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用一个新注册的微信号潜进“学术资源交流群”的时候,群里有一百三十七个人。
她头三天一句话都没说,只做一件事——看。
群设置的是全员禁言,只有群主和管理员能发言。每天早上九点,群主会准时发一张Excel截图,上面列着当天可接的任务清单。科目、题目要求、字数、截止时间、酬劳,一目了然。想接单的人在群外向管理员私聊报名,先到先得。
流程干净得像一家正规的中介公司。
温以宁把连续五天的任务清单都截了图,导入到一个表格里做统计分析。五天下来,群里发布的论文任务总量是四十七篇,涵盖文科、理科、工科各个方向。酬劳从最低的一篇五十块到最高的一篇三百块不等,取决于难度和紧急程度。
四十七篇论文,如果全部成交,按均价一百五一篇计算,五天流水七千零五十。一个月按二十个工作日算,流水接近三万。
这只是她能看到的一个群。
第四天,温以宁决定往前走一步。她私聊了群管理员,一个头像灰白色、昵称叫“学术顾问-陈老师”的账号。
“你好,我想接单。”
对方回复得很快:“有写作经验吗?”
“写过几篇课程论文,得分还可以。”
“哪个学校的?”
温以宁报了本市另一所大学的名字——这是她和姜未提前商量好的说辞,不能暴露本校信息。
“大一还是大二?”
“大二。”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文档:“先试写一段。题目在里面,八百字以内,今晚十点前交。”
温以宁打开文档,题目是《简述新媒体时代下高校舆情管理的特点与挑战》。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开始打字。
她没有用自己的写作风格。她模仿了戚悦那十篇论文里的句式结构和用词习惯——模板化的开头、中规中矩的论述、“基于上述分析可知”式的结尾。写完之后通读一遍,改了两处太像自己的措辞,然后发了过去。
晚上九点半,对方回了两个字:“可以。”
紧接着发来了一份《兼职写手合作协议》。
温以宁逐条往下读。协议不长,但每一条都写得滴水不漏:写手保证作品为原创,如因抄袭或重复率过高导致客户退款,写手承担全部损失;写手不得私自联系客户,一切沟通通过中介进行;写手离职需提前七天通知,否则冻结未结算款项。
最后一条写着:“写手同意,如因自身原因导致本群声誉受损,本群有权追究法律责任。”
温以宁看完,冷笑了一声。
全是约束写手的条款,没有一条保护写手的权益。中介可以随意压价、延迟付款、克扣费用,但写手没有任何反制手段。更绝的是,这份协议连个公司公章都没有,只有一个微信昵称作为签约主体。就算将来出了问题,写手连起诉的对象都找不到。
她截图保存了协议全文,然后回复:“我签。”
从那天起,温以宁正式成了一个代写群里的卧底写手。
与此同时,宋知渺那边的进展也没落下。
戚悦提供了她常用的交货方式:写好论文之后,存进U盘,放到学校北门“晨光打印店”前台右手边的抽屉里。中介会在当天晚上或者第二天早上去取,取完之后在群里发一个“收到”的表情包作为确认。
宋知渺在打印店斜对面的奶茶店蹲了两个傍晚,摸清了取货人的活动规律。
取货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的,戴黑色棒球帽,背一个灰色的斜挎包。每次来都挑傍晚六点到七点之间,正是打印店最忙的时候。他进门之后不会直接去翻抽屉,而是先在柜台前站一会儿,假装在等打印,等店员转身去操作机器的间隙,才迅速拉开抽屉取出U盘,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挺专业的。”宋知渺在活动室里汇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心的认可,“他知道什么时候店里人多,什么时候店员注意力最分散。踩过点。”
“拍到脸了吗?”姜未问。
宋知渺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拍到了。但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侧脸,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五官。”
“身高呢?”
“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偏瘦,走路有点内八。穿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底外侧磨损比较严重——说明他是长期走路或者站立工作的,不是坐办公室的。”
向晚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他左手手腕上戴了一块黑色的电子表,表盘是圆形的。型号看不清楚,但不是苹果表,是国产的运动手环。”
温以宁看了向晚一眼:“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照片里放大就能看到。”向晚说得很平静。
姜未在白板上写下几条信息:男性,175-178cm,偏瘦,黑色棒球帽,灰色斜挎包,黑色运动鞋(外侧磨损),国产运动手环。
“线索还是不够。”她说。
“再给我几天。”宋知渺说,“他不可能每次都戴帽子。”
但事情在第五天发生了变化。
那天下午,温以宁在群里看到了一条与众不同的消息。群主发了一个公告,不是常规的任务清单,而是一份“预警名单”。
名单上有五个微信昵称,每个昵称后面都附了一段描述,大意是:这几个人冒充写手混入多个代写群,涉嫌收集证据举报同行,请大家注意防范,不要与他们合作。
温以宁盯着那条公告看了很久。
她认出名单上的第三个昵称——“论文无忧”。这个人她有点印象,前几天在另一个代写群里看到过,经常活跃发言,问一些关于查重率和格式要求的细节问题。当时她没多想,只觉得是个刚入行的新手。
现在再看,那可能真的是一个试图收集证据的人。也可能是被中介拿来杀鸡儆猴的替罪羊。
但不管真相是什么,结果是确定的:这个人被踢出了群,并且被整个行业拉黑了。
温以宁把公告截图发到了五人群里。
宋知渺第一个回复:“他们内部也有清理机制。”
“不止。”姜未的回复来得很快,“你注意看公告的措辞——‘涉嫌收集证据举报同行’。他们担心的不是被学校发现,而是被同行举报。”
“同行举报?”余小鱼问。
“代写行业也是有竞争的。”姜未说,“不同的中介团队抢同一个学校的市场份额。举报竞争对手的写手,让对方的业务瘫痪,是自己上位最快的方式。”
温以宁看着屏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打开和“学术顾问-陈老师”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这几天的对话记录。除了最初的任务对接,对方还发过几次消息,都是在深夜——晚上十一点以后。
那些消息的内容很统一,都是同一个模板:“你最近有没有听说有人在收集代写群的证据?如果有线索,私聊我,有奖励。”
第一次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温以宁以为是针对自己的试探。她装作没看见,没有回复。
但现在结合那个“预警名单”,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在试探她。这是在发动所有写手互相监视。
中介不需要自己去查谁是卧底。他们只需要在每个写手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然后等着写手们互相举报就够了。成本为零,效率极高。
她想起戚悦说过的一句话:“群里有个规矩,发现可疑的人要及时上报。不上报的话,万一出事,大家一起倒霉。”
当时她没太在意。现在想来,那是这套系统最精妙的设计——让每一个人都成为监督者,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有义务维护这个系统的安全。
而那些真正处于底层的写手,在互相举报、互相提防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成了这个黑产链条的共谋。
温以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重新睁开,开始在手机上打字。
她给“学术顾问-陈老师”发了一条消息:“老师,我好像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
对方秒回:“谁?”
“一个叫‘论文无忧’的,之前在其他群里见过他,问的问题特别细,感觉不像正经写手。”
发完这条消息,温以宁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
对方回复:“知道了。你继续保持观察。”
没有表扬,没有奖励,甚至连一句确认都没有。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温以宁知道,她已经通过了最后一层考验。
从现在开始,她在这个群里不再是“新人写手”,而是“自己人”。
而“自己人”,才有机会接触到这个系统的核心。
她退出聊天框,在五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进去了。”
姜未回了一个“收到”。
宋知渺回了一个大拇指。
余小鱼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向晚没有回复,但温以宁知道她一定看到了。
她锁了手机屏幕,趴在活动室的桌子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因为熬夜,也不是因为要同时应付课业和卧底任务。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理解那个系统的运作逻辑——而理解,有时候离同情只有一步之遥。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走。
同情归同情。活儿还得干。
她重新打开手机,点进那个一百三十七人的群,开始截图今天的任务清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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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先举报竞争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