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写作习惯比查重更狠

戚悦后来又给了姜未七篇论文。

加上之前的三篇,一共十篇,横跨六个学院、八个专业,从大一到大三的课程都有。姜未按照时间顺序把它们排列好,从最早九月初的一篇《管理学原理》作业,到最近十一月中旬的一篇《传播学概论》期末论文,跨度将近三个月。

十篇论文,十个不同的题目,全部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姜未戴上耳机,开始逐字逐句地读。

她读得很慢。不是在看内容,而是在看内容之外的东西——标点符号的使用习惯、段首缩进的字符数、参考文献的格式风格、数字和汉字混用时的偏好。这些细节通常在评分时被忽略,但它们是写手的指纹,藏在每一篇论文的字缝里。

半小时后,她摘下耳机,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条发现。

“戚悦在所有论文中都使用中文全角逗号和句号,但在英文术语和数字之间,她会无意识切换成半角。十篇论文无一例外。”

她把笔记本转向其他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打字的时候没有刻意注意格式。”温以宁说,“习惯性的输入法切换,不是刻意伪装能达到的。”

“对。”姜未翻到下一页,“第二个发现。”

她把十篇论文的参考文献部分并排放在桌上:“你们看这里。”

向晚最先反应过来:“文献格式不统一。”

“具体说说。”

“APA格式要求作者名、年份、标题、期刊、卷期、页码之间用特定标点分隔。但这十篇论文里,有的用了句点,有的用了逗号,有的年份后面没有加句号直接接了标题。”向晚指着其中几篇,“而且同一篇论文内部的参考文献格式都不统一——第一篇文献和第二篇文献的格式不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宋知渺问。

“意味着戚悦不是从正规学术数据库导出文献信息的。”姜未说,“正规导出格式是统一的。她很可能是在百度百科或者某些中文网站上手动复制的,那些网站的格式本身就乱七八糟。”

她说着,又在笔记本上加了一行:“参考文献格式混乱,来源可疑。”

第三个发现来自余小鱼。

她把十篇论文的电子文档导入了一个在线查重工具——不是学校用的知网,是一个免费的小软件,只能检测句子级别的重复度。结果出来之后,她盯着屏幕皱起了眉头。

“你们过来看。”

屏幕上并列显示着三篇论文的查重结果。A文的总重复率是百分之十三,B文是百分之十一,C文是百分之十五。都在合理范围内,大部分课程论文的查重要求是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没问题啊。”宋知渺说。

“看详细报告。”余小鱼点开了其中一个。

详细报告显示,A文中被标红的重复片段,全部集中在引言部分的文献综述里。这些句子在知网或其他数据库中能找到相似的表述,属于正常的学术引用范畴。

但余小鱼把三篇论文的重复片段并列在一起之后,问题出现了。

A文被标红的句子:“近年来,学界对魏晋士人精神的研究日益深入,相关成果层出不穷。”

B文被标红的句子:“近年来,学界对大学生学业拖延问题的关注度持续上升,相关研究不断丰富。”

C文被标红的句子:“近年来,学界对共享经济模式的研究方兴未艾,相关讨论日趋热烈。”

三句话的开头都是“近年来,学界对……”,中间的宾语不同,但句式骨架一模一样。

“这不是查重能查出来的问题。”余小鱼说,“查重软件比对的是字面相似度,不是句式结构。只要换掉关键词,哪怕句式完全一样,重复率也不会超标。”

“所以代写行业不怕查重。”温以宁总结,“他们有的是办法绕过。”

姜未没有说话。她拿起一支红色签字笔,在一张空白A4纸上写下了四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圈。

“写作习惯。”

她抬起头:“查重率可以靠调换语序压下去。但一个人的写作习惯,改不掉。”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姜未带着四个人做了一件很枯燥的事——统计戚悦十篇论文中的所有语言特征。

向晚负责统计标点符号的使用频率。她发现戚悦在列举多项事物时,从不使用分号,一律用逗号代替。而且她有一个非常固定的习惯:在“例如”“比如”“如”这类词后面,一定会紧跟一个逗号,无论后面接的是短例还是长例。十篇论文中,这个规则被执行了三十七次,零次例外。

温以宁负责统计错别字和语法错误。她发现戚悦几乎不在“的”“地”“得”上犯错——这倒是挺标准的。但她有一个特别的错误模式:在写“进一步”的时候,总是写成“更进一步”。这个词组在语法上不算错,但语义上略显冗余。十篇论文中出现了六次,频率稳定。

余小鱼负责统计文献引用偏好。她发现戚悦在所有论文中都会引用一本名为《社会科学研究方法导论》的教材,作者是本校一位姓方的教授。这本教材出版于五年前,印量不大,在学术界的知名度有限。但戚悦几乎每篇论文都会提到它,不管论文的主题是文学、教育还是经济。

“她手边应该只有这一本方法类的参考书。”余小鱼说,“或者她的‘万能参考文献库’里包含了这本书。”

宋知渺负责统计段落长度。她用一把尺子量了十篇论文的所有段落,发现戚悦的段落长度极其稳定——平均每段四到六行,极少出现超过八行的段落,也很少出现少于三行的段落。每一段的起承转合都非常均匀,像是一个人走路时迈出的步伐间距完全相同。

“正常学生写论文,段落长度是有波动的。”宋知渺说,“论述复杂的时候段落会长一些,举例的时候段落会短一些。但她写出来的每一段都一样长。”

“因为她不是在论述。”姜未说,“她是在填空。”

姜未把所有发现汇总到一起,在白板上列出了戚悦的“写作特征画像”:

1. 句式偏好:固定使用“基于上述分析可知”“综上所述”“近年来,学界对……”等模板句

2. 标点习惯:列举时只用逗号,不用分号;“例如”后必加逗号

3. 词汇特征:频繁使用“更进一步”替代“进一步”

4. 文献偏好:必引《社会科学研究方法导论》(方教授著)

5. 段落结构:平均4-6行,长度均匀,无明显波动

6. 参考文献格式:混乱,来源不统一

7. 数字与英文:中英文符号混用,无意识切换

“这些特征单独拿出来,哪一个都不算问题。”姜未说,“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写作指纹。”

她看着白板上那些条目,沉默了几秒。

“戚悦不是专业的写手团队。她就是一个学生,一个穷得没退路的学生。”姜未说,“真正的代写团伙不会留下这么多痕迹。他们会用专门的改写软件,会刻意变换句式,会找不同的人交叉校对。但戚悦做不到这些——她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资源。”

“所以她才会被我们抓到。”向晚说。

“对。”姜未说,“但这也说明,她只是这个链条的最底层。”

她转过身,面对着白板上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画像。

“我们要找的不是她。是她上面的人。”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以宁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写手接单群的入口。群名叫‘学术资源交流群’,实际上是中介发布任务的渠道。戚悦说她就是从那里接单的。”

“能潜进去吗?”姜未问。

“可以。”温以宁说,“但需要一个小号。”

“我来弄。”宋知渺说,“我有个备用手机号,没绑定过任何社交账号。”

姜未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昏黄色的光。

“下周开始,温以宁负责潜伏接单群,记录群里的任务发布规律和中介信息。宋知渺负责跟线下——戚悦说她的交稿方式是去学校北门的打印店存U盘,中介会在固定时间去取。”

“我呢?”余小鱼问。

姜未看着她:“你继续跟戚悦保持联系。她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随时可能崩。如果有人在她崩的时候拉她一把,那个人应该是你,不是中介。”

余小鱼点了点头。

分配完任务之后,大家陆续离开了活动室。姜未最后一个走,她把桌上的论文收进文件袋,关灯,锁门。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掏出手机,翻到戚悦的朋友圈。

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凌晨三点,世界真安静。”

评论区有几个同学留言:“早点睡”“注意身体”。戚悦没有回复任何人。

姜未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秋天的夜风灌进领口,有点冷。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想着刚才在白板上写下的那些特征。

七条特征,十篇论文,一个人。

这些特征足够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从几百份作业中认出戚悦的字迹。但它们救不了她。

能救她的,是把这个链条的源头找到,然后掐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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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曾想报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