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旧师姐的影子

向晚翻学校年鉴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但很密,打在活动室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活动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其他四个人各有各的事——宋知渺在散打馆带课,温以宁被学生会的人拉去开会,余小鱼在图书馆值班,姜未下午去了趟校医院拿药。向晚本来也该走的,她约了法学院的学生今晚七点去辨认一段监控录像,但时间还早,她就顺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年鉴下来。

书架是她们自己搭的。两块木板,几块砖头,简陋得不像话,但上面已经攒了不少东西——心理学教材、犯罪学入门读物、几本从二手书店淘来的法医学图谱,还有一套学校年鉴,从2018年到2022年,是上次清理活动室时从一个废弃柜子里翻出来的。

向晚翻开的是2022年的那一本。

她其实没什么明确的目的。等人、等雨停、等时间过去,翻翻年鉴只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她不喜欢刷手机,短视频太吵,社交媒体上全是她不认识的人和不感兴趣的事。纸质书不一样,安静,可控,翻到哪里算哪里。

她先是看了几页校园新闻。秋季运动会、十佳歌手大赛、心理学院获省级课题立项——都是些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到了毕业生风采展示的部分。一整页的照片,每个学院选出几名优秀毕业生,下面配着简短的介绍词。

向晚的目光停在了心理学院那一栏。

第三张照片里的人,她认识。

林柚。

照片里的林柚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头微微笑着,不算很灿烂的那种笑,但看起来很舒服。下面的介绍词写着:“林柚,心理学院2019级,多次获得校级奖学金,曾任心理学院学生会文艺部部长,主持过多场校级文艺晚会。”

向晚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林柚在实习公司遇到了什么,不知道她被刘志强施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找人帮忙,不知道她站在天台上的最后一刻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林柚死了。

而她们查了那么久,拼了那么多碎片,最后也只是让案子从“自杀”改成了“死因存疑”。真正的责任人——那个王经理、那个默许一切的周敏教授、那个躲在后面删监控的人——到现在也没有一个明确的交代。

向晚的手指停在林柚的照片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下一页是往年优秀毕业生的补充名录,版面比前面的小,字体也小一号,像是排版时剩下的空间顺手塞进去的。向晚本来想直接翻过去,但她的目光扫到了一个名字。

沈知微。

她停住了。

沈知微,心理学院,2017级。名录里只有一行字,连照片都没有。向晚把书凑近了一些,仔细看那行字——毕业去向一栏写着“肄业”,备注里有一个词:“退学。”

向晚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想起林柚的日记里提到过一个人。那本日记她们在她的宿舍找到的,里面有一句话她记得很清楚——“刘师兄说只要我签了放弃薪酬的确认书,他就在论文答辩上帮我说话。我不想签,但我不敢拒绝。”但在那之前还有一段话,当时她们没有太在意,因为那段话跟案子没有直接关系。林柚写的是:“今天翻到沈师姐以前的笔记,她写的侧写报告比我们老师讲的都好。可惜她走了。如果她在,也许我不会这么害怕。”

沈师姐。沈知微。

向晚拿出手机,把那页年鉴拍了下来,发到了群里。

她打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准:“林柚的日记里提过一个师姐。叫沈知微。2017级的,退学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温以宁第一个回复:“等我回来。我还有二十分钟散会。”

又过了两分钟,姜未回了一条:“我在路上了。”

宋知渺回了一个“OK”的手势。余小鱼没说话,但发了一张她在图书馆值班柜台后面的照片,意思是“我在这儿,随时能走”。

向晚放下手机,合上年鉴,把它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了书脊。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书脊上那几个烫金的字——“师范大学年鉴·2022”——忽然觉得,这本她随手拿下来的书,可能比她们想象的更有分量。

温以宁回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她没打伞,从行政楼一路跑回来的,外套肩膀上洇了一片深色的水渍。她一进门就直奔向晚旁边的座位,坐下来的时候还在喘。

“年鉴呢?”她问。

向晚把书推过去,翻到了那一页。

温以宁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沈知微,”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2017级,心理学院,退学。没有照片,没有具体原因,备注栏就写了两个字——‘退学’。这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真的。”姜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站在门口,外套也没脱,手里拎着一把还在滴水的折叠伞。她走过来,站在温以宁身后,低头看那页年鉴。

“一般退学学生的名录,备注栏会写原因——‘因病’、‘因家庭原因’、‘因个人原因’。”姜未说,“但这里什么都没写。要么是学校不想写,要么是有人让她别写。”

“你觉得是哪种?”温以宁问。

姜未没有立刻回答。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伞靠在桌腿边,想了想才说:“沈知微退学的时间是2020年。那一年,‘启航教育’刚成立不久。王建国的第一家公司也是那一年注册的。”

“你连这个都记住了?”温以宁挑了挑眉。

“我不是故意记的。”姜未说,“但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串起来了。”

宋知渺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散打服,短袖短裤,胳膊上全是汗。她一进门就嚷嚷:“雨太大了,我从体育馆跑过来的,裤子全湿了。”然后她看到几个人都围着那本年鉴,声音立刻收了,“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一个退学的师姐。”温以宁说,“可能跟林柚的事有关。”

宋知渺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嘴:“2017级,那她跟林柚是同一个学院的。林柚2019级,她们应该见过面。”

“不止是见过面。”向晚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向晚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整理思路。过了好几秒她才抬起头来,说:“林柚的日记里写过一句话——‘如果她在,也许我不会这么害怕。’她说的是沈知微。”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柚在向她求助。”姜未轻声说,“但她已经不在了。”

余小鱼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进门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东西——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纸。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说:“我在图书馆查了一下沈知微的借阅记录。”

“她有借阅记录?”温以宁问。

“有。她退学之前借了很多书。”余小鱼把打印纸抽出来,铺在桌面上,“大部分是心理学专业的,但也有几本跟法律有关的——《劳动合同法实务》《大学生实习权益保护指南》。跟林柚借的书很像。”

姜未低下头,看着那几页借阅记录。沈知微的名字印在每一行的开头,后面跟着书名、借书日期、还书日期。最后一本书的还书日期是2020年4月,那之后她的借阅记录就断了。

“她2020年4月退的学。”姜未说,“借书记录到4月截止。”

“所以她在退学前也在查跟实习相关的法律资料。”宋知渺说,“跟林柚一样。”

“一样的公司。”温以宁补充道,“启航系。”

“一样的结局。”向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填满了接下来的沉默。

姜未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上一轮案件的分析图,她拿起板擦,把那些旧的线条和文字一点一点擦掉。粉笔灰飘落下来,在灯光下像细小的雪。

她擦完之后,在白板的中央写下了一行字:

“不是一个个案。是一条把学生磨掉的路。”

然后她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分出两个分支。左边写上“林柚”,右边写上“沈知微”。两个名字之间,她画了一个问号。

“沈知微在哪?”她转过身来,看着其他四个人。

没有人回答。

但她们都知道这个问题的意思。沈知微退学之后去了哪里?她现在在做什么?她还活着吗?她跟林柚之间有没有过联系?她是不是也经历过跟林柚一样的事情——被威胁、被压榨、被逼到绝路——只不过她选择了退学,而不是从天台上跳下去?

“我明天去档案馆查一下她的学籍档案。”温以宁说。

“我去找一下她当年的辅导员。”宋知渺说,“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我查一下她的社交账号。”余小鱼说,“虽然可能已经注销了,但万一还有痕迹呢。”

向晚没有说话,但她拿出了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了她之前拍的林柚日记的照片。她把那张照片放大,找到那句话——“如果她在,也许我不会这么害怕。”——然后把屏幕转向其他人。

“她在找她。”向晚说,“林柚在出事之前,试过找沈知微。”

姜未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的,间隔很长,像是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那就找到她。”姜未说。

她把板擦放回白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不管她在哪,把她找出来。”

活动室里的灯亮着。五个人围在桌边,那本年鉴摊在正中央,沈知微的名字静静地躺在纸页上,像一粒被埋了很久的种子。

外面的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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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曾想报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