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派出所询问室的空气,有种凝滞感,光线从头顶的白色灯管直射下来,将沈微光置于一片毫无阴影的明亮之中,也放大了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对面坐着两位警察,一男一女,年长的那位负责主要问询,目光沉稳锐利;年轻的女警员负责记录,偶尔抬头观察。

“沈微光,请放轻松,我们只是例行核实一些情况。”男警官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公事公办的平和,“根据王秀琴女士的手机通讯记录,案发前两小时左右,她曾两次拨打你的电话。能否详细回忆一下,当时通话的具体内容?”

沈微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她维持表面的镇定。她抬起眼,眼神里流露出哀伤和痛苦,这与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十分吻合。

“第一次……大概是晚上七点左右。”她的声音带些干涩,语速刻意放慢,仿佛在努力从混乱的记忆中抽取片段,“当时是继父借我妈的手机打给我的,问我索要钱,我不给钱就家暴我妈,当时他就已经家暴我妈了,还把打伤的照片发给我。我在电话里不给他,他又继续拿我妈家暴,在家暴的过程中电话中断了。”

“第二次呢?”男警官追问。

“第二次,大概隔了半个小时左右。”沈微光的睫毛颤了颤,垂下视线,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第一次挂断电话后,我心里很慌又赶紧拨了过去,可是没有人接。第二次是我妈打过来的,她告诉我继父家暴她的过程中被她错手杀了。她当时在哭,哭得很压抑,她向我说对不起,说怕连累我,让我当她没这个妈。我不停地安慰她,她说叫我不要开车过去了,她自己会去自首,因为当时我第一次接到他家暴我妈的电话时就在开车过去的路上,我想过去阻止这次的家暴。”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眶已经泛红,但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这种克制的悲伤显得尤为真实。

“对于你妈长期遭受何建业家暴的情况,你是否了解?”男警官转换了方向,问题更加直接。

“了解。”沈微光的回答没有犹豫,声音里带着痛苦和无力,“从小就知道。小的时候他连我都打,后来我离开了,跟奶奶生活。每次他喝酒赌博输了,回来就会家暴我妈。”

她没有提起那张被她亲手销毁的照片和旧手机,她相信她妈的口供里也不会出现,因为这是她妈希望她那样做的。那些已经被她亲手埋葬在深渊里的秘密,与眼前这场悲剧,在她叙述中被清晰割裂开来。她呈现在警方面前的是一个母亲出事后悲痛震惊的女儿形象。

询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细节反复确认。沈微光的回答始终保持着一致性,情绪从强作镇定到悲痛难抑,逻辑清晰,没有明显的矛盾和漏洞。

当询问室的门再次打开时,走廊里略显嘈杂的声音涌了进来。沈微光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像是被抽走了部分生气。

几乎在她踏出门的瞬间,一道身影就急切地迎了上来。

“微光。”陈洛一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他伸手想扶住她的胳膊,“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你……”

沈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轻微却异常明确地避开了他的手。她的视线掠过他写满担忧的脸,没有任何停留。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是疲惫,而这三个字,似乎将她与他之间划开一道无形的鸿沟。

“微光……”陈洛一的手僵在半空,心像是被那冰冷的视线和语气狠狠攥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如此冷漠。

那眼神,没有寻求安慰的脆弱,没有劫后余生的依赖,只有一片冷漠,以及失望。

沈微光已经径直向派出所门口走去,脚步没有一丝迟疑。陈洛一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他看到她抬手,似乎是轻轻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那个细微的动作,在此刻的他看来,都带着拒绝靠近的意味。

昨晚他离开时,眼底那份因震惊和恐惧而无法完全掩饰的不理解和怀疑,她读懂了。她那样敏感的人,怎么会不懂?

她不解释,不质问,只是用这种彻骨的冷漠,将他推开。

她不需要一个心存怀疑的守护者。尤其是在这种时刻,在她刚刚从冰冷的询问室里出来,在她妈深陷牢狱前途未卜,在她自己一不小心有可能被舆论风暴吞噬的此刻,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来自最信任的人的怀疑。

陈洛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派出所门口,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只觉得周围一片死寂,寂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脏缓慢下沉的声音。

他的关心,他的守护,他的痛苦,在沈微光这堵冰墙面前,似乎都成了可笑又无力的自我折磨。

车子的引擎声在外面响起,然后远去。

陈洛一慢慢蹲下身,手指插入发间。他以为自己赶来是陪伴,是支持,是守护。原来在她的眼里,是带着问号的怀疑。

他清楚记得昨天她对着自己吼道:“这就是真相!”

可是心中的疑问一天不消除,他的心一天都不得安宁,他忽然想到去案发地点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对,先把事情弄清楚。

他快速上了车,没过多久就到了老家,自从工作以后,他赚了钱把他妈接走以后就很少来这里了。这里的年轻人陆陆续续早已搬走,路上也显得冷冷清清,更不要说这里前不久刚发生了命案,大家对此都很忌讳。

陈洛一站在发生命案的房子前,房子已经破败不堪,大门紧锁无法进入,周围也没人经过,一切都显得很是萧条。他在四周来来回回地寻找着摄像头,希望能找到能排除沈微光嫌疑的摄像头,可是周围都是老房子,没有安装摄像头。陈洛一不放弃,已经走过不知多少趟的路,依然坚持搜寻最后一次,最后还是没有。

陈洛一感到无比的绝望,靠在车边眼圈发红,他觉得自己非常矛盾,既不相信沈微光参与了这件事,又怀疑沈微光参与了这件事,可他没有亲眼见过,就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现在沈微光又对她很是冷漠,他心如刀绞。

他靠在车边,没有头绪的样子,没想到要在这个地方找个摄像头那么难。难道要失望而归吗?可那又能怎样,没有就是没有。

陈洛一坐进车里,无助地看着前方,看样子真的要失望而归了,他对沈微光的怀疑该如何解除?直接问警方?显然一点都不现实。

他启动车慢慢地开了起来,在熟悉的路上行驶着,而大脑却像个无头苍蝇,不知道该什么办?先弄清楚,说来简单,做起来真是处处碰壁。

他的车马上就要开出村口了,不知怎么回事,这条路在他面前一点色彩都没有,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这条路却变得这般陌生。忽然,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出现,他发了疯似的下车往回奔跑,跑到村口的地方,其实也就两百米左右,可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当他来到村口那根熟悉的电线杆旁时,他抬头看向电线杆高处,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丝希望,喜极而泣,那里装着一个摄像头。这个地方是村里进出的必经之地,是村里为大家安装的,也就是说无论是警方还是沈微光去案发现场,都会经过这里,都会被记录下来。

他一定要拿到那天的摄像头记录,那么谜底就会被揭开。他通过村里的熟人最后终于拿到了那天的视频,然后快速往回赶。

他一到工作室,就冲向电脑。手里攥紧的U盘就是他所要的答案,她想知道沈微光有没有进村到过案发现场?如果有,是什么时候?

他打开电脑,快速在电脑里插好U盘,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结果。忽然,他按鼠标的手停了下来,而后开始发抖,他知道自己害怕了,害怕等下看到的不是自己想看到的画面,那么他最后会怎么面对沈微光?

他双眼开始泛红,电脑屏幕上的白光照在他的脸上,眼里的害怕和心酸清晰可见。他双手交叉抵住自己的下巴,久久望着电脑,深度思索着手中的视频将会告诉他怎样的结局?

如果沈微光比警方早经过这个路口,意味着什么?是主谋?是帮凶?还是什么都不是?

如果沈微光比警方晚经过这个路口,又意味着什么?是不是可以确定为这事与她没有关系?在她到来之前她妈就已经把人杀了?

如果沈微光没有经过这个路口,是不是可以排除她的一切嫌疑?

今天沈微光去录口供,她和她妈的口供是一样的吗?警察到底已经查到哪一步了?

陈洛一思考着可能出现的结果,眼神中带着焦虑和颓废,微微发颤的双手始终不敢去点开那个视频,他知道自己没有勇气去点开,怕一点开看到的是绝望。他想让自己缓缓,就将U盘拔了下来,然后将它藏在抽屉的暗格里。

他坐在电脑前,将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明明他已经跟沈微光说好了怎么治她的继父,明明可以拿他的把柄让他自动消失,为什么最后却走向了最差的那一条路?

想到痛处,他双肩抖动起来,哽咽着。他痛苦不仅发生了他预料不到的事,还因为他怀疑沈微光的事,让他们之间有了隔阂,他知道沈微光在气他。

思绪如同暴风雨中纠缠的海草,将他拖向意识的深海。他甚至没有听见工作室外急促的敲门声和隐约的呼喊。

直到门被“砰”地一声有些失礼地推开。

“陈老师,你果然在这儿。”助理小吴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后怕,“我的天,我给您打了一天的电话,发了几十条信息,出版社那边快急疯了,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

陈洛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了,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眼神涣散,仿佛从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被硬拽回来。

“小吴?”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是我,陈老师。”小吴看到陈洛一的样子,吓了一跳。眼圈红红的布满血丝,脸色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的气息,与平时那个整洁专注的漫画家判若两人,“您……你没事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陈洛一摇了摇头:“出版社……什么事?”

“催稿啊!《看不见的城》系列的最终稿日就在下周了,张编辑说您答应交的漫画稿,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今天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小吴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陈洛一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陈老师,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要不要跟出版社说延后一点时间?”

“知道了,我会尽快。”他的回答有气无力。小吴显然不信,他当然知道陈洛一的进度在哪里,但也不敢多问。

“还有……”小吴从背后掏出一个精致的信封,双手递了过来,“这是出版社那边转交给您的,说是一位很重要的合作方举办的私人酒会,力邀您务必出席。张编辑特别叮嘱,这次酒会规格很高,来的都是文化界的和一些资本圈的人,对您接下来的作品推广和IP开发可能有帮助。”

陈洛一瞥了一眼那份邀请函,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推掉。我从来不参加这些,之前就跟你说过。我的漫画,不需要靠酒会来推广。”

“可是陈老师,这次真的不一样!”小吴显然有些急了,“张编辑说,这次是‘星耀资本’牵头办的,他们最近对文化IP投资力度非常大,而且听说大老板点名希望能见见您。出版社那边压力也很大,说这次机会很难得,影视版的《阶梯上的天鹅》播出收视率很高,他们有意投资动漫版的《阶梯上的天鹅》,甚至可能包括您其他作品的整体开发规划……”

“星耀资本?”陈洛一捕捉到了这个有点熟悉的名字。

“是的,听说背景很深,资源很强。”小吴压低了一点声音,“陈老师,我知道您不喜欢这些,但张编辑说,就当是去露个脸,打个招呼,为了作品……而且,酒会就在后天晚上,请柬都送来了,不去的话,恐怕……”

小吴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陈洛一沉默地看着那封精致的邀请函,他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被卷入任何与资本、应酬有关的漩涡。他一直以来只想做个纯粹的漫画家,只有画笔、纸张和心中的故事。

“好。”陈洛一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带着认命般的妥协。

小吴眼睛一亮,实在是太难得了,之前的各种邀请都失败而终,没想到这次居然答应了:“需要我为你准备什么吗?”

“不用。”陈洛一打断了他,接过邀请函,“我自己处理,你可以回去了,告诉张编辑,稿子……我会尽快。”

小吴如释重负,又关切地看了陈洛一一眼,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陈洛一捏着那封邀请函,走到床边。一种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心头,这不是他熟悉的领域,不是他能掌控的节奏。但他似乎已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某个未知的舞台。

这一刻,他为了笔下的人物,为了心中的执念,为了将漫画被更多的人喜欢,不得不迈出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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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名
连载中晚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