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漆黑的夜里,沈微光驾驶着车义无反顾地朝着她原先那个逃离很久,让她伤痕累累的家驶去。

她的脑海中一直停留在刚刚那张让她痛心到极点的照片。昏黄的灯光下,阴暗的角落里,她妈的身上被打得通红,惶恐的眼神躲避着,头发散乱到打了死结,嘴角的淤血还清晰可见。刚刚是经历了怎样的毒打才会这般刺痛她的双眼?

沈微光猛踩着油门,离回老家的城市有些时间,她激动的情绪中掩藏着内心的脆弱感,她要回去阻止这个恶魔施暴,她要亲手救出她妈。

这张照片的出现又将沈微光拉回了小时候,那个她偷偷躲在房门外,听到里面撕心裂肺地哀嚎的声音,自己在房门外哭得喘不上气又敲不开门的无力感,那门被她继父反锁了。然后在经历一场单方面的暴打后,房里便是一片安静,许是两个人都累了,继而又发出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一次又一次的经验告诉沈微光,这是她的继父在找钱。

过后,那扇沉重的房门被打开了,走出一个烂醉的粗汉,他肯定已经找到钱,又要出去赌博了,他一脚踢倒在门外同样哭得精疲力竭的沈微光。小小的身体让她很是疼痛,第二天她的身上准会出现一个又大又紫的乌青。

她拖着被踢疼的身体快速走进房间,看到她妈倒在地上,身上被打得深一块浅一块的红印,无力地呻吟着,而周围已是一片狼藉,柜子里的东西全被那个恶魔翻了出来,家不像家,人不像人。

沈微光看着她妈惊恐的眼神,甚至整个身体都在抖动,看到是她进来,才稍稍缓了一下心。沈微光看到她妈这样凄惨的画面,年小的她毫无办法,只能在一旁哭着。直到大一点,她会开始劝说让她妈离开这个家,可是她妈从来都是摇摇头,一脸心死的样子,沈微光始终不明白,她妈为什么不离开这个恶魔?

“我们回去和奶奶一起生活吧。”沈微光几乎带着绝望的语气劝说着。

她妈还是摇摇头,无力地靠在那个阴暗的墙角,眼里没有一丝温暖,像是一具只剩呼吸的干尸。

车在高速路上疯狂地行驶着,沈微光想到过去,想到她妈,泪水就控制不住地流下来,血丝充满了整个眼眶。在某一瞬间,她的眼里露出一股阴冷的可怕,直视着前挡风玻璃外的方向。

她的脚又轻轻压了一下油门,那车速再次提升上来。两旁的风景不停地倒退,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沈微光恨不得现在就到了那个地方,和那恶魔勇敢地斗争,救出她妈。

手机再次震动,她瞥了一眼,是她妈的号码打来的,她用蓝牙快速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此刻让她恨之入骨的声音,她的继父用傲慢的语气威胁着她:“微光,照片看到了吗?爸也只是需要一些钱,你给我打钱,你妈就不用受这样的罪了。”

“禽兽,你敢再打我妈,一分钱都别想得到!”沈微光恶狠狠地说着,不再害怕她的继父,一直以来他就是她心里的魔,不敢面对面与他抗争,而现在她不再懦弱,她不仅要保护自己,还要帮她妈脱离苦海。

电话里一阵冷笑,同时带着一股恶臭的话语:“你不要忘了,你妈在我手上,你的照片也在我手上,你现在是大明星了,你知道我什么都干的出来。”

沈微光握住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和方向盘粘贴在了一起。眼里的泪水早已流干,代替的是充满愤怒、仇恨及一点点的克制。某一瞬间的念头,她就想杀了他,一起下地狱,还这个世界的宁静。

“你敢!”沈微光恶狠狠的眼神盯着前方,像一只时刻都要扑上去的野兽,假如她的继父就在跟前,她一定会扑上去和他厮打。

“啪——”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挨打声,她妈的惨叫声响彻了沈微光的整个蓝牙耳机。她的情绪明显被这一记的暴打刺激了,整个人身上的血液仿佛快速调动起来,火辣火辣的,整个心被这一声又一声的惨叫声揪着,如万千只蚂蚁在她身上咬。

“微光……别听他的,妈没事……你照顾好自己……别被他威胁了……”电话那头时断时续地传来了她妈的声音。

沈微光的心更加纠结了,她听不得她妈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还想着她,她以为她妈十岁以后就不爱她了,嫌她是个累赘,可刚刚的话语中她分明又听到了那个爱她的妈妈又回来了。她的情绪在听到她妈的声音的时候,就绷不住了,忽然嚎啕大哭,疯狂地叫着:“恶魔,你不得好死!我现在就过来,一起带你下地狱!”

沈微光的狂叫更加激起了她继父的肾上腺,变得更加狂妄和变态,疯狂地在电话里挑衅她:“来啊,我等你,带上你的钱,让你享受你妈刚刚享受过的滋味。”

“今天就是你下地狱的日子!让你这个恶魔从此消失!……”沈微光已经满眼杀疯了,她冲动得简直就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而她此刻恰好被困在高速路上的狭窄的车里。

她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又传来了打斗的声音,以及一声声的惨叫,紧接着电话就被切断了。沈微光悬着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里,她能想到的最坏的打算就是那个恶魔又开始了对她妈的新一轮的家暴。她忽然有些清醒过来了,她一句句凶狠的话会成为她妈身上一道道的伤痕,那个恶魔不会停止伤害,只会将伤害转移,挂了电话有些让她冷静了一点,后悔、揪心、愤怒、仇恨……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始终围绕着她,充斥着她整个神经,只可惜她还困在这个小小的移动的空间里,她想快点到达那个让她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她想亲手去制止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哪怕豁出去现在所拥有的都行,她觉不能让那个恶魔继续伤害她或者她妈。

她放心不下此时那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事,又将号码拨了过去,长达一分钟的响铃在寂静的车厢里一声又一声地有节奏地响着。这漫长的一分钟,整整六十秒,每一秒都让沈微光的精神高度紧绷着,窗外黑暗的世界简直要把她的心吞噬了,她不敢大声呼吸,眼泪再次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像大河决了堤,顺着她的脸颊,流进抖动的嘴唇里,也滴到衣服上。

车匀速地开着,一分钟后,还是没有人接电话,她开始慌了神,不知道此刻那里怎么样了?她妈又怎么样了?在这个漫无天日的黑夜里,她一个人在高速公路上真的快要崩溃了。她觉得自己驶向的不是希望的站点,而是绝望的深渊。

正当沈微光胡思乱想到停不下来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她一看是陈洛一打来的。她的心像找到了救星一样,此刻的她脆弱得快要碎了,她太想得到他的帮助了。

可是才刚刚过去一秒,她又马上换想法了。她不能让陈洛一知道自己现在正赶回老家的路上,她即将要面对的是一场她也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的战争,她只想快点结束和她继父的关系,救出她妈,了断所有一切。而这一切跟陈洛一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不能自私地将陈洛一扯进这个烂摊子里,他帮助她太多了,这次由她自己来!

又一阵漫长的铃声之后,陈洛一自动挂了电话,她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沈微光又陷入了漫长而又可怕的黑暗。她的车开在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马路上,转过一个大弯,眼前又是一条新的路线,她的车速超过了一辆又一辆的车,她在用自己最安全最快的速度朝目的地开去。

她似乎在等待,等待那个手机的铃声响起,又好像没有在等待,怕等来的是绝望。但她的心始终紧紧地揪着,一点都不敢放松。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熟悉的号码终于打进来了,沈微光听到这个铃声,有种害怕但又那么的迫不及待。她手忙脚乱地接通了电话,用最凶狠的话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你不许再碰我妈一下子,你要再碰,我将你千刀万剐!”

沈微光吼完,许久之后,一个她等待很久的声音传了过来,可那个声音的气息是多么的孱弱:“微光。”

沈微光愣了一下,是她妈的声音,这一刻泪水如决堤一般涌了出来,再也控制不住了,甚至她的双肩抖动了起来,她很想将自己的头埋进身体里痛哭一场,可是她还要开车,还要保持安全前进。她的喉咙开始发干,哽咽着喊了一声:“妈,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妈也同样声音哽咽着,“微光,我已经解决他了,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威胁你了。”

沈微光听到这里,瞳孔慢慢放大,眼神变得极其冷静,她不敢相信她妈说的话,但她听的懂。

“你说什么?”她弱弱地问了一句。

“我刚刚拿刀把他杀了。”她妈顿了顿,“我受够了他毁了我的人生,现在还要来毁你。”

沈微光听到这里,背后一阵发冷,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开始抽搐,而且极其厉害,她知道自己在抖,而且是浑身在抖。她用尽全身力气去集中到方向盘上,她不想在高速公路上发生意外。

她没想到她妈竟然把他解决了,而且理由竟然是为了自己。她的内心似乎有太多的疑问了,她不知道这些年她妈到底爱不爱她?如果爱她,为什么从小就把气撒她身上;如果不爱她,为什么又会为了自己杀了那个恶魔?

沈微光沉默着,内心的煎熬让她很想问出这些年她妈到底有没有爱自己?

“微光,妈妈对不起你,有件事妈妈藏在心里很多年,自责了很多年,始终都不敢面对你告诉你。”她妈带着啜泣声,“那年夏天的那个夜晚,其实我看到了全过程。我提早回来,撞见了他在你的房间里,我在门口不敢冲进去,怕他禽兽般打我,我懦弱、自私,当时吓得逃离了那个地方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不配当你的妈,我也不要求你能原谅我,是我没有当好这个妈。”

沈微光听到这里,整个人都惊呆了。她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知道,却不想还有第四个人知道,而这个人却是她妈,这么多年来装聋作哑,只是一天天麻木地生活着。

她将车缓缓地停靠在最近的服务区,情绪激动到她已经开不了车了,用手猛得捶着方向盘:“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都瞒我瞒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现在却要告诉我,要我更难过!”

“对不起,我的错,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我懦弱了一辈子,没有带给你幸福,还让你吃了这么多的苦。我知道这些年来他有找你要钱,我知道你不想要把自己的重组家庭暴露在大众面前,他拿那张照片不停地威胁你,让你每天都活在提心吊胆中。妈妈已经对不起你了,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弥补你,我将他藏有照片的那个最初的手机偷偷放在了你奶奶家里,就放在你的房间的床底下,密码我改成了你的生日,谁都解不开这个手机,只有你可以。你自己过去亲手销毁它,这样你心里的那根刺被你自己拔掉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威胁到你了。你好好地生活,好好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就当没有我这个妈,也没有这个继父。”她妈克制着情绪,平静地交代着事情。

“手机被你藏起来的事,被他发现了,所以他才今天又下毒手家暴你?”沈微光忽然想到了事情的一些头绪。

她妈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抽泣,显然是默认了。

“妈,”沈微光很久喊出了这一声妈,心里还有一个多年的问题一直都没有答案,“这么多年,你为什么甘愿被他家暴也不离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妈哽咽着,在电话那头极力想要安抚自己的情绪:“他不是人!我也无路可逃!”

这话既是诅咒对方,又表达了自己的无力感。沈微光没有直接从她妈嘴里知道事情的真相,但能猜的出一定也是被威胁了。

她在电话这头静静地听着,用手擦去不停掉下来的眼泪。现在摆在她面前的问题一点都不乐观,虽然她的继父死了,可她唯一的亲人也将接受牢狱之灾。

“妈妈这辈子对不起你……就让我做这一次对的事。”她妈嘴角挤压出一丝勉强的微笑,“你不要再开车过来了,就当不认识我这么妈,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杀人犯的女儿,等下我就报警自己去自首。”

“妈——”沈微光在车里喊得撕心裂肺。

今晚,夜色朦胧,她终于知道了答案,她妈这些年是爱她的,她妈用这种毁灭性的救赎告诉了她答案,也让沈微光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心理创伤——她用最惨烈的方式得到了母爱,却也一辈子背上了沉重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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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名
连载中晚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