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国际酒店顶层,厅内水晶吊灯如星辰瀑布倾泻,空气中浮动着高级香槟。陈洛一站在入口处,一身深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看着大厅内明亮得如同白昼的灯光,尽管非常排斥这种虚假的客套交际,但为了自己的漫画发展前景,还是硬着头皮来参加。
他的心里有千百次想劝退自己的想法,但是直到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沈微光。
原来她也来了。
一点都不奇怪,她那样的职业身份,肯定是需要认识越多的资本的投资。
她站在一片相对明亮的区域,被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珠光宝气的女人簇拥着。她穿着一条银蓝色的一字肩长裙,勾勒出曼妙曲线,长发优雅地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手里端着香槟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明亮,应对自如,偶尔点头一下,或侧耳倾听,每一个姿势都无懈可击,是经过反复训练的“明星沈微光”。
陈洛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的生活早已是这样,虚伪地应酬着,只为继续攀爬。他有多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不是对他,不是独处时偶尔流露的疲惫和真实,而是这种戴着面具的明媚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高大、气度不凡的男人端着酒杯,自然地走近了那个小圈子。那人约三十五岁上下,穿着完美的定制西装,腕表在灯光下反射着低调而昂贵的光泽。他并未挤入人群中心,只是站在边缘,目光落在沈微光的身上,带着一种耐人寻味又颇有兴味的笑意。
沈微光显然注意到了他,她微微侧身,目光与他相交。她轻轻歪了歪头,与男人交谈起来。距离太远,陈洛一听不清内容,但她能看到沈微光眼睛里的光彩,看到那男人嘴角加深的笑意,看到他们之间流动的那种松弛而默契的氛围。显然,沈微光脸上的笑容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职业化的笑容,多了一丝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情感。
最后,沈微光从手包里拿出手机,那男人也拿出自己的,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也能理解,她就是在这样的名利场的圈子里生活着。
陈洛一感觉喉咙发紧,指尖冰凉。他第一次见她社交的场景,也许这样的场景曾经在她参加的各类宴会上上演过无数次,可他怎么都不能和那个私下痛苦且憔悴的沈微光联系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剥开人群,朝着那个角落走去。脚步有些僵硬,心跳却跳得很快。
“微光。”他站在她的身后,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干涩。
沈微光转身,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他的瞬间,迅速冷却停止,变回那种带有客套礼貌的神情。“陈洛一老师,你也来了。”沈微光称他为“老师”,将他快速和自己划清界限。
“刚才那位是?”陈洛一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了那个男人的方向,问题直白得几乎想要宣誓主权。
沈微光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关注,她轻轻地晃了晃杯中的香槟,气泡升腾,映射出她没有温度的眼睛。“陆延舟,陆先生。昌盛集团的董事长。”她回答得简洁,甚至没有多介绍一句。
“你们看起来很熟。”陈洛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涩。
沈微光抬眼,终于正眼看他。那目光冰冷,冷得就像结了冰的湖面,全没有和刚才陆延舟那样的有说有笑。
“陈洛一老师。”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这是我的工作,我的应酬,我必须认识更多的资本,那样才能抓住更多的机会。我跟你不一样,你可以靠你的才华只专心画你的漫画,不需要参加这种社交,而我的职业决定了我永远都是被动一方,被选择一方。”
她顿了顿,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似乎有一丝极快的不忍掠过,但很快被更深的冷脸代替:“抱歉,失陪了,那边有几位前辈需要招呼。”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裙摆划过一个优雅而决绝的弧度,重新融入了那片浮华的光影之中,仿佛和陈洛一的交谈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陈洛一僵在原地,他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空洞和冰冷,从心脏的位置延至四肢。沈微光刚才的话,比直接指责他更伤人。她的世界充斥着太多的诱惑,而他的世界还可以找到一片“专心画漫画”的宁静,他们两个正在朝两个不同的方向前进。
“陈洛一老师?”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不确定在旁边响起。
陈洛一茫然地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他身侧。她大约二十多岁,穿着设计感很强的高定礼服,那礼服一点不逊色于沈微光的,她的妆容精致却藏不住她脸上的活泼与好奇。她看着他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陈洛一在豪华的酒会上忽然瞥见这样一个灵动的女子,也是在这个酒会上第一个主动与他打招呼的人。
“真的是您!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女孩兴奋地说,脸颊微红,“我是您的忠实读者,从《阶梯上的天鹅》就开始迷上了,我太喜欢您笔下的光影和人物内心了,简直画到我的心里去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崇拜,陈洛一有些无措,只能勉强地点了点头:“谢谢。”
“我叫魏玥齐。”女孩大方地自我介绍,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星耀是我家的公司,这次酒会,其实是我拜托爸爸一定要邀请您的!我太想见见您本人了!”
星耀公司的千金?
陈洛一微微一怔,重新打量眼前的女孩。她的穿着和谈吐确实与这个场合里大多数人的圆滑截然不同。她对陈洛一的喜欢,是基于作品的欣赏,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魏小姐,幸会。”陈洛一客气地回应着。
魏玥齐似乎完全没感觉到他的客套,依旧兴致勃勃:“陈洛一老师,您能来我太开心了。待会儿酒会结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您单独聊聊?我有些特别的想法想跟您交流……”
陈洛一礼貌而坚定地婉拒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看到沈微光又换了一拨人交谈,笑容依然完美。
陈洛一和星耀的人交谈,对方有意合作动漫版的《阶梯上的天鹅》,不过一切都只是客套地提起,真正的交流沟通还得是后期。
酒会终于在虚伪的客套中走向尾声。陈洛一几乎是第一批离开的人,他站在酒店门口,夜里带着凉风,吹散了些许酒气。
一辆高档的汽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门前,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沈微光在经纪人的陪同下走出来,她看见冷风中的陈洛一,经济人向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而沈微光则在短暂地视线交流后偏头避开了,随即优雅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陈洛一和沈微光的所有视线。车平稳地驶入夜色,迅速消失在车流中。
陈洛一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直到夜风将他的西装吹透。他觉得他和沈微光之间的问题越来越深了,事情一天不弄清楚,两人内心的距离就越远,也许有一天他会永远地失去她,他感到心力交瘁。
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人造光华。
魏玥齐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她看到站在门口的陈洛一,又热情地追上去问:“陈洛一老师,是在等车吗?我的车马上就到了,要不我送您?”
陈洛一明显感觉到了这个魏玥齐对他的与众不同,整个酒会只有对他一个人过分地热情,也许真的是对他的作品的欣赏吧。
“我自己有车,谢谢。”陈洛一没有叫助理开车过来,他自己开车过来的,车就停在酒店附近。
陈洛一转头微笑着告别,很快就朝自己的车走去。魏玥齐没有追上去,而是在原地和他礼貌地招手说再见。
陈洛一回到自己的房子里,一夜的应酬让他很是疲惫,向来不愿意这种应酬的他真是破天荒的一次,没想到有一天他会为了自己的漫画作品而走上这种虚假的社交酒会。
他累得瘫坐在沙发上,比身体累的是心累,尤其是沈微光对他的态度。他没有勇气去看那个拿到的视频,又怀疑沈微光,一切的死结都是他自己打的。
他拿起手机无意地刷着,一条本想刷走的信息忽然跳进了他的眼睛里,是一则深蓝色的警情通报,落款是南山公安分局。陈洛一点了进去,快速阅读了警情上的文字,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毫不相干的警情通报,但是对于陈洛一来说,这则通报就是关于沈微光妈妈的案件,上面清楚地写明了案件的真相“……接警后,民警立即到场处置,何某已无生命体征,经公安机关勘查调查,王某长期受家暴影响,在何某施暴过程中,王某防卫过当杀了何某……”
陈洛一面对白字蓝底的警情通报,疲惫的双眼忽然瞪大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警方已经完全排除沈微光的可能性,她不是主谋,不是帮凶,更不是那个亲手杀了她继父的人。
他坐在沙发上,痛哭流涕,他想起了那个U盘,那个放在工作室抽屉暗格里的U盘。他二话不说,赶紧起来,拿上外套冲出家门。
半小时后,他到了工作室,疯了一样跑进去,差点撞倒了桌子。他坐在电脑前,按下电脑开关,然后拿出那个U盘插进去,整个过程手脚麻利,不浪费一分一秒,他焦急的心想快点看到那段视频,想看看沈微光到底有没有出现在视频里。
这一次,他终于有勇气按下了视频的播放键,尽管他参加完酒会已经很疲惫了,但是此刻的他心里只有一心找答案,两眼死死地盯着电脑里的视频,每一帧都不轻易放过。
视频放到那晚20点47分36秒时,视频里出现了警方经过的车,很明显这时命案已经发生,不过沈微光还没有出现在画面里。陈洛一的手一直都在轻微地抖着,眼睛因疲惫而显得红肿,可他依然不敢眨一下眼睛,生怕一个眨眼就错过了关键的信息。
时间到了21点08分42秒,视频中拍到一辆陈洛一熟悉的车经过,没错,这辆车就是沈微光的,她比警方晚到21分钟。这说明什么?陈洛一知道沈微光比警方晚到,之前一直都在路上,她根本不可能动手参与这个案件。而那天她去做的笔录一定也能和她妈的笔录对上,警方完全排除了她参与的可能性。
陈洛一看到这些视频,心里一直压着的大石头终于搬掉了,他喜极而泣,脸上止不住地流泪,所有的怀疑都没有了,可以确定沈微光没有参与其中。想着想着,他竟哭了起来,他现在终于理解了沈微光为什么那么冰冷地对待他,他的守护始终带着怀疑,把沈微光的心都浇冷了。
墙上的钟不知不觉已过了凌晨两点,整个工作室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趴在电脑前痛哭,他也不知道是喜还是悲,喜的是沈微光没有参与,悲的是该怎么化解和她的关系。这段时间他太难受了,自己无中生有的怀疑已经让两人渐行渐远。
今晚实在是太累了,他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来天已大亮,他被自己的头疼给惊醒了,一看时间已经早上八点半。他想着去沈微光那里道歉,去挽回两人的关系,拿起桌上的外套就冲了出去。
打开沈微光的门,看到她刚好从房间里出来,看样子是刚起来。沈微光看到陈洛一突然的到访,很是意外,不过眼神依然冷漠得如同陌生人。陈洛一也不说什么,一把抱住沈微光,埋在她的肩上伤心地道着歉:“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怀疑你,原谅我好吗?”
沈微光错愕地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该怎么放,还没说什么,陈洛一又说:“警方的通报我看了,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之前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已经让我很痛苦了。”
沈微光明白了他的来意,昨晚她也看到了警方的通报,并在被窝里哭了一夜,直到现在眼睛还有些红肿。她感受到来自陈洛一的温度,她渴望这样的温度,这个世界上只有陈洛一能看到她真实的样子了。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做,就直直地站在那里,被陈洛一紧紧抱着。
陈洛一见她没有反抗,松开拥抱,看到她红肿的眼圈,知道她昨晚一夜没睡好,这样的警报对别人来说只是手机上刷走的某个陌生的案件,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却是伤痛的符号。
他看着她憔悴的脸庞,尽管是素颜,但依然藏不住她的美丽。他微微低头靠近她的侧脸,沈微光觉察到了他的靠近,也微微向另一边侧了侧脸。
陈洛一看到她不愿意就停住了:“还没原谅我吗?”
“我只是觉得不该这么亲密。”沈微光淡淡地说
陈洛一的心凉了半截,知道沈微光一直对自己的靠近有所保留的原因,横在两人之间的还是那些过去的事:“他都不在了,你没什么好怕的了。”
“有些事不是说忘记就忘记的。”沈微光惨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丝。
陈洛一见她这般,便不好再说下去,转移话题:“你饿了吧?我给你煮碗面。”
沈微光没有回答,便是默认,陈洛一转身走进厨房给她煮面。等他煮好面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沈微光在餐桌前安静地等着他。他有些恍惚,这样的画面他不知等了多久,两人四季三餐,彼此平静地生活,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威胁恐吓,只有两颗靠近的温柔的心。
陈洛一反应过来后,发现一切都是虚幻,沈微光还有很长时间的内心创伤需要他慢慢抚平,也许有一天他会等到她彻底放下的那一天。
“面好了,你吃吧。”他将一碗面推到她的跟前。
沈微光的嘴角略微上扬,这一幕被陈洛一眼尖地捕捉到了,不过很快她又表现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然后两人静静地面对面吃着,他抬头看她吃面的样子,她的嘴角显然被这美味给征服了,难得露出好久不见的发自内心的微笑,陈洛一也跟着露出微笑,他从心底里承认她还是那个内心柔软的沈微光。他看到她嘴角有些残渣,就抽了一张桌上的餐巾纸替她擦去,沈微光也没有反抗,默认他的行为。
温暖的瞬间只是一时的,很快沈微光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叫她赶紧看网上的热搜,并且马上来公司说明情况。
沈微光放下手中的面,赶紧打开热搜,多条类似“杀人犯的女儿明星沈微光”的热搜挂在网上。沈微光吓得腿脚都软了,怎么好端端的会出现这样的热搜?又是谁挂上去的?
对面的陈洛一显然注意到了沈微光惊恐的表情,他拿过手机一看,瞬间也僵住了,这显然有私心的人想害她,摧毁她的演艺生涯。
那么这人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