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普通的咖啡厅里，阳光懒散地射进落地窗里，这是很普通的一个午后，但对于陈洛一来说，这个午后他有重要的事要办。
陈洛一坐在落地窗边点了两杯咖啡，他心神有些不宁，他在等一位多年不见的人，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如果来了场面又是如何。
他看了看时间，刚过午后一点，离他约定的时间到来了。他抬头看着咖啡厅的门口，每次门从外面推进来，他的呼吸就会急促，心跳得厉害，他紧张且担心，当年的事情闹得一点都不体面，如今再见是否还是那样失控？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普通打扮普通的女生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的出现让陈洛一内心有些小高兴，毕竟能出现已经是给他最大的面子了。那女生第一眼便看到了陈洛一，慢慢朝他走来，脚步里藏着青春时期的悸动，不过现在更多的是愁怨。
陈洛一绅士地站起来，邀请她坐下。陈洛一看到眼前的这个女生比高中时多了一份沧桑和成熟，但不变的依然是她眼神里藏着的一股狠劲。他们的相见，将两人的回忆都拉回了高中时期那件不愉快的事，而陈洛一眼前的这个人，正是当年主角之一林晚。
陈洛一刚坐下，酝酿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在打通对方的电话前，他思考再三要不要打这个电话，但为了沈微光的伤害降到最低，他决定瞒着沈微光试一试，没想到林晚如约赴面了。
陈洛一面带微笑：“好久不见，林晚。”
林晚一脸冷笑：“沈微光叫你来的？”
陈洛一赶紧解释：“她不知道我联系你，是我想约你见一面。”
林晚当然知道他来的目的，当年暗恋整个青春的男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坐在对面，但还是假装不知道地问：“找我干什么？”
陈洛一不想将话题绕来绕去，还是直接说目的比较好，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将忧愁写在脸上：“我知道那个一直在网上发帖的网名为‘消失的晚风’就是你，你在网上关于微光妈妈的那件事不停地带节奏已经严重影响到她了，我恳请你能够停止发帖。”
“停止？为什么要停止？她就是杀人犯的女儿，警方的警情通报都已经出来了。”林晚显然带着私人情绪。
陈洛一不敢惹怒她，尽量好言相劝：“她妈杀人这事是事实，可是后面其他你在网上发帖的事根本是假的，现在网民都把那些事也当真了，这对她的工作和公众身份影响很大。”
林晚见陈洛一如此护着沈微光，觉得当年的自己好可笑，竟然会暗恋他，让他一次又一次在自己面前拆穿自己、指证自己，仅仅为了那个女人。她想到那个午后在老师的办公室里，陈洛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证自己霸凌沈微光，原来自己暗恋的那个人却是伤害自己最深的人。而此刻，陈洛一又为了那个沈微光当面说自己的行为影响了沈微光现在拥有的一切，那自己呢？现在的自己还不够惨吗？
林晚的情绪显然出现了波动，紧紧盯着陈洛一的眼睛：“那我呢？你看看我，当年被学校开除，落得没有文凭没考大学，这些年只能打一些零工。她有我惨吗？她每天活得光鲜亮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有数不清的粉丝。而我呢，谁可怜我？我的命运完全被她改变了，无法回头了，我现在的一切都是她当年害我的。”
陈洛一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他当然知道林晚是在诬陷人，他耐心地解释道：“当年你霸凌微光的事是我亲眼看到的，不能说是她害你的。如果你不霸凌她，那些后来发生的事是不会发生的，而且当年学校对你的处罚还没出来，你爸又将事件升级了，才导致最后被开除的结果。”
林晚一阵疯笑，觉得陈洛一很天真：“你相信这是学校当初开除我的真正原因？沈微光是学霸，学校指望她能考进重点大学，能给学校带来好名声，把她当国宝一样保护。而我呢，成绩一般，家庭一般，在那个学校里可有可无，学校在综合利益考量下就开除了我，沈微光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而我是那颗被牺牲的棋子而已，有我可怜吗？”
陈洛一震惊她的想法，嘴角微微触动了一下：“这些年，你对当年那件事是这样想的？”
林晚毫不回避地应了下来：“这就是事实！”
陈洛一的寒毛竖了起来，原来一个人最可怕的就是她的思想，无端地揣测、诬陷、造谣，好像生成了一个恶性链，在事实面前没有承认的勇气不说，还将真相颠倒黑白，用自己狭隘的思想去解读、去剖析，得出一个被整个世界欺负的结论。
陈洛一知道这次的沟通以失败告终了，他也明白要跟林晚沟通成功比登天还难，可是如今林晚在网上霸凌沈微光的事，比当年在校园里霸凌已经严重的多了。林晚只要在网上随意发几句话，沈微光就会招来一大批不明真相的人的网暴，想要制止网暴，还是得说服林晚。此刻的陈洛一感到深深的绝望，他的思想完全跟林晚不在一个频率上，怎么可能说服的了？
陈洛一低下头，带着恳求的语气：“不管你怎么想过去那件事，可现在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还是希望你忘掉之前的事，停止网暴沈微光。”
“你同情沈微光现在的处境，可谁来同情我！” 林晚的眼里满是恨意，没有一点悔恨之心，继而又冷笑了起来，“她是杀人犯的女儿这个事，到死都是事实。真没想到，她妈竟然会这么狠把人给杀了。我可提醒你，有其母必有其女！”
陈洛一听到最后一句话，深深地触动了他的神经，他是知道沈微光全部秘密的人，也能体会她妈长期遭受家暴的情感爆发。当他听到林晚这么说沈微光，一直压抑着自己情绪的陈洛一再也控制不住了：“你不许这么说她，微光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包括你！”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会暗恋你，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还落得这个下场。沈微光可真是个狐狸精，让你如此对她死心塌地，她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林晚听完跟疯了一样，絮絮叨叨，紧接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停止那是不可能的，这些都是她欠我的，我让她加倍还我！”
林晚的仇恨已深，说完以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陈洛一颓废地坐在那里，眼神中带着疲惫和绝望，没想到这次的沟通不但失败，有可能会给沈微光带来更进一步的网暴。
两杯咖啡早已凉透，过去的事已冰冻三尺，无人能解。
陈洛一静静地看向窗外，风吹树叶飘落下来，他的心里有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要是那些校园霸凌事件从没有发生过该有多好，那么现在的沈微光就不会陷入网暴中，林晚也许也过着她想要的生活，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可是，一切都不会重来。
陈洛一带着失落和疲惫回到了工作室，本该是让他心神安宁的归处，此刻却莫名透着一种窒闷。助理小吴从电脑后探出头来，表情有些微妙，压低声音：“陈老师，魏小姐，她又来了，在里面等你。”
陈洛一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快魏玥齐这么快就来了。他抬手示意小吴不用多说，径直走向里间的工作区。
午后的阳光正盛，透过高高的窗户，将整个工作区照得透亮。魏玥齐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桌前，背对着门口。她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微微倾身，极其专注地看着摊开在桌面上的画稿。
那是《看不见的城》最新一期的初稿，魏玥齐看得如此入神，甚至连陈洛一走到她身后都未察觉。
“魏玥齐。”陈洛一生硬地喊了一声。
魏玥齐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像骤然点亮的灯盏。“陈洛一老师，您回来啦！”她立刻站起身，让开了位置，动作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对不起，没经过您允许就看新稿，实在没忍住，画得太好了！这画简直把现代人的孤独和伪装画到骨子里了！”
她的赞美依然精准，眼神的光亮也依旧纯粹。但陈洛一此刻心情沉郁，这份纯粹落在他的眼里，并无太多波澜。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找我有事？” 他单刀直入，甚至没有寒暄。
魏玥齐似乎习惯了他的直接，也不绕弯子，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双手递了过来：“陈洛一老师，上次跟您提过合作的事情，我回去后，和我爸以及公司项目组仔细商讨过了。”
陈洛一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魏玥齐也不介意，自顾自打开文件夹，翻到关键页，语速轻快且清晰：“我们完全理解并尊重您对‘创作自由’的坚持，这是您作品的灵魂，也是我们最看重的价值。所以，在新的合作草案里，我们做了最大限度的让步。”
她将文件转向陈洛一，指尖点着几处条款：“您看，这里明确写明了，星耀公司仅享有您指定作品（包括《阶梯上的天鹅》后续系列、《看不见的城》全系列，以及未来三年内您创作的新作）的独家商业运营代理权，包括出版、数字发行、海外推广、衍生品开发等。但所有创作层面的决定权——故事走向、人物设定、画风、甚至连载进度，完全由您自主，我方只有建议权，无否决权。”
“版权收益分成，这里是阶梯式条款，这个数字是基础销量内，超过部分，比例还会向您倾斜。这几乎是顶级作者里最优渥的条件。”
“还有，这里设立了独立的‘创作保障基金’，由星耀注资，用于支持您的创作调研、助手团队，以及必要的宣传品制作，无需您个人承担，且不抵扣您的分成。”
“最后，合作期限五年，期满后您有优先续约权，但若您选择不续约，所有已创作作品的版权仍完全归属于您，我方仅保留已签署协议期限内的商业代理权。”
魏玥齐一条条解释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洛一，期待着他的认可。
陈洛一安静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白纸黑字。心里的惊讶，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他虽然不是商业专家，但在这个行业几年，基本的合作常识和业内惯例是清楚的。星耀公司拟定的这份草案，简直是站在创作者梦想角度拟定的。将核心创作权完全放手，提供资金支持却不绑死作者，分成比例极大倾向创作者，期满版权清晰回归……这种条件，在资本逐利的今天，几乎像天方夜谭。
“为什么？”陈洛一抬起眼，直视魏玥齐，目光锐利，想看到背后的真实意图，“星耀是投资公司，给出这样的条件，你们图什么？仅仅是因为欣赏我的才华？”
他刻意加重了“才华”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魏玥齐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但眼神依旧坦诚。她合上文件夹，双手交握放在身前，那姿态甚至显得有些郑重。
“陈洛一老师，我知道您不相信。在您看来，资本永远是贪婪的，是来榨取价值的。”她顿了顿，“我无法代表整个资本世界，但我可以代表这次合作中，星耀公司的态度，至少是我努力争取来的态度。”
“我看过市场上太多急功近利的合作，把好的故事和画手催熟、榨干，然后抛弃。我不想这样对待您的作品。《看不见的城》和《阶梯上的天鹅》这样的作品，不应该被快餐化。它值得被精心运营，值得让更多的人看到它内核的价值，而不是仅仅把它当成快消品。我爸起初并不完全同意这些条款，他觉得风险太高，对创作者让步太多。是我，我用很长时间的数据分析和案例对比说服了他。我告诉他，真正的顶级IP，不是催生出来的，是保护和培育出来的。对于您这样的创作者，给予绝对的尊重和自由，才有可能获得长期、稳定且更大的回报。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投资逻辑。”
她说的很认真，甚至引用了一些专业术语，努力证明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慷慨，而是经过考量的策略。
陈洛一沉默地听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动到她手中的那份合同，他不得不承认，魏玥齐的话，有一部分打动了他。哪个创作者不渴望这样的环境？不被催稿，不被干涉，有资金支持，还能让自己的作品被专业团队推广到更远的地方。
“这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是我？” 但是他依然问出了那个他想问的问题，“有才华的创作者不止我一个。星耀公司为什么愿意在我的身上，尝试这种更高级的投资逻辑？而且，是由你来推动？”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也隐隐触及了那个两人都心照不宣的可能性。
魏玥齐本想避开陈洛一的目光，但最终没有，反而鼓起勇气迎了上去，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少女的羞涩和倔强：“因为是我在负责这个项目。我是您的读者，我比任何人都相信这些作品的价值。我想亲手参与，让它们发光。这对我个人来说，很有意义。”
魏玥齐的“这对我个人来说，很有意义”，隐约指向了某种私人情感，却又没有挑明，留下足够的余地和想象空间。
工作室里安静极了，阳光挪动了一点位置，照在魏玥齐微红的耳朵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
陈洛一看着她真挚的脸，心中那堵冰墙裂开了一丝缝隙。无论背后是否有资本的复杂算计，至少这一刻，他在魏玥齐的脸上看到的是诚意和她对作品的珍视。
他的内心开始有了一丝动摇：“合同，我先留下看看，需要时间考虑。”
没有立刻拒绝，这已经是巨大的让步。
魏玥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星星。她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合同放在陈洛一跟前：“好的，您慢慢看，不着急。有任何疑问，随时打我电话。”之后她报出一串号码，“那……我就不打扰您创作了。”
她拿起自己的包，脚步轻快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容灿烂：“陈洛一老师，请一定认真考虑！我真的非常期待与您合作。”
门轻轻关上，工作室又重新归于寂静。陈洛一站在原地，良久未动。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合作合同，又回想起魏玥齐热情的笑容，这个女孩有她独特的魅力。
助理小吴过来开玩笑：“签了吧，这么好的条款，换我早签了，说不定还顺便签了个女朋友。”
陈洛一怼道：“赶紧把稿子整理一下，我看你手上活不够多。”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上，孤独，又仿佛即将被某种新的光影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