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未坐在活动室里，面前摊着三份病历。
说是病历其实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三份校医院的接诊记录。温以宁昨天下午跑了一趟校医院，跟值班护士聊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这几张纸。姜未没问她是怎么拿到的，温以宁总有她自己的一套办法。
她把三份记录并排放在桌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A店的患者，女，大二，就诊时间上周二晚上九点四十。主诉：呕吐、腹泻，伴轻度腹痛。校医院诊断为“急性肠胃炎”，开了蒙脱石散和口服补液盐，建议观察。没有住院。
B店的患者有两个。一个是男生，大三，就诊时间上周四中午十二点半。主诉：面部及颈部出现红色皮疹，伴瘙痒，呼吸稍感不畅。校医院诊断为“过敏性皮炎”，开了氯雷他定，吸氧观察一小时后症状缓解，自行离院。另一个是女生，大四，就诊时间上周五晚上七点。主诉与前者几乎一模一样：皮疹、瘙痒、呼吸不畅。诊断同样是过敏反应。
C店的患者，男，大四，就诊时间上周六晚上十点。主诉：头晕、心悸、手脚发麻。校医院量了血压，偏高，做了心电图未见明显异常。诊断为“过度疲劳？焦虑状态？”，建议休息，未开药。
姜未把这三份记录看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症状完全不同。A店是消化道症状，B店是过敏反应，C店是神经系统症状。如果是一起食物中毒事件，患者的症状应该有高度一致性——最多因为个体差异有轻重之分，但不会出现三种截然不同的临床表现。
她翻开手机，查了一下上周的天气预报。气温正常，没有极端天气。她又查了一下学校的后勤通知，近期也没有大规模消杀或者水管维修的记录。
食材问题？市场监管局已经查了两轮，三家店的食材抽检都合格。菌落总数、重金属残留、农药残留，各项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
那问题出在哪里？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宋知渺端着一杯豆浆走进来，看到姜未面前的资料，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出什么了？”
“还没有。”姜未揉了揉眉心，“三种完全不同的症状，不像是同一个病原体引起的。”
“会不会是巧合？”宋知渺在她对面坐下，“三家店刚好各自出了不同的问题？”
“如果是巧合，概率也太低了。”姜未说，“三周之内，三家相邻的店铺，连续出现顾客身体不适——就算不是同一个原因，也一定存在某种关联。”
宋知渺喝了一口豆浆，想了想：“那咱们从哪个方向入手？”
姜未没有马上回答。她重新拿起那三份记录，一个一个地看。
A店，麻辣烫。食材种类多，汤底复杂，如果某个食材变质或者汤底出了问题，引起胃肠道症状是合理的。但市场监管局查过食材，没问题。
B店，烤冷面和炸串。典型的街头小吃，制作过程简单，调味料是关键。两个患者都是过敏反应——过敏原通常来自特定的蛋白质或者化学添加剂。烤冷面的酱料、炸串的腌料、撒在上面的调料粉，都有可能成为过敏原。
C店，炒饭和炒面。主食类，配料相对单一。头晕心悸这种症状，更像是某种化学物质刺激了神经系统——比如亚硝酸盐中毒，或者某些工业添加剂的不良反应。
姜未的目光停在B店的记录上。
过敏反应。两个独立的患者，在不同的时间，吃了同一家店的食物，出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症状。这说明过敏原不是偶然污染的，而是存在于这家店的常规食材或调料中。
“你觉得B店有问题？”宋知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确定。”姜未说，“但过敏反应是最容易追查的——只要找到过敏原的来源，就能确定问题出在哪个环节。”
她话音刚落，手机震了一下。是余小鱼发来的消息，连着好几条，每条都很短：
“学姐，我从实验室出来了。”
“B店的辣酱pH值3.9，不正常。”
“正常发酵的辣酱pH应该在4.5到5.5之间。”
“3.9太低了，像是加了什么东西。”
姜未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去小吃街。”
宋知渺两口喝完豆浆，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现在？”
“现在。”姜未把那三份记录收进包里，“余小鱼在实验室门口等我们，她说她查到B店用的辣椒粉品牌了。”
两个人走出活动室的时候，走廊里正好碰上向晚。她抱着一摞书，看样子刚从图书馆回来。看到姜未和宋知渺急匆匆的样子，她停了一下脚步。
“去小吃街？”她问。
“你怎么知道？”宋知渺有点惊讶。
向晚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我跟你们一起去。”
姜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三个人一起下楼，在校门口跟余小鱼碰了头。余小鱼跑过来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我查到了。”她喘了口气，把纸条递给姜未，“B店用的辣椒粉牌子叫‘湘味源’，我在网上搜了一下，这个品牌的辣椒粉在好几个电商平台都有卖，包装上写着‘不含花生’，但配料表最底下有一行小字——”
“‘可能含有微量坚果’。”姜未接过纸条，念了出来。
“对。”余小鱼点点头，“按照食品安全标准，‘可能含有’不算违规，因为它指的是生产线可能与其他含坚果的产品共用，不是故意添加的。但对于严重过敏的人来说，这一点点就够了。”
宋知渺皱起眉头：“你是说，B店的辣椒粉里真的有花生？”
“不确定。”余小鱼说，“但pH值异常加上这个标注，至少说明这家店的调料来源有问题。”
四个人站在校门口，秋天的风把路边的落叶吹得打着旋儿。远处小吃街的招牌已经开始亮起来了，橘黄色的灯光连成一片，看起来温暖又平常。
姜未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走吧，先去B店看看。”
她们到小吃街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B店的老板娘正在铁板后面忙活，看到她们几个人一起进来，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人太多了，不像是来吃东西的。
“老板娘，还记得我吗？”温以宁从四个人后面走出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已经在店里坐下了，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酸梅汤。
“哎，你昨天也来了吧？”老板娘认出了她，“今天带朋友一起来？”
“对啊，她们都说你家烤冷面好吃。”温以宁面不改色地说。
老板娘的笑容重新挂上来了：“那你们想吃啥？我给你们多做点！”
姜未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店里的调料区。那几个塑料罐还在原来的位置，红色的粉末装在左边的罐子里，跟昨天余小鱼描述的一样。她注意到罐子的盖子没有盖严，边缘沾着一圈暗红色的粉末，已经干结了。
“老板娘。”她叫了一声。
“哎，来了！”老板娘从铁板后面探出头。
“你们家这个辣椒粉，是自己配的还是买的现成的？”姜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老板娘擦了一下手上的油：“买的现成的，湘味源的，用了好几年了，味道稳定。”
“有没有人说过吃了你们家的东西过敏？”姜未又问。
老板娘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间，但姜未注意到了。
“没有啊。”老板娘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我们家东西干净得很，从来没人说过有问题。”
姜未没有再追问。她点了点头，说了声“那就好”，然后低头看菜单。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老板娘回答之前，犹豫了半秒。
那半秒，要么是在回忆，要么是在编造。
五个人在B店坐了大半个小时，每人点了一份烤冷面。老板娘全程笑脸相迎，甚至还多送了一盘炸串。临走的时候，温以宁说要加老板娘微信，说下次来之前可以先点单。老板娘很高兴地掏出手机让她扫了码。
走出B店，宋知渺低声说：“她有问题。”
“怎么说？”温以宁问。
“我问她有没有人过敏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姜未说，“正常的反应应该是直接说‘没有’，不需要想。”
“也可能是在回忆。”余小鱼小声说。
“如果是回忆，她会说‘好像没有’或者‘没听说过’。”姜未摇摇头，“但她说的是‘从来没人说过有问题’——这个句式太完整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四个人站在小吃街的路灯下，沉默了几秒。
向晚一直没说话。她站在最外围，目光落在B店门口的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桶，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盖子压得很紧。
“那个桶。”她开口了。
其他三个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昨天A店的老板送了一个类似的袋子过来。”向晚说，“今天那个桶还在，但位置变了。昨天在柜台左边，今天挪到了右边。”
温以宁眯起眼睛：“你连这个都记得？”
向晚没有回答，但她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记得。她记得所有东西的位置变化，就像有些人记得电话号码一样自然。
姜未盯着那个白色的塑料桶看了很久。
桶身上没有标签，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它出现在一家小吃店的角落里，被老板娘放在柜台下面，不显眼的位置——如果里面装的只是普通的调料或者食材，为什么要藏起来？
她收回目光，对其他三个人说：“明天早上，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宋知渺问。
姜未看着那个塑料桶，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查清楚那个桶里装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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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三家店，三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