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未把那三篇论文摊开在桌上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只鸟撞上了玻璃。
声音不大,闷闷的一声,像是有人用手指骨敲了一下窗户。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鸟已经飞走了,只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她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论文。
A文是文学院的《中国古代文学史》课程论文,题目是《论〈世说新语〉中的魏晋士人精神》。B文是教育学院的《教育心理学》课程论文,题目是《基于自我效能感理论的大学生学业拖延成因分析》。C文是经管院的《微观经济学》课程论文,题目是《共享经济模式下的消费者选择行为分析》。
三个截然不同的专业,三个截然不同的题目。
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余小鱼花了三天时间才说服戚悦把论文交出来。过程并不顺利——戚悦一开始非常抗拒,反复强调“我不想惹麻烦”“我只是想赚点生活费”。余小鱼没有催她,只是每天早上把一杯热豆浆放在她课桌上,什么都不说。
第三天早上,戚悦终于松了口。她把三篇自己写的课程论文发给了余小鱼,条件是:不公开她的个人信息,不告诉辅导员。
余小鱼答应了。她拿着那些文件来找姜未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刚刚替别人签了一份不想签的字。
姜未把三篇论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读了第二遍,然后读了第三遍。
三篇论文的语言风格高度一致——用词规范,句式工整,段落结构均匀,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选题中规中矩,论点不激进也不新颖,文献引用数量刚好卡在任课老师要求的范围内。每一篇都达到了“能过”的水平,但也仅仅是“能过”。
这是典型的职业写手风格。不求高分,只求安全。不出彩,就不会被怀疑。
但姜未注意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她拿起荧光笔,在三篇论文中各划出了一句话。
A文第3页第2段:“基于上述分析可知,该现象具有显著现实意蕴,不仅关乎个体认知结构的重组,亦对当代教育实践提出了新的反思空间。”
B文第4页第1段:“基于上述分析可知,该现象具有显著现实意蕴,不仅关乎个体行为模式的转变,亦对社会治理体系提出了新的调整方向。”
C文第2页第3段:“基于上述分析可知,该现象具有显著现实意蕴,不仅关乎市场运行机制的优化,亦对政策制定者提出了新的考量维度。”
三句话,结构一模一样,前半句完全相同,后半句换了宾语,但句式纹丝不动。
“你们过来看一下这个。”姜未把三个人叫到桌前。
向晚第一个凑过来。她低头看了不到十秒,就说:“同一个模板。”
“确定?”
“确定。”向晚指着那三句话,“主语、谓语、状语的位置完全重合,‘不仅关乎……亦对……提出了新的……空间/方向/维度’。这是固定句式,作者写的时候只需要替换中间的名词短语就行。”
她说着,又往后翻了几页,手指在其中一段上停下来:“这里也是。”
姜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B文的结论部分第一句:“综上所述,本研究通过对XX现象的深入剖析,揭示了其背后的多重成因机制,以期为后续相关研究提供有益借鉴。”
她翻回A文的结论部分。A文的结论第一句:“综上所述,本研究通过对魏晋士人精神的多维解读,揭示了其背后的文化动因机制,以期为后续相关研究提供有益借鉴。”
再翻C文的结论部分。C文的结论第一句:“综上所述,本研究通过对共享经济模式下消费者行为的系统考察,揭示了其背后的决策逻辑机制,以期为后续相关研究提供有益借鉴。”
三段结论,开头都是“综上所述,本研究通过对……揭示了其背后的……机制,以期为后续相关研究提供有益借鉴”。唯一的区别是中间填充的内容不同。
“模板句。”向晚下了定论,“不是巧合。这个人是批量生产的。”
温以宁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吹了一声口哨:“一篇论文八十块,三篇论文两百四。她写这三篇花了多长时间?”
“问得好。”余小鱼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戚悦把原始文档也发给我了,我带版本历史。”
她把三篇论文的Word文档依次打开,点击“文件—信息—版本历史”。屏幕上弹出了每个文档的修改时间记录。
A文:23:14创建,23:52最后一次保存,总编辑时长约38分钟。
B文:23:16创建,23:54最后一次保存,总编辑时长约38分钟。
C文:23:20创建,23:56最后一次保存,总编辑时长约36分钟。
三篇论文,三个不同专业,总字数加起来超过一万两千字,在一个小时内完成。
平均每篇不到四十分钟。
“这不可能。”宋知渺说,“我写一篇两千字的选修课作业都要憋三个小时。”
“如果是套模板就可以。”姜未说,“框架是现成的,段落结构是固定的,常用论述句是提前储备好的。她要做的就是把题目输进去,找到对应的文献填充内容,然后把模板句嵌进去。熟练的话,四十分钟一篇绰绰有余。”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这三篇都不是第一次写。”
“什么意思?”宋知渺问。
“你们看时间。”姜未指着屏幕上的记录,“A文23:14创建,B文23:16创建,C文23:20创建。间隔分别是两分钟和四分钟。如果是第一次写这个方向的论文,她需要查资料、构思框架、组织语言,不可能在两分钟内切换到下一个题目。”
“所以她是一次性开了三个文档,轮流写?”温以宁问。
“更像是复制粘贴。”向晚说,“先写好一个通用框架,然后把三个题目的关键词分别填进去。写完之后统一调整语序和用词,让三篇看起来不一样。”
余小鱼盯着那些时间戳,声音低了下去:“她前一天晚上十点多还在楼梯间哭。哭完了回去继续写。”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姜未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三篇论文,纸张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每一篇都装订整齐,格式规范,参考文献列表排得井井有条。如果不是刻意去找,任何一个任课老师都不会想到这三篇分属不同专业的及格水平论文,出自同一个大一女生之手。
而那个女生,写一篇赚八十块,写三篇赚两百四。扣掉中介抽成,到手可能不到一百五。
她想起自己大一的时候,为了一个课题申报书改了七版,每一版都找导师一个字一个字地抠。那时候她觉得累,觉得烦,觉得自己为什么要受这种罪。
但现在她看着桌上这三篇四十分钟写完的论文,忽然觉得那不是受罪。
那是有人替她扛着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我们能做什么?”宋知渺打破了沉默。
姜未抬起头,看到她正盯着那些论文,眉头拧在一起,拳头攥得紧紧的。
“暂时什么都不要做。”姜未说。
“又要等?”宋知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甘。
“不是等。”姜未说,“是还不够。”
她拿起荧光笔,在A文的页眉上画了一个圈:“戚悦只是一个写手。她上面有中介,中介上面有群主,群主上面可能还有更大的渠道。如果我们现在帮她停了,她确实不用再写了,但那个位置马上会有下一个贫困生坐上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动?”
“等我们看到全貌。”姜未说,“至少要搞清楚,这个代写网络的规模有多大,涉及多少人,资金怎么流动,有没有老师和行政人员参与。”
宋知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余小鱼一直在盯着电脑屏幕,这时候突然开口:“还有一个东西。”
她把电脑转过来,让大家看:“我刚才对比了一下这三篇论文的参考文献。A文引了12篇文献,B文引了10篇,C文引了11篇。其中有三篇文献是三篇论文都引了的。”
姜未凑近屏幕。余小鱼把三篇论文的共同参考文献列在了一个文本框里:
1. 王某某.《高等教育中的学术诚信问题研究》. 2019.
2. 张某某.《当代大学生学习动机与学业表现关系探析》. 2020.
3. 李某某.《高校课程论文写作常见问题及对策分析》. 2021.
“这三篇文献跟A文的魏晋士人精神、B文的自我效能感、C文的共享经济消费者行为,都没有直接关系。”余小鱼说,“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关于高校教育和学术写作的。”
“所以戚悦手边有一份‘常用参考文献库’,”姜未接话,“不管接到什么题目,先把这几篇塞进去凑数。反正大部分老师不会去核实参考文献是否真的被引用了。”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做法。”向晚说,“这是整个代写行业的通用操作。我在网上看到过类似的曝光,有些代写中介会给写手发一份‘万能参考文献包’,里面列了三四十篇各类学科的基础文献,写手接到单之后直接从里面挑几篇填上去就行。”
温以宁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成熟的、有标准作业流程的地下产业。”
“对。”姜未说。
她把三篇论文收起来,放进一个文件袋里,在封面上写下“戚悦”两个字,然后放进了活动室的铁皮柜子里。
关上柜门的时候,她听到金属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
那个柜子里已经存了不少东西了。自习室丢东西案的笔录,社联经费截留案的发票复印件,代写群的截图,刘阳的地址和快递记录。每一份都是证据,每一份都不足以掀翻整张桌子。
但总有一天会够的。
她转过身,看到余小鱼还坐在电脑前面,盯着那三篇论文的版本历史发呆。
“在想什么?”
余小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在想,戚悦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姜未没有说话。
她也在想这个问题。凌晨三点,宿舍熄灯了,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一个大一女生的脸上。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复制粘贴,修改关键词,调整语序,保存,发送。一篇八十块。然后再开下一个文档。
她会不会在某个瞬间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文字,想起自己当初想转专业学临床医学的理想?
姜未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戚悦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而她们能做的,就是赶在下一个戚悦出现之前,把这个系统撕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