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未把最后一张照片钉在白板上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活动室里只开了一盏顶灯，光线打在那些打印出来的照片上——批发市场门口凌晨五点的碰头、B店后门的红色调料罐、垃圾桶里捡出来的透明小瓶、瓶身上模糊的“工业用辣椒精”字样。它们排成一列，像一条沉默的链条，每一环都扣在同一个方向上。
宋知渺靠在窗边，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介于疲惫和愤怒之间。她刚刚花了二十分钟把这几天的蹲点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嗓子都哑了。
“所以A店老板往B店的辣椒粉里掺了工业辣椒精。”温以宁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支笔，“目的是让B店的顾客出事，搞垮B店的生意。”
“对。”宋知渺说。
“那C店呢？”温以宁问，“C店的顾客头晕心悸，也是他干的？”
宋知渺沉默了一下，看向姜未。
姜未站在白板前面，手里还捏着马克笔。她想了想，说：“C店老板娘可能不知道A店老板在做什么。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帮他带一批便宜的调料——那些调料是A店老板给的，她没用过，不知道里面掺了东西。”
“所以她自己的顾客也中招了？”余小鱼睁大眼睛，“她害了自己？”
“可能。”姜未说，“也可能她知道调料有问题，但不知道问题有多严重。她以为只是普通的劣质调料，最多味道差一点，没想到会让人进医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向晚坐在角落里，忽然开口：“那她现在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立刻回答。
姜未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些照片和便签，沉默了一会儿。“先不管这个。”她说，“先把证据整理好，明天一早去市场监管局。”
余小鱼连夜把检测报告整理了出来。
她借用了生物实验室的仪器，做了一个简单的成分比对——从那个小瓶里提取的残留液体，和她从网上买的食用级辣椒精样本做了对照。结果显示，小瓶里的液体辣椒素浓度是食用级的二十七倍，而且含有几种工业溶剂中常见的杂质，不属于食品添加剂范畴。
她把报告打印了三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封面用马克笔写着“小吃街B店调料异常检测报告”，下面附了她的名字和日期。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五个人在校门口集合。
宋知渺背着那个装了所有证据的双肩包，走在最前面。姜未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导航到最近的市场监管局。温以宁难得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被拽出来了。向晚还是老样子，走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但步子没有犹豫。
余小鱼走在中间，抱着那个装检测报告的文件袋，手心有点出汗。
市场监管局的办事大厅刚开门不久，人不多。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面，看到五个女生走进来，抬起头问：“有什么事吗？”
宋知渺走上前，把双肩包放在柜台上：“我们要举报。”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几个人，表情没什么变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什么类型的举报？”
“食品安全。”姜未接过话，“校门口小吃街的摊位，有人在食品调料里掺了工业用的辣椒精。”
工作人员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的五个人——一个背着运动包的短发女生，一个穿着风衣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女生，一个抱着文件袋看起来最小的女生，一个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说话，还有一个站在最前面，表情平静但眼神很坚定。
“你们有证据吗？”他问。
余小鱼上前一步，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有。”
她把检测报告抽出来，翻到最关键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和对比结果：“这是我们从小吃街B店门口垃圾桶里找到的空瓶，里面残留的液体经过检测，辣椒素浓度是食用级的二十七倍，含有工业溶剂杂质，不属于食品添加剂。我们还拍到了A店老板往B店调料罐里倒东西的视频，以及他和C店老板娘凌晨在批发市场碰头交换物品的照片。”
她说得很流畅，几乎没有停顿。这些话她在来的路上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生怕到了现场一紧张就忘了。
工作人员接过报告，翻了几页，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他站起来，拿着报告走进了后面的办公室，几分钟后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男人，胸牌上写着“副科长”。
“你们说的这些情况，我们需要核实。”副科长说，“但如果属实，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食品安全问题了。”
“我们知道。”姜未说，“所以我们没有直接去找派出所，先来了这里。”
副科长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意思。
“工业辣椒精不属于食品添加剂，用在食品里属于违法添加。”姜未继续说，“而且A店老板的行为是有预谋的——他连续多日在B店打烊后往调料罐里掺东西，目的是让B店的顾客出现不良反应，从而搞垮B店的生意。这不是操作失误，是故意的。”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C店，老板娘可能不知情，但她也使用了来源不明的调料，导致自己的顾客出现症状。该怎么处理，你们来判断。”
副科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东西留下，我们尽快处理。”
宋知渺把双肩包里的所有材料都拿了出来——照片打印件、检测报告、她手写的时间线记录、还有那段她用手机拍的视频。她把它们一件一件排在柜台上，像是在展示一件件战利品。
“还有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那个小瓶子，“原件。”
副科长接过密封袋，透过塑料壁看了看里面的瓶子，然后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拿去实验室。”
工作人员接过去，快步走进了后面的房间。
副科长转向她们，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师大的。”宋知渺说。
“大几了？”
“大二大三都有。”
副科长又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说：“有结果了我们会通知你们。如果涉及到刑事层面，会移交给公安机关。”
五个人走出市场监管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秋天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和刚才在里面的气氛完全是两个世界。
余小鱼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她发现自己握着文件袋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是紧张的那种抖了，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做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又觉得这件事情本不应该由她们来做。
“接下来呢？”她问。
“等。”姜未说。
“等什么？”
“等他们处理。”姜未看着马路对面来来往往的车流，“如果证据够硬，A店老板应该会被拘留。B店和C店会被要求停业整顿。事情闹大了，小吃街的其他摊位也会被查一遍。”
“那然后呢？”余小鱼又问。
姜未转过头，看着她：“然后，我们回学校上课。”
余小鱼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是啊，她们还是学生。不管她们做了什么，明天早上八点还是有课要上，下周还是有考试要考。
她们沿着马路往回走。经过小吃街的时候，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B店的卷帘门拉着，门口贴了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今日休息”。A店的门倒是开着，但里面没有客人，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抽烟，表情阴沉。C店也关着门，门口的灯箱没有亮，像是从来没有开过一样。
宋知渺停下脚步，看着A店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
“怎么了？”温以宁跟上她。
“没什么。”宋知渺说，“就是觉得——他坐在那儿抽烟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当然觉得什么都没发生过。”温以宁说，“他又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吗？”向晚在后面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她们走回学校门口的时候，保卫处的李处长正好从里面出来，看到她们五个，愣了一下：“你们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出去办了点事。”姜未说。
李处长看了看她们几个人的表情，又看了看她们走过来的方向——那个方向通向小吃街。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只是说：“注意安全。”
“会的。”姜未说。
五个人穿过校门，走进校园。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几个抱着书的女生从她们身边经过，说说笑笑的，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五个人的表情有什么不一样。
余小鱼走在最后面，低头踩着自己的影子。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实验室里做检测的时候，对着那些试管和数据，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那个小瓶子里装的不是工业辣椒精，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农药，比如老鼠药，那会怎么样？
她问过姜未这个问题。
姜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不是市场监管局的事了。”
余小鱼当时没再追问。但她知道姜未那句话的意思——如果是剧毒物质，那就是刑事案件了。而她们五个，可能就不只是去市场监管局举报那么简单了。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
宋知渺走得最快，步子很大，像是在赶时间。温以宁走在她旁边，步伐悠闲，但一直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向晚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低着头，但从来没有掉队过。姜未走在最前面，不高，不壮，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让人觉得这条路是可以走下去的。
余小鱼加快了几步，跟上了她们。
她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A店老板会不会被拘留，B店老板娘会不会原谅他，C店老板娘会不会知道自己被骗了。她也不知道下次再去小吃街的时候，那些摊位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热闹。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们五个人，把一条街上三个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解决了。
不是用拳头，不是用关系，是用试管、照片、时间线和一张检测报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她曾经觉得只适合拿笔的手，昨天晚上握着试管，今天早上递出了证据。
也许温以宁说得对。
法医不只是验尸，也是替活着的人找真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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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不是投毒，是“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