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做完所有的一切,沈微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她轻轻地打开了门,摘下帽子和口罩往里走,却看到陈洛一已经在里面等她了,茶几上还放着一叠资料。

陈洛一看到她回来,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猛得扑向她,紧紧地将她抱住,等待已久的心稍稍平静了些。

“你回了一趟老家?”陈洛一的眼圈有些发红。

沈微光知道他要问什么:“对。”

陈洛一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了不祥的预感,他再次打量了沈微光的全身,看到她的身上没有一点受伤的样子,除了疲惫和憔悴,其他没有什么特别。

“你杀了他?”陈洛一眼神带着急切的求证。

沈微光听到他这样问自己,眼睛在他脸上来回扫视:“我说不是我,你相信吗?”

陈洛一带着一丝丝的怀疑,两人四目相对,上一次他就从沈微光的眼神中看到了一股杀气,这次又突然死了,他不是不相信,而是太蹊跷了。

“不是你,又会是谁?”陈洛一显然是不相信的,反问道。

沈微光从他的眼神和话语中看懂了他的想法,她冷笑了一声:“你就那么不相信我的话?”

陈洛一看着眼前冰冷的眼神的沈微光,感觉不得不相信这是个事实,他用力拽住沈微光的手,轻声细语地说:“如果真是你做的,你去自首,我会想办法帮你。”

沈微光怎么也不会想到,一直站她这边的陈洛一,居然在这一刻不相信自己说的话:“我没有做的事,为什么要去自首?”

陈洛一看着这次回来的沈微光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的她害怕但坚韧,这次回来觉得她的身上多了一份冷漠。他指着茶几上的那些资料,难受又激动地说:“昨晚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告诉你,你继父的资料已经查到了,他通过网络赌博输了五百万,每张信用卡都被他刷爆了,还是填补不了那个窟窿,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致命点,以后他不敢在网上随便编造你的事情,一旦他铤而走险,我们就利用这些他自己的污点将他成功塑造成疯狗乱咬人的形象,完全可以一招制他于死地,根本不需要到了杀人这个地步。可是你不接电话,我以为你在赶通告不方便,没想到一早就听到他死了,然后你又回了一趟老家,时间、地点完全吻合,你怎么敢让我相信这事不是你干的?”

她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眼神犀利,语气冰冷地说道:“我倒是想亲手解决了他,可惜没有这个机会。”

陈洛一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那是谁?”

“我妈。”沈微光的眼神忽然柔弱下来,声音有些哽咽,“她为了我杀了他,原来她是一直爱我的。”

陈洛一瞬间惊呆了,这么多年她妈都没有为沈微光做过什么,小时候还常常打她,对她的继父的所作所为都是视而不见,怎么会突然出手帮沈微光除掉这个恶魔?整件事变得扑朔迷离,难道是沈微光指使她妈那样做?那么整件事中沈微光到底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是主谋?是帮凶?还是真的跟她无关?

陈洛一变得害怕起来,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沈微光真的参与了某个环节,这事很难让他完全信任沈微光。他看到她情绪起伏比较大,将她扶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守在她的身边,两只手紧紧地握着沈微光的手,而她的手是如此的冰冷。

他轻轻地试探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微光痛苦地看着他的双眼,:“昨天我接到我妈又被家暴的照片和电话,威胁我给他钱。我第一时间就赶了回去,想制止那个恶魔,半路上就接到我妈把他杀了的消息。你知道吗?他打得有多狠毒,身上到处都是伤口,他简直不是人,就该早点解决!我妈在电话里哭着对我说,她对不起我,她知道这个恶魔背着她威胁我,不停地逼我拿钱给他。她说这个恶魔毁了她的一生,不能再让他继续纠缠我毁掉我,所以她就杀了他,自己也成了一个杀人犯。昨晚我亲眼看着她被警察带走,那种心情你懂吗?痛苦到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无能,这么没用!”

陈洛一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明显她的手在发抖,她在痛苦地回忆着昨晚的事,他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原来昨晚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可是沈微光却独自面对着,他一边怪自己当时没有在她身边,没有好好保护她,一边又带着怀疑沈微光的话。

“早上打你电话的时候,你说还有一件事没有处理好?是什么事?” 他的眼神里分明还有不理解和怀疑。

沈微光顿了顿,冷漠地说道:“我找到了有那张照片的旧手机,并且完美地把它处理完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我了。”

陈洛一从她的口中得知了昨晚的全过程,从沈微光的描述中这件事她不需要付任何的法律责任,也不需要受道德上的谴责。可不知怎么回事,陈洛一还是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沈微光那么憎恨她的继父,恨到都要亲手杀了他,最后却被她妈解决了,她妈的杀人动机虽然也有,可一个忍气吞声这么多年的女人为什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事?是不是沈微光向自己隐瞒了一些事实?

陈洛一又再一次向沈微光确定:“这件事确定跟你没有关系?”

沈微光听到他的话语,抬起头用异样的眼神盯着他,没想到一向站她身边的陈洛一,竟然在这件事上对她还是有怀疑。她冷笑了一下:“你不相信我?你还是没有相信我。”

陈洛一紧张得去拥抱她,安抚她,却一把被沈微光推开了:“我以为你会永远站在我这一边,没想到最后第一个怀疑我的人竟然是你!”

陈洛一赶紧解释:“我不是相信谁,我只相信真相。”

“这就是真相!”沈微光第一次对陈洛一吼道,之后便瘫在沙发上。

此刻的陈洛一知道不能再争辩下去了,沈微光已经情绪失控了,他打算让彼此都休息一下,也许两人此刻都不太冷静。她到底是不是主谋?或者说是不是帮凶?这些问题像鬼上身一样缠着他,可惜他不能再开口继续问下去了。

“你累了,我扶你去房间里睡会儿。”陈洛一把话题岔开道。

沈微光确实累了,她没有等他去搀扶,自己慢慢站起来像失了魂似的朝房间走去。她躺在床上想休息一下,陈洛一陪了她很久,以为她真的睡着了,他静静地看着她闭上眼睛的样子,是多么的岁月静好,他明白她一直想要的就是这份自由,可惜来得这样不容易,之后就帮她轻轻地关上房门离开了。

其实沈微光没有睡着,当听到“咔嚓”一声的关门声,就知道陈洛一走了。

沈微光慢慢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天花板,起初只是眼眶发烫。

然后那股热意顺着颧骨往下爬,痒痒的,像有蚂蚁在皮肤下游走。她侧躺着,半边脸陷在枕头里,能听见自己心脏撞着床垫的声音——咚,咚,咚,缓慢而沉重,像一口钟在身体深处被敲响。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不是哭也不是笑,而是一种陌生的颤抖。她张开嘴,第一声是干涩的咳嗽,接着变成短促的抽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时那口贪婪的呼吸。

泪水是温的,流到嘴角时变成了咸的。她尝到了,然后开始笑。笑声从胃里往上顶,撞碎了正在成形的呜咽,变成一种奇怪的声音:一半是哽咽,一半是咯咯的笑,像坏掉的风箱在拉扯。

她的左手还攥着床单,指节发白。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睡觉时总要抓住点什么,仿佛一松手就会从悬崖坠落。现在她一根一根地松开手指,看着血液重新流回苍白的指尖。

身体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可怕。好像这么多年压在上面的东西消失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样躺着了。脊柱不习惯这种完全放松,肌肉记忆还在寻找那个蜷缩的姿势。

她又哭起来,这次是安静地流泪,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涌出,滑过太阳穴,浸湿了鬓角的头发。笑着的时候肩膀在抖,哭着的时候腹部在抽搐,两种颤抖在她身体里交战,最后混成一种无法控制的战栗。

她猛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个弯,变成一声尖锐的笑。太响了,把自己吓了一跳。于是她咬住下唇,可笑意还是从嘴角、从鼻翼、从眼角溢出来,混合着泪水,在脸上开辟出潮湿的路径。

她终于累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摸到干涸的泪痕和新涌出的湿意,黑暗中,她轻轻对自己说:“自由了。”

声音沙哑,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又说了一声:“自由了。”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很是刺鼻,陈洛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沈微光的亲妈杀死她的继父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他脑中炸开。更可怕的是,当他看到沈微光那张冷漠的脸时,一个念头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是不是主谋?或者是帮凶?

这个怀疑让他几乎难受得快要窒息。

他逃离了沈微光的公寓,却无处可去。最终,双脚还是将他带到了这里——市肿瘤医院的特殊病房。这里躺着他生命中第一个爱的女人,他的亲妈。

推开病房门,他的动作轻得几乎无声。

他妈躺在病床上,比上一次来更瘦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透明的氧气面罩覆盖着她大半张脸,随着呼吸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又慢慢散去。

癌症晚期,随时都可能走。

陈洛一轻轻拖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医生说他妈刚睡下不久,他不想吵醒她。只是这么看着,看着她已不再年轻的样子,她曾经可是非常爱漂亮的。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妈还年轻的时候,总是温柔地笑着,直到他们离开荣州,她的笑变少了,而那晚一辆“荣A”牌照的车走后,他妈就整日郁郁寡欢,身体也越来越差。医生说是长期积劳和心结所致。

“妈……”陈洛一无声地翕动嘴唇,手指颤抖着伸向他妈的手,却在即将触碰时停住了。他怕惊醒她,更怕自己手上的凉意惊扰了她本就微弱的体温。

病房里的寂静被仪器的声音切割成碎片,每一秒都清晰可闻。

陈洛一的视线落在他妈苍白的脸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飞向另一个女人——沈微光。

那个他爱了这么多年,从她还是浑身被虐,但眼神倔强的少女时就爱着的女人。

他想起她第一次站在他工作室门口,脸上带着初入娱乐圈的忐忑和野心;想起她拿到《阶梯上的天鹅》角色时眼里的光芒;想起她在颁奖典礼上的深情感谢;也想起刚才她对着他吼道“这就是真相”时,那种深不见底让他感到陌生的眼神。

如果她真的参与了……

陈洛一猛地闭上眼,胃里一阵翻搅。

他能理解恨,理解她这一路走来的不易,但他从未想过,要让这恨意沾染鲜血。

更无法想象,沈微光会和死亡扯在一起,即使对方是个人渣。

可怀疑一旦滋生,就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啃噬着他所有的认知。

如果她真的做了,或是促成了这一切,他该怎么办?继续爱她?装作不知?那他成了什么?共犯吗?

离开她?在她可能最需要支持的时候?

而眼前,是他生命垂危的妈。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一个正静静地躺在这里,生命如风中残烛;另一个,可能已经踏过了某条他无法想象的界线。

陈洛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感。他被夹在生命的消失与可能的罪恶之间,夹在孝道与爱之间,夹在纯粹的守护与复杂的真相之间。

氧气面罩下,他妈忽然轻轻动了一下,眉头微蹙,发出一声呻吟。

陈洛一立即俯身,轻声唤道:“妈?”

他妈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然后慢慢聚焦在他的脸上。氧气面罩下,她努力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抬起插着留置针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很轻,却像有千钧重。

她不能说话,癌细胞已经侵袭了声带,但她能看的出陈洛一心里有事。陈洛一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没事,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就是……就是想你了。”

他妈摇摇头,眼神里满是心疼,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这副样子,绝对有事。

最终,他觉得骗不了他妈,只是紧紧握住他妈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上面。

“妈,”他低声说,声音闷在两人交握的手间,“如果……如果你很爱一个人,但有一天你发现,她可能做了很可怕的事……你该怎么办?”

他妈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眼睛望着医院的天花板,久到陈洛一以为她快睡着了,或者是没有力气回应。然后,她缓缓抽出手,用尽力气,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先弄清楚。”

陈洛一坐在那里,掌心还残留着他妈之前划过的触感。听起来如此简单,却像一道无解的难题横亘在面前。

先弄清楚?他要去调查沈微光吗?像侦探一样搜集证据,分析她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吗?那意味着不信任,意味着他们将走向猜忌与对峙。

他的心现在乱成一团。爱和怀疑交织,保护欲和道德感撕扯。他分不清哪个声音才是真正的自己。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洛一保持着一个姿势,坐了不知有多久。他看着他妈沉睡的侧脸,又想起沈微光那双越来越难以读懂的眼睛。

一遍是清晰的道德边界,一边是模糊的情感深渊。

他该怎么办?

陈洛一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倒映出他疲惫而痛苦的脸,与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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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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