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山青定了闹钟，清晨六点，他和姚友梅离开家，以免被自媒体堵上。张雯再三强调过：你们冷处理，才不会被他们截取话语，二次加工，不要给他们任何抓手。
街边早餐店都开了，两人找了一家海报上写着2.99元任吃的小店进去，却只有小米粥、南瓜粥和咸菜是自助。
姚友梅喝了两碗小米粥，宋山青单点了一根油条，给她点个茶叶蛋。吃完不到七点，姚友梅点开群里的链接，是张雯律师的助手昨夜发的。
大丽花于昨天晚上10点半发布致歉声明：今日，我发布的《苏州4.11特大车祸案之42岁独身女艺术家的三面人生》，引发了巨大关注和争议，同时给视频中的主角家人及挚友带去巨大的痛苦与困扰，这是我始料未及且深感痛心的。在此，我代表我的团队向逝者的家人及挚友，致以最诚恳的道歉。
我和团队第一时间采取措施：紧急删除原视频，并永久关闭该视频所有营利渠道，产生的历史收益将捐献给防止儿童性侵害的公益组织，并公示捐赠证明。
最后，我想说明两点：一、空口鉴AI，是对我和团队这类传统型内容产出者的伤害，请相信我们的真诚；二、我的方式是有所不妥，但希望唤起社会对童年隐性创伤的初衷不变，请各位将讨论聚焦于议题本身，勿去打扰逝者的家人朋友。如果我们因为此事，能更懂得如何尊重他人的**与伤痛，更关注那些沉默的受害者，这或许是我这次错误尝试所能带来的、唯一的、积极的意义。
这份声明底下，大丽花的关注者们纷纷力挺：我觉得大丽花是难得具有高度社会责任感的UP主，家属的反应有点过度，不过也能理解，女儿早逝，他们难免情绪过激；原视频内容是有不当之处，但议题确实值得关注，UP主也算敢作敢当。
秦琪发来信息：“阿姨，叔叔，相信你们都能看出大丽花团队在诡辩。他所谓的道歉是把侵权伤害转换成未能把握好叙事尺度，并把自己塑造成‘虽有瑕疵但初心赤诚的社会观察者’，很多网络舆论战就是这么复杂，你们这几天断网吧，只看律师群的消息。”
姚友梅说：“知道，知道，我们听你和张律师指挥。”
大早上跑去酒店大堂坐着，显得奇怪，宋山青说：“去园林吧。”
两年前，宋蓉带着父母逛完姑苏所有园林，还去过同里和周庄古镇。宋山青逛得兴趣盎然，只叹游客太多，想好好欣赏几扇花窗，却不断被拍照的人喊让一让，宋蓉说这几年旅游太热门，赶在每天刚开门时体验感会好很多，可她早上起不来，让父母自己去逛。
老年票半价，姚友梅和宋山青第一次踏足清晨的园林，游客却不算少，有来拍摄写真的，也有来拍风景的，两人在花木间穿梭，走走停停，丝毫没有享受美景的心情。
天阴着，高天之上是一片青灰色。姚友梅在石凳上落座，立刻有人请她起身，他们想拍照，她怒问：“园林是你家的？我们坐不得？”
宋山青拉了她一下，把火气发到路人身上，没意思。然而，在接到警方电话之前，还能去哪里？
小池塘飘满落叶，对面是个茶室，有人临窗拍照。宋山青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趴在桌上睡觉。姚友梅知道他一夜无眠，她靠宋蓉的安眠药才睡着两三个小时。
律师群有动静，姚友梅查看，是张雯对几个网民批次发出律师函。《42岁独身女艺术家的三面人生》评论区，网名叫嘟嘟飞机兽的人说：真没想到吵过架的人会出现在社会新闻里。虽然她吹毛求疵，可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我还是为她和家属感到难过。以前，我只感觉这位阿姨不好相处，却不知道是心理问题导致的，早知道就算了，对不起，对不起。
有人问对方为什么吵架，嘟嘟飞机兽回答其实是小事，逝者阿姨是她工作的咖啡店熟客，工作日每天早晨来喝杯手冲，她以为阿姨是送完孩子上学来歇脚，寒暄问孩子多大，阿姨冷脸问她：你为什么默认每个中年女人都是已婚已育？嘟嘟飞机兽觉得阿姨吃了火药，从此敬而远之。
有天嘟嘟飞机兽端上咖啡，阿姨喝了几口，喝问是不是没洗磨豆机，味道不对。嘟嘟飞机兽说刚才用的是店里新到的咖啡豆，既然阿姨不喜欢，她用阿姨喝惯的再做一杯。
阿姨怒摔咖啡杯，说喝到嘴一股怪味，一定是磨豆机里钻进蟑螂，逼嘟嘟飞机兽当面拆洗。嘟嘟飞机兽深感屈辱，僵着不从，阿姨掏出手机怼脸拍她，威胁在平台上写差评。
同事出门请示主理人，主理人送了阿姨两百块优惠券，阿姨这才接受。嘟嘟飞机兽以为阿姨当时在找借口贪便宜，看了大丽花视频才知道阿姨少女时代被猥亵，受了刺激，才控制不了情绪，她很后悔和阿姨吵架，愿阿姨一路走好。
有人回复嘟嘟飞机兽：你少说有20岁吧？你别怪她对你态度恶劣，你喊她阿姨就得罪她了。我听你一口一个阿姨，我也暴躁。
网名叫事已至此先吃屎吧的人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逝者的心灵创伤是让人怜惜，但她这个不依不饶的性格，跟肇事者起冲突是必然，简直是死局，一声叹息。
有人问：你是现场目击者？事已至此先吃屎吧娓娓道来：事发当晚，他和女朋友在老字号排队，逝者排在前面，轮到她时，她问老板这个怎么吃，那个是什么，问了半天也没拿定主意。后面的人都有意见，老板让她慢慢想，请下一位先买，逝者斥责老板没有秩序感，她多问几句就被插队，她要打差评。
肇事者排在逝者身后，说她排队时有足够的时间想，没道理凶老板，薄荷松糕几个，玫瑰蜜糕几个，枣泥糕几个，桂花糕几个，百果蜜糕几个，紫薯糕几个，他都能说得清清爽爽，哪像她这么磨叽纠结。
逝者不屑地问：你是做代购的吧，肇事者吼她：代购怎么了，你瞧不起谁呢？逝者轻蔑说他又卑又亢，对老板说玫瑰蜜糕她包圆了，肇事者急了：你故意的吧？逝者说我高兴，你管得着吗？
玫瑰蜜糕大概还剩十几个，肇事者和逝者恶语相向，他骂她老女人，她回骂臭男人，除了年轻一钱不值。话赶话的，两人大吵，肇事者暴走。逝者什么都没买，也走了，几分钟后，她走到十字路口，被肇事者撞飞。
事已至此先吃屎吧亲眼看到事件的始末，两个人针尖对麦芒，把鸡毛蒜皮的事酿成大案，让他深感冲动害人，世事无常。
这几条评论一出，评论风向变歪：“双方都有问题，不全是司机单方面的错，哎，冲动是魔鬼啊。”
“未成年就被亲叔叔猥亵，落下情绪问题，加上长期独居，过得压抑孤僻，也容易引发冲突，激化矛盾吧。”
有顶着心理咨询师名头的人出来下结论：惨剧的发生，并非单方面造成，有其深层的个人性格诱因。
也有人说：不能苛求被害人是完美人格，她挑衅肇事者，该骂不该死，肇事者不能冲动撞她。
知情者说：你们有所不知，肇事者被女朋友绿了，女朋友说他一穷二白，跟他混没前途，正好逝者骂他一钱不值，他的坏情绪再遭暴击，冲动之下犯了错。
律师函里，张雯严词指出，4.11特大车祸案系凶手李某凯无证酒驾报复社会，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逝者宋某和其他死伤者与凶手无冤无仇，是被其主观恶意所害，这是无差别杀人。
造谣的ID被一一列出，张雯控诉他们公然捏造并散布虚假信息，称“死者宋某主动挑衅在先，激怒肇事者李某凯开车撞人”，严重侵犯死者宋某的名誉人格利益，对其父母造成巨大的精神痛苦和二次伤害。
张雯的助手乔蓝说：“阿姨，叔叔，他们想把凶手的犯罪洗白成情绪双向激化的悲剧，给凶手轻判制造舆论和情理空间，这是妄想。”
张雯团队的反击来得又快又准，官方投诉一条条递交，严正律师函一份份发布，效果立竿见影，那些搅浑水的评论都被平台迅速删除。
与此同时，张雯在社交网络发出驳斥谣言的视频：事发当日，宋蓉的行动轨迹很清晰，她和客户岛屿白噪音约在一家中古家居店见面，她说那是她朋友的店。
11点20分，网约车开到创意园区门口，宋蓉下车往里走。到达中古家居店后，她请岛屿白噪音吃店铺的简餐。
吃完午饭，宋蓉在店铺一角为岛屿白噪音化妆做造型。13点10分，两人打车去留园拍照，17点15分，两人在留园门口分别。
宋蓉到家时间为17点43分，她告诉岛屿白噪音，她刚坐下来，开始导照片，18点20分，她说正在上传到网盘，请岛屿白噪音等待。
岛屿白噪音提供了她和宋蓉所有聊天记录，18点31分，宋蓉给她截图说：有点慢，岛屿白噪音回复不急。
随后，宋蓉离开家，月华巷东向出口监控显示，她走出巷口是18点38分，沿着辅道向南前行，在十字路口斑马线上遭到凶手蓄意报复社会，于18点46分被撞身亡。
纵观宋蓉当日行动动线，她绝无可能在老字号糕团店和凶手吵架。张雯团队走访了事发地附近几家糕团店，店主店员都说顾客吵架常有，但20岁男孩和42岁女人因玫瑰蜜糕吵得不可开交，从未见过。
张雯团队调取几家糕团店周边监控，事发时间段，宋蓉和李泽凯均未出现，网名叫事已至此先吃屎吧的人是存心造谣生事。
视频披露宋蓉失眠的就医记录，医嘱写明戒咖啡因。月华巷周边几家咖啡店的店员都证实，近一年多以来，宋蓉只喝各式不含咖啡因的特调小甜水，热衷尝试新品，有时点块小蛋糕，她说她入睡困难，早起也困难，所以她到店时间都是午后。
宋蓉相识几年的咖啡师都说她不喝黑咖啡，以往点得最多的是dirty、澳白和拿铁，都是咖啡加奶。因此，宋蓉每个工作日早晨喝杯手冲咖啡，且刁难嘟嘟飞机兽，均是一派胡言。
张雯这条视频图文并茂，辅以多个监控录像，对公众说：“综上所述，案发前，被害人和凶手之间从无交集，所谓双方矛盾冲突纯属造谣。另外，被害人未成年时期私密创伤经历，与本案酒驾蓄意报复社会、无差别致人死亡的核心犯罪事实无任何关联。”
在辟谣之外，张雯很温和地拆穿凶手律师石某人的假面：“刑案辩护不等于无边界挖掘无辜者**，更不应扩散传播。尊重个人**，不该止于口头呼吁，更该从辩护方源头自律止步。辩护不是公关，法律绝不允许任何人企图以阴毒方式逃脱滔天大罪。”
张雯没有直接点名石某人，但是字字都对他喊话，既不人身攻击，又能让一部分清醒的路人反应过来：原来，谣言满天飞，都出自被告人辩护团队。
姚友梅说：“他们把宋蓉编排成一个爱挑事的恶人，是想说她被撞死活该，还连累了其他人吗？李泽凯的罪，为什么要她来担？这些个造谣的人，我们要告他们，让他们坐牢！”
张雯安排助手乔蓝和姚友梅宋山青在派出所门口碰头，见面后，姚友梅问怎么和警察说，才能把造谣者抓起来多判几年，乔蓝很抱歉：“阿姨，我们目前还没办法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
姚友梅犹如被一根铁棒砸下，她才知道，即使对方有预谋有组织地诽谤宋蓉，并且大规模扩散，被点击、浏览次数远超五千次以上，被转发次数远超五百次以上，但诽谤罪保护的是活人的名誉权，死者不构成诽谤罪被害人，只能以行政案件受理，给予行为人拘留和罚款。
民警出具《受案回执》，对姚友梅和宋山青说：“我们会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进行调查，请保持手机畅通。”
他们编造出那样戳心刺骨的谎话，却最多被拘留十几天，赔个几百块钱。姚友梅只觉自己毫无还手之力，拿着《受案回执》，浑浑噩噩地走到阳光下，看到律师群里张雯发的新信息——
石某人的回应很快，他在社交网站上更新了个人账号，是一个面对面专访。采访者也是小有名气的网红，询问石某人为何接手这个全网群情激愤的案子，石某人说在法院正式判决之前，任何人都只是犯罪嫌疑人，都拥有辩护权，哪怕犯下弥天大错，也应当有人了解他的经历、际遇和当下的精神状态。
采访者问石某人如何看待此案，石某人神色悲悯：“这不是一场简单的酒驾事故，背后藏着一个人长期精神内耗与极端情绪失控。悲剧从来都不是一瞬间诞生的，是长期积压的结果。”
采访者又问：“受害人家属现在悲痛万分，您怎么看？”
石某人言辞诚挚：“我非常理解家属的痛苦，换谁都难以承受，我会积极推动双方沟通，代表我的当事人尽力弥补。我相信，法律最终会作出公正裁决。”
双方很有默契，必然是私下对接好的，采访者再问：“我看到有些自媒体扒出逝者**，不知石律有何看法？”
石某人叹口气，回答得滴水不漏：“悲剧已然发生，逝者过往的私人经历，只应该被封存安放，不适宜在公共空间过度讨论。作为律师，我希望舆论保有温度，敬畏**。”
石某人衣冠楚楚，谦和有礼，像他之前所有视频表现的一样。他用几个快进快出的问答，营造出自己被乱象连累，无奈规劝舆论的正义形象，他的评论区节奏被带得飞起：“石律说的没错，人人都有辩护权，在法院宣判前，犯罪嫌疑人不能被大众情绪定罪，这是法治社会的基本底线。”
“能走到这一步，想必嫌疑人也是被逼到绝境了，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大丽花视频底下居然有人说石老师和大丽花沆瀣一气，扒未成年**！石老师很善良宽容好吗，他从不过界。”
“明眼人都能看出，大丽花是站逝者一方的，他的同情不要太明显哦：逝者原生家庭重男轻女，逝者被亲叔叔猥亵，逝者自怜自伤，在异乡孤苦度日，逝者深受情感创伤和艺术创作双重压力，42岁时车祸身亡，度过短暂悲惨的一生。”
“楼上什么意思，逝者不值得同情吗？一个绝望的人碰到了另一个绝望的人，这是命运捉弄。”
石某人是律师，他什么都明白，偏要故意把四条人命和一人重伤致残的惨案，说得像满天飞舞的杨絮一样轻飘飘。姚友梅气血上涌，一个杀人狂魔，到了他嘴里，是其情可悯的可怜人。而他的水军和信众，都在赞美他客观中立，这个世界怎么会是这样？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荒谬，荒谬。
张雯发的辟谣视频时长不到两分钟，但团队为此从深夜忙碌到清晨，助手乔蓝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还温柔安慰姚友梅：“阿姨，兵来将挡，我们耐心些，一定不会让他一直猖狂下去。”
人死了，什么都是空的，连基本权利都没有了，想告他们诽谤都不成，姚友梅心酸难忍，张雯在群里说：“阿姨，叔叔，请不要灰心。污名化受害人是常用手段，李泽凯杀人，石成峰诛心，他看准你们的痛，千方百计逼迫你们羞愧痛苦，最终放弃抗争，接受和解，我们偏不如他们所愿。你们先熬着。”
宋山青回道：“我们会扛住。”
秦琪说：“年少时被猥亵，精神创伤深重，人到中年不婚不育，独居异乡，说话带刺，易燃易爆……这些可以独立存在，互不交叉，但他们利用了大众的刻板印象和思维惯性，扭曲成因果关系，塑造出一个偏执狂躁，惹是生非的女人，为李泽凯的罪行找到根源。但他们编出来的矛盾事件细节再逼真，李泽凯就能无证酒驾，连杀四人，重创一人，伤害两人吗？阿姨，叔叔，普通人只会觉得李泽凯罪无可恕，为他说话的都是坏东西，必会受到惩罚。”
姚友梅说：“我在大丽花评论区学到一个词叫巧言令色，这个石某人也是，他半个字不提李泽凯是死罪，拼命往冲动和悲剧上引。”
张雯说：“是的，他在避重就轻，偷换案件性质，避而不谈是蓄意重罪，这话只有他的水军和粉丝会信。二老不要怕他会玩人设，玩舆论，他再怎么在缝隙里抠人情，也改不了重罪的根本定性。他做多错多，必有破绽，我们会一挖到底，你们只管踏实等候警方通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足精神好好送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