的人不是水军,说明AI比吃流量的网红有人情味多了。”
评论数量一直在增加,有人追问被猥亵是否有更多细节,有人评判艺术家都是疯子,各有疯癫原因,更多人辱骂逝者的父母该死,姚友梅心如刀割,靠在座椅上,不死心地翻,翻,继续翻:
“我也是12岁,被表哥性侵。15年了,我没谈过恋爱,害怕肢体接触。”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觉得自己很脏。”
“我是被我爸的朋友性侵。我努力忘记这件事,很早就结了婚,还好我老公和公婆都对我很好。我有个女儿,她从小我就告诉她,亲戚熟人都可能是坏人,发生不好的事要和妈妈说,妈妈永远支持你。”
“我被爷爷奶奶村里一个老头猥亵过。我早就翻篇了,但是看到这个视频,还是在工位哭成狗。”
这些句子夹杂在数以千计的评论里,像一根根缝衣针,密密麻麻刺进姚友梅的眼睛。
猥亵,性侵,这两个词都是姚友梅以前从社会新闻上看到的,她乍一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结合新闻上下文来看,她懂了,它们是她年少时从田间地头听说的那一类词:调戏、糟蹋、奸./污。她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会改成“性侵”这种看起来很温和的词,它分明是犯罪。
宋丽又打来语音电话,姚友梅再次按掉。宋蓉曾经说自己和宋丽平素没来往,见面也谈不来,一点都不熟,普通朋友都不会说的话,宋丽却摆个长姐的谱,每次见面都教育她,十分可笑,姚友梅说:“她不是教育你,是为你好,你不要对她有敌意,她是你姐,不会害你。”
宋蓉说:“我承认小丽是对我没有坏心,但我不认可你的观点。有亲戚关系就不会害人?这个想法一点逻辑也没有。老娘,你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没听过很多犯罪都是熟人作案吗?”
那是不是宋蓉最接近说出真相的时刻?如果不是大丽花视频底下的评论,姚友梅永远想不起女儿这番话,她一条一条地看下去,看那些关于暴力、关于胁迫、关于威胁、关于年幼无力反抗的描述,看那些关于自我厌恶、亲密关系障碍、终身恐惧、抑郁与自杀倾向的倾诉。
姚友梅关掉网页,屏幕暗下去,映出她通红的脸。她捂着眼睛,藏住泪水。她为女儿哭,也为那些有相似遭遇的陌生人哭,哭她作为母亲,竟要通过这样不堪的方式,通过无数陌生人的苦痛折射,才真正明白女儿。
而明白,已经来不及。
宋山青递过宋蓉的旧手机,宋蓉的好友们都发来安慰。慧儿说:“阿姨,你们别听视频乱讲!蓉儿才不恐惧男人,她和陶沣那段恋爱甜得要命,我天天见证,我有发言权。”
桃枝说:“我和小鹿天生爱画画,不是UP主鬼扯的‘救赎’,更不是‘精致的逃避’,他这是污名化文艺创作者。难道人还不能有个爱好了?我弟弟天天钓鱼,难道他也是小时候受了刺激?”
柠檬说:“我刚忙完。阿姨,叔叔,你们千万别被大丽花算计了。他很卑鄙,知道女艺术家+被亲人猥亵+不婚不育这套组合词能激起话题。他把小鹿的艺术成就归因为创伤后遗症,把她的独立人格解读成亲密关系障碍,把她和秦老师的友情扭曲成可疑关系……这些统统是炮制爆点精心设计的,是为着赚流量、打赏和广告分成。”
她们都看到了。姚友梅越发悲哀:《苏州4.11特大车祸案之42岁独身女艺术家的三面人生》一定是爆了。她怀疑宋家人也看到了。
下午的时候,宋海川连发十几条信息追问:“你和大山是不是吵架了,把气撒到我头上干吗?”大嫂也问,“你们怎么了?”但是突然间,他们都安静了。
姚友梅的阳春面已经坨了。宋山青想再叫一碗,她不让,挑起一筷子大口吃下。
宋星打来电话,宋山青让姚友梅吃面,接起来,按了免提。宋星刚吃上外卖,也看到视频了,恼怒道:“那个大丽花在吃人血馒头,乱说一通!我刚才投诉了!你们不要听他放狗屁!宋大猫什么时候抗拒男的了?她谈的恋爱还少了?我想离婚,是小时候被哪个女的欺负了吗?有的网红为了流量,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姚友梅想问他和妻子周妍联系没有,但没心情问,应道:“我和你爸是有责任,你好好吃饭,我们没事。”
宋星说:“老宋,你让宋云生等着,等我回齐州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