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半个月后,录制的访谈节目顺利播出,沈微光在去拍摄杂志封面的化妆间里见缝插针地看完了整个节目,弹幕上的风评都是对角色的肯定“把苏翎演活了”“沈微光是苏翎的唯一人选”“沈微光的演技太炸裂了”……当然还有个别几条是针对她抢了这个角色的评论,一看就是林疏桐的粉丝发的。沈微光当作没看到,一点都不影响今天她拍摄杂志封面的心情。

《one》这本杂志是国内的头部几本杂志之一,销量一直不错,凡是登上这本杂志封面的人物就是代表升咖的意思,往期都是一线的大牌或者奥运会冠军才有这个机会。这次在颁奖典礼前,这本《one》的杂志工作人员竟主动向沈微光的经纪公司邀约,这在娱乐圈里可是破天荒的一次机会,当时由漫画改编的影视剧《阶梯上的天鹅》正在火爆播出,影视剧一播出,大家都觉得沈微光就是无可挑剔的“苏翎”,十分看好她未来的发展道路,没想到最后还真的获得了最佳新人奖的奖项。

沈微光坐在《one》杂志摄影棚特设的访谈区,身后是尚未完成的封面拍摄背景——一个用镜面拼接而成的璀璨的“阶梯”。她穿着设计师品牌当季高定,一条白色的曳地长裙,裙摆如白雪泻地,衬得她如一只美丽的天鹅。妆容是今秋流行的“破碎感”,眼妆精致却带着湿漉漉的痕迹,仿佛天鹅泣露。

专访主持人苏晴是业内以犀利与深度著称的媒体人。她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从“漂亮花瓶”跃升为“实力新人”的沈微光,眼神里带着探究。

“微光,欢迎来到《one》。”苏晴微笑开场,“首先恭喜你,《阶梯上的天鹅》大获成功,苏翎这个角色打动了无数人。我们今天的对话,就从苏翎开始。”

沈微光微微一笑,姿态优雅,背脊挺直如白天鹅的颈项:“好的,苏晴老师。我也很高兴在这里和大家聊聊苏翎这个角色。”

“第一个问题,也是很多观众和书迷最好奇的,当初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你决定去争取苏翎这个角色?我们都知道,这个项目一开始的意向人选并非是你。”

问题温柔,却带着隐形的刺。沈微光早已胸有成竹,甚至准备好了更得体的答案。

“当我看《阶梯上的天鹅》原著漫画时,苏翎在那个雨夜,浑身湿透却仰头望着看不见的阶梯的眼神……瞬间击中了我。那不是虚构人物的眼神,那是我在很多人眼中看到过的,一种对向上攀爬的渴望。我觉得,我必须去争取她,把她这种渴望的内心世界演出来。”

她没有提陈洛一,没有提那次改变命运的拜访。将一切归结于对角色灵魂的共鸣,是最安全也最高级的回答。

“说得真好。第二个问题,你是如何让自己‘成为’苏翎的?我们都知道,你和苏翎的经历并不相同。是什么方法,让你走进了这个角色的内心世界?”

沈微光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摄影棚里只有相机偶尔的咔嚓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剥离。”她稳稳吐出两个字,“不是去‘成为’她,而是先把自己一层层剥开。剥掉‘沈微光’这个名字带来的光环和负担,剥掉自己的所有特征。然后,在那个相对‘**’的状态下,去找到我和苏翎的通感。我们或许走在不同的阶梯上,面对不同的荆棘,但是那种‘必须向上’的驱动力,是相通的。我找到了那个连接点,然后把苏翎对命运的不服,对尊严的捍卫,对哪怕一丝光亮的渴望,全部灌注进去。苏翎不是我,但她承载了我某一部分最真实的情感。”

沈微光的这段话,情感控制得恰到好处,增添了几分破碎坚韧的美感。

“非常深刻的体验。”苏晴的眼神柔和了些,“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有点抽象:在你看来,苏翎这个角色最核心的精神内核是什么?或者说,你希望观众通过苏翎,看到什么?”

沈微光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表达投入和真诚的姿态。

“是‘清醒的攀爬’。”她一字一顿地说,“苏翎不是傻白甜,她清楚阶梯的冰冷,清楚高处不胜寒,清楚每一步都可能踩空。她也犹豫过,恐惧过,甚至想过放弃。但她最可贵的是,在经历了所有泥泞、背叛和绝望之后,她依然选择向上,并且是以一种保持自我底线的姿态向上。她没有被阶梯异化,没有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人。她的天鹅的羽翼或许被泥水打湿过,被荆棘划伤过,但内核的洁白与骄傲,从未真正玷污。”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静有力:“我希望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爽文的女主,而是一个真实的,会疼会怕会迷茫,却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独立女性。她攀爬的意义,不仅仅是为了到达顶端,更是为了证明,即使在最不堪的环境里,一个人依然可以选择如何定义自己的姿态。”

话音落下,摄影棚里寂静了片刻,随即想起一阵轻轻的掌声。连采访过众多大牌的苏晴,眼中也露出了赞赏之色。

“最后一个问题,稍微轻松些,但也和我们这期封面的主题‘镜中之我’相关。”苏晴指向她身后那片镜面阶梯,“如果苏翎站在这片镜子前,你猜她会看到什么?而你,沈微光,站在这里,又看到了什么?”

沈微光微微侧身,望向那片光怪陆离的镜面。无数的碎片里,映出无数个破碎的、扭曲的,或清晰或模糊的她。

她看了很久,久到摄影师都忍不住调整了镜头焦距。

“苏翎……”她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她可能会看到无数个过去的自己。那个怯懦的、受伤的、躲在角落里的女孩;也可能会看到阶梯尽头,那个或许依然孤独,却足够强大的背影。镜子对她而言,是照见她来路的艰辛,也照见她去路时的微光。”

之后她又转头看向苏晴和镜头,脸上的表情在璀璨的灯光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平静与复杂。

“而我……我看到很多。看到别人期待中的‘沈微光’,看到公众眼中的新晋演员,看到镜头必须捕捉的完美瞬间。”

访谈结束,苏晴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这是最真实的答案。有些话,点到即止,留给读者无限的遐想空间,才是最高明的对话。

专访结束,沈微光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前往化妆间补妆,准备接下来的封面照片拍摄。关门隔绝喧嚣的刹那,她脸上那种深邃的、动人的神采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走到巨大的化妆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妆容无懈可击的女人。

刚才关于“镜中之我”的回答,半真半假。

苏翎看到的,或许如她所说。

而她沈微光看到的是——裂痕。无数镜片拼出的华丽表象之下,那一道道细微的,可能随时蔓延开来的裂痕。来自那年夏夜的梦魇,来自继父的纠缠,来自经纪公司的剥削,还有内心深处那个从未停止质疑的声音。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镜中的女人,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方才的疲惫与迷茫被彻底压下。

“攀爬,向上攀爬!”

紧接着,补妆,换装,走入强烈的聚光灯下。她依旧是那个优雅、坚韧的“天鹅”沈微光。

拍摄完杂志封面照片回到公司,沈微光已经有些累了,但经纪人徐静雅跟她约好了谈接下去的工作发展。

沈微光坐在会议室休息,背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从会议室向外望去,可以俯瞰整个城市。沈微光三年前来签约的时候就是在这间会议室,这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而这个会议室还是保持着三年前签约时的样子。

经纪人徐静雅推开门,手上拿着一叠厚厚的项目资料,看到沈微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眼睛望着远方,眼神中带着某种沉思。她见徐静雅进来后,就站起来迎接,两人又面带微笑地坐下。

“微光,看看这几个。都是最近递过来的本子,平台和资方都算靠谱。”徐静雅将一摞项目资料推到她面前,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这部古偶,S 级,平台明年重点项目,女一号,片酬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沈微光没有去翻那本制作精良的项目书,她觉得这种古偶剧千篇一律。

“这部都市职场,人设是飒爽律师,话题度高,容易出圈。这部仙侠,虽然是大女主群像戏,但你的角色是白月光,戏份很重,观众缘好。”徐静雅一部一部细数着,“档期都合适,最快下个月就能进组。趁着热度和奖项在手,我们必须把流量和商业价值最大化。”

沈微光的目光越过那些本子,落到了徐静雅的身上:“雅姐,这些剧本……我看过大纲了。古偶是经典的‘三生三世’虐恋模式,职场剧还是披着职业外衣的现代恋爱,仙侠剧的‘白月光’人设更是工具人。它们或许能赚钱,能维持曝光,但是它们都不会成为第二个《阶梯上的天鹅》,我希望是选择一个有深度有讨论度的本子。”

徐静雅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随即向后靠在椅背上,很明显她不赞同沈微光的想法。

“微光,我明白你的想法。你想做实力派演员,想演好戏,想有艺术追求。”徐静雅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却掩不住底层的计算,“但你要清楚,这个行业,好剧本、好团队、好角色,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阶梯上的天鹅》是你的运气好,你刚好认识漫画原著作者,加上你自己也争气,但是我们不能指望每次都靠运气!”

她说到激动处,身体前倾,手指着那些项目书:“这些是你目前实打实的机会,是钱,是热度,是你在市场上的曝光度!你现在是有了最佳新人奖的名头,可这个头衔又能保你多长呢?观众很快又会在下一年看到新的最佳新人奖,你没有任何作品出现在大众面前,观众就会忘了你。没有持续的作品和曝光,你很快就会在这个圈子里被人遗忘,公司在你身上投入了资源,也需要看到回报。”

“所以,我就应该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一部接一部地拍这些作品?”沈微光的声音冷了下来,“用消耗口碑和灵气的方式,去换短期的利益?雅姐,我以为我拿到了那个奖,能有一点选择权,至少……能等一等,挑一挑。”

“选择权?”徐静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可笑的话,她摇了摇头,语气也硬了起来,“微光,在这个圈子里,真正的选择权只属于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要么有逆天的票房号召力,要么有只手遮天的背景。你现在,充其量只是有了更好的议价能力,在这堆剧本里挑话题度更高、报酬更高的那一份。等你真正爬到一线,爬到金字塔顶端,不用你说,最好的本子自然会送到你面前任你挑选。而现在,你必须积累资本,用一切方式积累金钱、人气,甚至是妥协资本。”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声的硝烟。窗外的暮色渐沉,城市的灯火逐一亮起,却似乎照不进这个冰冷的会议室。

沈微光看着徐静雅,这个一手把她带出来的经纪人,曾经为她争取进入圈子后的第一个不起眼的角色,此时脸上写着满满的娱乐圈的冷酷法则。她忽然想到刚才这做《one》杂志专访时,自己提到的“清醒的攀爬”,现在想想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讽刺!

镜头前,自己是思想深刻,有艺术追求的新生代女演员。

镜头后,自己只是公司财务报表上一个需要完成业绩的赚钱工具。

“我需要时间考虑。”沈微光没有妥协,只是压抑着无奈又失望的情绪,让声音保持平稳。

“当然可以。”徐静雅站起身,又恢复了她职业化的笑容,那笑容里已没有温度,“不过,微光,时间不等人。这几个项目的窗口期很短,我希望你明白,公司和我的建议,是基于对你职业生涯最现实的规划。趁现在行情好,多拍,多曝光,多赚钱,将来有机会爬到一线了,你再好好挑选剧本,这才是对你的负责。回去好好想想,尽快给我答复。”

徐静雅离开了会议室,脚步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整个会议室又只剩下沈微光一个人,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夜色,玻璃上折射着她无法选择的破碎感。

最佳新人奖的奖杯,此刻回想起来,冰冷而沉重。它没有给她带来想象中的阶梯和选择,反而像一道更加闪亮的枷锁,将她牢牢地绑在了公司商业价值的战车上。公司、经纪人、资本……所有人看到的都不是“演员沈微光”,而是“获奖产品沈微光”,需要尽快套现,尽快榨取出最大的利润。

她以为自己是在爬阶梯,爬向艺术和自由的殿堂。可实际上,她只是从一条传送带,跳上了另一条速度更快的传送带,自己依然没有掌控权。

她的私人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她缓缓划开屏幕。

是她偶尔联系的亲妈发来的一张图片。点开,是她母亲遍体鳞伤的样子,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女儿,爸最近手气比较背,需要你投资点。”

冰冷的文字,像一枚毒针,狠狠扎进她刚刚被现实寒透的心脏。前有公司的剥削,后有恶魔的幽灵。

显然,她的继父上次向她要不到那五千万,现在只能将她妈家暴了一回,拿她妈的手机威胁她、逼迫她、榨干她!

她愤怒得握紧拳头,青筋暴起,将手机锁屏,眼里像是要逃窜出无数只凶狠的猛兽。一次次地被威胁、被恐吓、被逼迫,她都激起强烈的反抗,只是这一次她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已经没有一点人性,用家暴她妈的方式逼迫她妥协。

窗外,黑暗吞噬了整个城市,也吞噬了沈微光的心。

她拿起手机冲出公司大门,整个身影融入到了黑暗中。眼底深处,那簇被现实和威胁反复灼烧后的无名火,非但没有熄灭,这一次反而烧得更加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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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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