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渺是在散打馆接到电话的。
当时她正把一个新学员摁在垫子上,教她怎么在被抓住手腕的时候反拧脱身。新学员是个大一女生,瘦瘦小小的,被压住之后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憋得通红。宋知渺松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力气不够没关系,技巧对了就能出来。再来一遍。”
手机在背包里震了第三遍她才听见。
她走过去翻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座机号码,尾号是四个零。她皱了皱眉——这种号码一般是学校行政部门的内部线。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开口了:“请问是宋知渺同学吗?我是保卫处,李处长。”
宋知渺愣了一下。保卫处处长亲自给她打电话?她第一反应是上次查监控那件事被翻出来了——她们当初查林柚案的时候,确实绕过保卫处直接找了值班的赵师傅。但她转念一想,那件事早就过去了,林柚案都重新立案了,要追究也不至于等到现在。
“李处长您好,有什么事吗?”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
“不是我找你,是你们社团的姜未同学。”李处长的声音有点急,“我打她电话打不通,你有办法联系到她吗?”
“她下午在校医院,可能静音了。”宋知渺说,“您找她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李处长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然后他叹了口气:“算了,你跟她一起来也行。你们那个关于心理咨询档案的建议,校领导批了。”
宋知渺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批了。那三条她们写到校纪委的建议——咨询记录与学工评价物理隔离、每次披露必须书面告知来访者、学生有权查询谁看过自己的预警表——居然真的批了。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李处长又补了一句:“但是还有个事,想当面跟你们聊聊。你们什么时候有空?”
“现在就有。”宋知渺说。
她挂了电话,转头跟旁边带课的教练说了一声“帮我顶一会儿”,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想起来什么,回头冲那个大一新生喊了一句:“手腕发力,别用肩膀!下次来我检查!”
女生愣愣地点了点头。
宋知渺一边往校医院跑一边给姜未打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她又打给温以宁:“姜未跟你在一起吗?”
“我在图书馆呢,她不是在校医院吗?”温以宁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有翻书的声音。
“保卫处李处长找她,说咱们那个建议批了,但还有别的事要当面说。我打不通她电话。”
“批了?”温以宁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然后又压回去,“……行,我去校医院找她。你在哪碰头?”
“保卫处门口。我先过去。”
宋知渺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她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短袖,散打服后背湿了一片,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但她懒得回去拿外套,反正跑起来就不冷了。
她到保卫处门口的时候,姜未和温以宁已经站在那儿了。姜未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脸色有点苍白——她刚从校医院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药房的塑料袋。温以宁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正低头看手机。
“你俩倒是快。”宋知渺说。
“我在图书馆离得近。”温以宁抬起头,打量了一眼宋知渺的短袖,“你不冷?”
“不冷。”宋知渺说着,打了个喷嚏。
姜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宋知渺接过来擤了擤鼻子,三个人一起推门进了保卫处。
李处长的办公室在一楼尽头,门半开着。宋知渺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李处长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看到三个人一起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来了三个?也好,省得我再叫其他人了。”
三个人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宋知渺扫了一眼办公室——墙上挂着几面锦旗,桌上堆着一摞文件夹,角落里有一台落了灰的饮水机。跟想象中的保卫处处长办公室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
李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校办的文件,你们看看。”
姜未接过来,翻开。温以宁和宋知渺凑过去一起看。文件不长,半页纸,核心内容是:心理中心预警信息管理系统整改方案,原则上采纳学生代表的建议,即日起试行。
姜未看完,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宋知渺注意到她握着文件边缘的手指关节泛白了。
“谢谢李处长。”姜未说,声音很稳。
“别谢我,是你们自己争取来的。”李处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干保卫处十几年了,头一回见到学生能把校纪委的文件啃下来。你们挺厉害的。”
这话说得不冷不热的,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意思。宋知渺正琢磨着怎么接话,李处长话锋一转:“不过我今天找你们来,不光是为了这个事。”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东西——不是文件,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些时间和地点。他把表格转过来,让三个人能看清楚。
“最近三周,学校北门外那条小吃街,连续出现了几起顾客就餐后身体不适的情况。”李处长用手指点了点表格上的几行,“三家不同的摊位,时间不重叠,症状也不完全一样。有的上吐下泻,有的出疹子,有的说心慌头晕。”
“食物中毒?”温以宁问。
“市场监管局查了两轮了,三家摊位的食材抽检都合格,菌落总数没超标。”李处长说,“查不出统一源头。”
宋知渺皱了皱眉:“那您找我们是……”
李处长看了她一眼,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保卫处人手有限,市场监管局那边也只能管食材安全。但你们——”他又看了看三个人,“你们上次查林柚那个案子,我听说了。能从一根护栏刮痕查到一家公司头上,说明你们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姜未先开口:“李处长,您是希望我们去查这件事?”
“不是命令,是拜托。”李处长纠正道,“你们不是学校正式编制,我也指挥不动你们。但你们那个社团,现在在学校里也算有点名气了。如果有人能查清楚这件事,我觉得是你们。”
宋知渺看了一眼姜未。姜未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盯着桌上那份整改文件,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温以宁打破了沉默:“李处长,我想确认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查出来,结果对某些人不友好,您能兜得住吗?”
李处长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干了十八年保卫处,兜过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但我也只能说——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会兜。”
温以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姜未抬起头来:“我们回去商量一下,明天给您答复。”
“行。”李处长站起来,跟她们握了手,“不管你们接不接,那个整改文件已经是你们的了。恭喜。”
三个人走出保卫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校园里笼罩着一层灰蓝色的暮色。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闷闷地传过来。
宋知渺站在台阶上,裹紧了那件短袖——现在她确实觉得冷了。
“所以,咱们管不管?”她问。
姜未把药房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远处操场上模糊的人影,说了一句话:“先去看看再说。”
温以宁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行,那我今晚先把那三家摊位的工商信息调出来。”
“你又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渠道?”宋知渺问。
“没有。”温以宁掏出手机晃了晃,“但它们的评分和差评是公开的,我先看看有没有人在评论区里写过‘吃了不舒服’。”
三个人沿着校园的主路往回走。路灯亮了,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宋知渺走在中间,左边是姜未,右边是温以宁。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几个月前,她们还是一个快要被注销的社团,连活动室都快没了。现在保卫处处长亲自打电话找她们帮忙查案。
“姜未。”她叫了一声。
“嗯?”
“你说咱们是不是越管越宽了?从校内管到校外了。”
姜未没有马上回答。她走了一段路,才说:“不是越管越宽。”
“那是啥?”
“是能管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宋知渺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她们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温以宁往图书馆方向拐了,说要去把电脑拿回宿舍。姜未和宋知渺继续往前走,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姜未停下来,从药房的塑料袋里掏出一盒感冒药递给宋知渺。
“回去喝一杯热水再吃药。”她说。
宋知渺接过来,看了一眼药盒上的说明,嘟囔了一句:“我真不冷。”
但她还是把药揣进了口袋。
回到宿舍,宋知渺洗完澡出来,看到手机上有一条群消息。温以宁发了一张截图,是一家小吃店的营业执照信息,下面跟着一句:“第一家查完了,明天白天我去另外两家转转。”
紧接着是余小鱼的消息:“什么情况?又要查案了?”
宋知渺打字回她:“保卫处找上门了,校外小吃街的事。明天活动室细说。”
余小鱼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是一只戴着护目镜的仓鼠。
宋知渺笑了一下,放下手机,把那盒感冒药放在床头柜上。她想了想,还是起身去倒了一杯热水,拆开药盒,掰了一粒药出来。
窗外的校园安静下来了。远处小吃街的灯火亮成一片橘黄色的光带,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人在摊位前排队。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没什么区别。
但如果那些饭菜真的有问题,那片温暖的灯光底下,藏着的是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宋知渺喝完药,关了灯,躺下来。
她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们刚查完心理咨询中心的档案泄露,还没喘口气,新的活儿就来了。
而且这次,是校门外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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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保卫处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