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鱼是在图书馆接到消息的。
当时她正在帮一个研二的学姐整理书目——其实就是把还回来的书按索书号重新上架。她戴着耳机,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默背法医学课上讲的内容:生前伤的边缘有出血浸润,死后伤的边缘没有;锐器伤的口子整齐,钝器伤的口子不规则……背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群消息。
温以宁发了一条语音,她点开来听,差点没拿稳手里的书。
“小鱼,明天下午有没有课?没课的话跟我们出去一趟,校门口小吃街,有人吃坏肚子了,保卫处找我们帮忙看看。”
余小鱼愣了两秒。她第一反应是兴奋——终于能用到那些在课本上背了大半学期的知识了。第二反应是紧张——她连真正的案发现场都没去过,更别说调查什么食物中毒了。她赶紧回了条消息:“有课,但可以翘。”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不妥,撤回来重新发:“下午第二大节没课,可以的。”
温以宁回了个OK的手势。
余小鱼把手机揣回口袋,发现自己心跳有点快。她深呼吸了一下,继续把剩下的书上架,但脑子里已经完全不在状态了——她开始想明天要穿什么、要不要带笔记本、要不要把法医学教材塞包里以防万一。想到最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傻,又不是去考试。
第二天下午,她到活动室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齐了。
宋知渺靠在窗边喝水,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出门打架。温以宁坐在桌子上,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看什么东西。向晚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余小鱼瞄了一眼,好像是一张地图。姜未站在白板前面,正在往上面贴东西。
余小鱼走近了才看清,是三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三份不同的外卖订单,订单上印着三家不同的店名,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顾客的症状。
“这三家店,都在北门外那条小吃街上。”姜未指了指照片,“A店卖麻辣烫,B店卖烤冷面和炸串,C店卖炒饭和炒面。三家店的顾客分别在三个不同的时间段出现了身体不适,症状也不完全一样。”
“具体什么症状?”余小鱼问。
“A店的顾客主要是呕吐和腹泻,B店的顾客出了皮疹,还有人呼吸困难,C店的顾客说头晕心慌。”姜未说完,转头看向余小鱼,“你觉得像什么?”
余小鱼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姜未会直接问她。她想了想,说:“A店的症状像细菌性食物中毒,B店的像过敏反应,C店的像化学刺激……但如果是同一批食材的问题,症状不应该差这么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姜未点了点头。
余小鱼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那咱们怎么查?”宋知渺放下水瓶,“总不能一家一家去吃吧?”
“我已经吃过一轮了。”温以宁头也不抬地说。
“什么?”宋知渺瞪大了眼睛。
“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去的。”温以宁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表情很平淡,“每家店都点了一份招牌菜,打包带回来的。我没吃,放到冰箱里了。”
“你没吃你点什么?”宋知渺更困惑了。
“为了让老板记住我。”温以宁说,“我今天再去的时候,就可以说‘我昨天来吃过,今天带朋友一起来’——这样他们不会觉得奇怪。”
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
“……你真是干这行的料。”宋知渺由衷地说。
温以宁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们现在出发?”余小鱼问。她已经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了,拉链都拉好了。
“等一下。”姜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副一次性手套和几个密封袋,“带上这个。万一能拿到样品。”
余小鱼接过文件袋,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五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还早,太阳斜挂在西边,把小吃街的招牌照得明晃晃的。这条街余小鱼来过很多次——大一开学第一个月,她几乎每天晚上都来这里解决晚饭。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调查”的身份走进来。
小吃街不长,大概两百米,两边挤着二十几家摊位和店面。这会儿还没到晚高峰,客人不多,有些老板坐在门口玩手机,有些在备菜。空气里飘着油烟味和孜然味,混在一起,闻久了有点腻。
温以宁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家店——招牌上写着“老王烤冷面·炸串”,就是B店。余小鱼跟在后面,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铁板后面,正在翻一串年糕。女人看到温以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你昨天来过的吧?”
“对,昨天点了一份烤冷面。”温以宁笑着说,“今天带我同学一起来尝尝。”
女人的笑容更灿烂了:“来来来,坐坐坐!你们想吃什么?”
余小鱼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偷偷打量着店里。店面不大,大概二十平米,摆了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和几张褪色的海报,角落里堆着几箱饮料。厨房是开放式的,铁板、油锅、调料瓶全都摆在台面上,一目了然。
她的目光落在调料区的几个塑料罐上。罐子没有标签,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红的、黄的、棕色的。她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想好吃什么了吗?”女人的声音从铁板后面传过来。
“跟昨天一样吧,再加一份炸串。”温以宁说。
“好嘞!”
余小鱼注意到,女人在拿调料的时候,用的是最左边那个红色罐子。她舀了一勺红色的粉末撒在铁板上的烤冷面上,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几分钟后,两份烤冷面和一盘炸串端上来了。温以宁用筷子拨了拨烤冷面,低头闻了一下,然后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余小鱼紧张地看着她。
温以宁嚼了几下,咽下去,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又夹了一块炸串上的鸡柳,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怎么样?”余小鱼压低声音问。
“味道正常。”温以宁也用同样的音量回答,“没有怪味,辣度也正常。”
余小鱼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不太对劲——如果B店的食品没有问题,那那些顾客的过敏反应是怎么来的?
她正想着,余光瞥到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沾了油渍的蓝色围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径直走到铁板前面,跟女老板说了几句话,然后把塑料袋放在了台面上。
余小鱼看不清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男人放下袋子之后,女老板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把它放到了柜台下面,像是刻意不想让人看到。
她掏出手机,假装在回消息,实际上打开了相机,对准了那个方向。可惜角度不好,只能拍到柜台的一角,拍不到袋子。
“别急。”向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余小鱼吓了一跳——她不知道向晚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向晚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手指在滑动着什么,像是在看新闻。但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余小鱼能听到:“那个男的,是A店的老板。”
余小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刚才路过A店的时候,他在门口抽烟。”向晚说,“我记住了。”
余小鱼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有时候觉得向晚的能力简直像超能力,但向晚本人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就像别人会骑自行车一样自然。
五个人在B店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吃完了那份烤冷面和炸串。结账的时候,温以宁跟女老板多聊了几句,说她觉得昨天的更好吃,今天的好像淡了一点。女老板笑着说可能是调料放少了,下次多放点。
走出B店,宋知渺低声说:“你觉得她有问题吗?”
“不好说。”温以宁擦了擦嘴角,“但那个塑料袋肯定有问题。”
“我看到了。”余小鱼说,“A店的老板送了一袋东西过来,她没当场打开,放到柜台下面了。”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宋知渺问。
姜未想了想:“分两组。我和温以宁去A店和C店转转,假装是普通顾客。宋知渺,你跟向晚在外面盯着,看有没有人再从B店拿东西出来。余小鱼——”
余小鱼挺直了背。
“你回学校,把昨天温以宁带回来的样品做个简单的检测。”姜未说,“生物实验室那边,你能借到器材吗?”
“可以。”余小鱼说,“我跟实验室管理的李老师关系还行,之前帮他整理过器材清单。”
“行。有结果了群里说。”
五个人在小吃街中间的路口分开了。余小鱼转身往学校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宋知渺和向晚已经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点了,温以宁和姜未正并肩走向A店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回到学校的时候,校园里正是下课高峰期,主干道上人来人往。余小鱼穿过人群,快步走向实验楼。生物实验室在三楼,她到的时候门开着,李老师正在里面整理显微镜。
“李老师。”她探头进去,“我想借用一下实验室,做个简单的pH测试,可以吗?”
李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做什么测试?”
“就是……测一下调料的酸碱度。”余小鱼没说具体原因,她怕说出来李老师会觉得她在胡闹。
“行,你自己弄吧,器材都在柜子里。用完记得洗干净。”李老师没多问,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就走了。
余小鱼把门关上,从书包里掏出那几份用密封袋装好的样品——昨晚温以宁打包回来的烤冷面、炸串、炒饭和炒面,每份都用保鲜膜包了一层,保存得很好。她戴上一次性手套,把样品分别取了一点,放入试管中,加入蒸馏水稀释,然后用pH试纸测试。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A店的麻辣烫汤汁:pH 6.8,接近中性。
C店的炒饭:pH 6.5,偏弱酸性。
B店的烤冷面:pH 4.2,明显偏酸。
余小鱼盯着那张pH试纸看了很久。4.2——这个数值不正常。正常食物的pH值一般在5到7之间,除非是发酵类食品或者加了大量醋,才会降到4以下。但烤冷面既不是发酵食品,也不需要加那么多醋。
她又取了一点B店的辣酱样品,单独测了一次。pH 3.9。
余小鱼放下试纸,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B店的辣酱pH值异常偏低,3.9。不是正常发酵的酸度。”
过了大概一分钟,姜未回了一条:“能判断是什么导致的吗?”
余小鱼想了想,打字:“如果是醋酸,应该有明显的醋味,但温以宁说吃起来味道正常。可能是其他有机酸,或者是……工业添加剂。”
她又补了一句:“我需要查一下B店用的辣椒粉品牌。”
发完这条消息,她摘下手套,靠在实验台边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做实际的检测,虽然不是什么高端的操作,但那种“我在做有用的事”的感觉,比在课堂上考满分还要踏实。
她收拾好实验台,把试管洗干净放回原位,然后锁好实验室的门。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她站在台阶上,看到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消息——是向晚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蓝色围裙,正弯腰往一辆电动三轮车上搬东西。照片拍得不是很清楚,但余小鱼认出了那个身形——是A店的老板。
她放大照片,看到他搬的东西是一个白色的塑料桶,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余小鱼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这条小吃街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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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余小鱼的“课外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