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渺蹲在批发市场东门对面的早餐店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胡辣汤。
她凌晨四点钟就起了，摸黑洗漱，翻墙出了校门。宿管阿姨的窗户关着，没听见动静。她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了二十分钟，才等到第一班公交车，车上只有她和司机两个人，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现在她坐在这家早餐店里，透过油腻腻的玻璃窗，盯着马路对面的批发市场入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蹲多久。昨天姜未说那个白色塑料桶有问题，向晚说看到A店老板往B店送过东西，她就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事。她不是那种能坐在活动室里等结果的人——与其等着别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不如自己去看。
批发市场的大门在凌晨四点半准时打开。先是几辆三轮车驶出来，车上堆着整筐的蔬菜和成箱的冻肉，车夫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在路灯下留下一道道晃动的影子。然后是面包车和小货车，一辆接一辆，车灯把潮湿的地面照得发亮。
宋知渺盯着每一辆车，每一个从门口走出来的人。
五点十分，她看到了A店老板。
那人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从市场里面出来，车斗里装着几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把车停在门口，没有马上走，而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口袋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宋知渺端起那碗胡辣汤，假装在喝，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人。
大约过了五分钟，又一辆电动车从市场里出来了。这次是个女的，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骑车到门口，在A店老板旁边停了下来。
C店老板娘。
宋知渺放下碗，拿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实际上打开了相机，隔着玻璃窗拍了一张。距离有点远，光线也不好，照片里只能看清两个人的轮廓，但足够了。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宋知渺看到A店老板从车斗里拎出一个蛇皮袋，放在C店老板娘的车踏板上。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骑着车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干脆利落，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A店老板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抽完之后才骑上车走了。
宋知渺放下手机，结了账，走出早餐店。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
凌晨五点，批发市场门口，两个声称互不相识的人，交换了一个蛇皮袋。
她沿着小吃街往回走，街上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几家早餐店亮着灯。经过B店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脚步——卷帘门关着，门口的地面打扫得很干净，看不出昨晚留下的任何痕迹。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B店门口左侧，靠近墙角的位置，放着一个绿色的垃圾桶。桶盖半开着，里面有几个空的饮料瓶和一些碎纸屑。她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拨了拨桶里的东西——最底下压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瓶，瓶身上没有标签，但能看出来里面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液体。
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桶盖盖好，站了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宋知渺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
凌晨四点起床，翻墙出校门，坐第一班公交到批发市场对面的早餐店，盯着A店老板和C店老板娘的行动。她记下了他们每天碰头的时间——几乎固定在五点十分到五点十五分之间，偶尔会相差几分钟，但不会超过五分钟。她记下了他们交换的物品——有时候是蛇皮袋，有时候是纸箱，有时候只是一个小小的塑料袋。她还记下了他们说话时的表情——A店老板总是面无表情，C店老板娘则喜欢皱着眉头，像是很不耐烦的样子。
第四天早上，她没有去批发市场。
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运动服，戴了一顶棒球帽，早早地守在小吃街附近的一个角落里，盯着B店的后厨区域。
B店一般上午十点左右开门，老板娘会提前一个小时到店里做准备。宋知渺注意到，每天上午九点到九点半之间，老板娘会把前一天用过的调料罐搬到后门外面，用水冲洗干净，然后晾在那里。那些罐子就放在后门口的一个木架子上，没有任何遮挡，任何人都能接触到。
九点十五分，A店老板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就像是路过顺便买个早点。他没有直接走向B店，而是在小吃街上走了一个来回，像是在看哪家店开门了。走到B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弯腰系了个鞋带。
就在那个动作的间隙里，他的手伸进了塑料袋，掏出一个很小的瓶子——大概跟止咳糖浆的瓶子差不多大——迅速拧开盖子，往B店门口木架子上的一个红色调料罐里倒了几滴。
然后他把小瓶子塞回塑料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巷子，消失在视线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如果不是宋知渺这几天一直在盯他，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动作。太快了，太自然了，就像是不小心碰了一下那个罐子。
她深吸一口气，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B店门口。那个红色罐子还摆在木架子上，盖子没有盖紧，边缘有一点湿润的痕迹。她没有碰它，只是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用手机拍了一张特写。
然后她站起来，往A店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直接去找A店老板。她知道自己现在手上什么都没有——一张照片，一段模糊的视频，几个凌晨碰头的画面——这些东西什么都不是，拿到派出所去，人家只会说“这能说明什么？”她需要更多的东西，最好是实物证据。
她回到学校，直接去了活动室。
姜未正在里面看书，看到她推门进来，抬起头：“怎么样？”
宋知渺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出照片：“A店老板和C店老板娘，每天早上五点在批发市场门口碰头，交换东西。我今天早上亲眼看到他往B店的调料罐里倒了东西。”
姜未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看照片。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照片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那张红色调料罐的特写上。
“你看到他倒的是什么了吗？”
“没看清，瓶子太小了，大概就这么大。”宋知渺比划了一下，“他动作很快，系鞋带的功夫就倒完了。”
姜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们需要那个瓶子。”
“我知道。”宋知渺说，“但问题是，他把瓶子带走了。我跟着他走了半条街，没看到他扔在哪儿。”
“不一定。”姜未放下手机，“你说他每隔两天就往B店门口的垃圾桶里扔一个空瓶子？”
“对。”
“那他今天扔了吗？”
宋知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我回去看看。”
她跑出活动室，一路狂奔到小吃街。B店门口的垃圾桶还在原地，盖子半开着。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桶里，翻了几下——最底下，压在一团用过的纸巾和一个奶茶杯下面，躺着一个透明的小瓶子。
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但里面残留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宋知渺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包住瓶子，把它拿了出来。
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液体很稠，颜色很深，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不像食用油，也不像酱油。她拧紧盖子，把瓶子装进一个干净的密封袋里——这是余小鱼放在活动室的“现场保护工具包”里的装备，她出门前顺手拿了一个。
回到活动室的时候，姜未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姜未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她回来了，先这样”，然后挂了。
“拿到了？”姜未问。
宋知渺把密封袋放在桌上：“就是这个。他今天早上倒完之后，把瓶子扔进了B店门口的垃圾桶。”
姜未拿起密封袋，透过透明的塑料壁看着里面的小瓶子。瓶子很小，大概能装30毫升的液体，瓶口有一圈暗红色的干渍，像是反复使用过很多次。
“这味道……”姜未凑近闻了一下，皱起眉头，“有点像工业溶剂。”
“工业用的辣椒精？”宋知渺说，“我在网上查过，有些不良商家会用工业辣椒精代替食用辣椒精，因为便宜。工业级的纯度更高，刺激性更强，但里面可能含有对人体有害的杂质。”
姜未没有回答。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打开搜索软件，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几分钟后，她把手机转过来给宋知渺看：“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产品图片——一个透明的塑料瓶，外观跟她们手里的这个几乎一模一样。瓶身上的标签写着“工业用辣椒精”，下面有一行小字：“仅供工业用途，不可用于食品加工”。
“工业辣椒精的主要成分是辣椒素，浓度比食用级的高出几十倍。”姜未说，“少量摄入就会引起剧烈的胃肠道反应，如果是过敏体质的人，还可能诱发皮疹和呼吸困难。”
宋知渺盯着那张图片，脑子里飞速转着：“所以B店那两个过敏的顾客，不是因为辣椒粉里的花生——”
“不是。”姜未放下手机，“辣椒粉里的‘可能含有微量坚果’只是一个巧合。真正导致过敏反应的，是有人往B店的辣椒粉里掺了工业辣椒精。工业辣椒素的刺激性太强了，对普通人来说是剧烈的肠胃刺激，对过敏体质的人来说，就直接引发了全身性的过敏反应。”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工业辣椒精的成本只有食用级的十分之一。如果A店老板往B店的调料里掺这个东西，不仅能搞垮B店的生意，还能省下自己的成本——一举两得。”
宋知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批发市场门口看到的那个画面——A店老板和C店老板娘，凌晨五点，在昏暗的路灯下交换一个蛇皮袋。她想起那个男人弯下腰系鞋带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她想起B店老板娘那张笑脸，想起她说“我家东西干净得很”时微微停顿的那半秒。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姜未拿起那个密封袋，掂了掂：“先把这东西送去检测。如果能确认里面是工业辣椒精，再加上你拍的那些照片——”
“就能证明A店老板在往B店的调料里掺东西。”
“对。”姜未点了点头，“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C店老板娘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姜未说，“A店和C店的症状不一样——A店是呕吐腹泻，C店是头晕心悸。如果他们是合伙的，为什么C店的顾客也会出现不适？”
宋知渺想了想：“会不会是C店老板娘自己也用了工业辣椒精，但用量没控制好，把自己的人也搞出问题了？”
“有这个可能。”姜未说，“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她停了一下，看着宋知渺：“C店老板娘可能根本不知道A店老板在做什么。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帮他带一批便宜的调料，没想到那批调料是有问题的。”
宋知渺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C店的顾客头晕心悸，可能是因为——”她慢慢地说，“她自己也成了受害者？”
“不确定。”姜未摇了摇头，“但这件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小吃街的灯又开始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食物的香气隔着几百米都能闻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那个方向走，手里拿着手机，说说笑笑，没有人知道那条街上的某个角落里，正藏着一些不该出现在食物里的东西。
“明天我去找余小鱼。”姜未说，“让她想办法做个简单的成分检测。如果能确认是工业辣椒精——”
“我就去报警。”宋知渺接过话。
姜未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宋知渺没有说“我去揍他一顿”。
她说的是“我去报警”。
姜未觉得，这大概就是她们这个社团存在这么久以来，最大的进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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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同行往锅里加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