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余小鱼说不上来。
但如果非要找一个起点,大概是开学第三周的那个周三中午。二食堂二楼,人最多的那个窗口前排着长队,余小鱼端着餐盘找了半圈才看到一个空位,走过去坐下来才发现对面的人是戚悦。
同班同学,开学到现在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唯一有印象的是开学第一周的自我介绍,戚悦站在讲台上说自己是从省内某个县城考过来的,高考成绩班级前三,想转专业去学临床医学。当时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到余小鱼这种不太关注别人的人都多看了她一眼。
但现在坐在对面的这个人,和那天站在讲台上的是同一个人吗?
戚悦面前放着一碗面条,几乎没动过,汤面上浮着一层已经凝固的油花。她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速度快到拇指几乎没有停过。她眼下挂着两团乌青,深得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没来得及拢到耳后。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卫衣,袖口的地方线头都起了毛边。
余小鱼在她斜对面坐下来,戚悦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拍才认出来,然后扯出一个笑:“是你啊。”
“面要坨了。”余小鱼指了指她的碗。
戚悦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自己面前有一碗面。她拿起筷子搅了两下,挑起来一小撮送进嘴里,嚼得很慢,眼神又飘回了手机屏幕上。那个状态不像是吃饭,更像是往嘴里塞东西的动作——机械的,不带任何食欲的,只是为了完成“我在吃饭”这个程序。
余小鱼没有多问。她低下头吃自己的饭,但余光一直没离开对面的人。
戚悦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几乎没有停过。偶尔停下来,皱着眉头看几秒,然后又继续打。她的表情不像是在聊天——聊天的时候人会有情绪的起伏,会笑,会皱眉,会撇嘴。但戚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只有输入和输出,没有感受。
余小鱼吃完饭的时候,戚悦的面条还剩大半碗。汤已经完全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你不吃了?”
“嗯,不太饿。”戚悦锁了手机屏幕,站起来端起餐盘。
她站起来的那一刻,余小鱼注意到她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动,是很细微的、只有在端盘子的时候才会暴露出来的颤。像是握了太久的东西,手指已经超出了负荷。
余小鱼没有说什么。两个人一起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在食堂门口分开。戚悦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步子很快,低着头,像是在赶一场已经迟到的约会。
余小鱼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阳光很好,九月底的天气不冷不热,路边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戚悦的背影混进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余小鱼在自习室待到十点多才回宿舍。她路过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时,听到里面有声音——很轻的、压抑着的哭声。
她脚步顿了一下。
楼梯间的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窄窄的光缝。透过门缝,她看到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脸埋在手臂里。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那个松松垮垮的马尾辫。
戚悦。
余小鱼没有推门进去。她知道一个人在楼梯间哭的时候,通常不想被别人看到。她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确定戚悦没有遇到什么紧急的危险,然后轻声走开了。
但她记住了那个时间。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八点的课,戚悦来了。坐在第三排,位置靠墙,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握在手里,看起来很认真地在听课。如果不是前一天晚上在楼梯间听到那阵哭声,余小鱼大概也会觉得她只是有点累而已。
但余小鱼注意到,戚悦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的不是课堂笔记。
她坐在戚悦斜后方两排的位置,隔了大约三四米。从这个角度,她能隐约看到戚悦笔记本上的内容——不是老师PPT上的知识点,而是一段一段的文字,每一段的开头都不一样,像是不同的文章被打散了写在同一页纸上。戚悦的笔速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在抄写什么,又像是在把脑子里的东西尽快倾倒出来。
下课的时候,余小鱼收拾东西故意慢了一步。她假装在系鞋带,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经过戚悦的座位时,自然地低头看了一眼。
笔记本上那一页的顶端,写着一行标题:“《新媒体环境下公共舆论的形成机制与引导策略》——李XX。”
下面是一段大约三百字的论述,结构完整,用词规范,引用了两篇参考文献。段落之间的衔接很老练,不是新手能写出来的东西。
但戚悦的专业是生物科学。
余小鱼没有停下脚步。她走出教室,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姜未发了条消息:“你睡了吗?”
姜未回得很快:“没。怎么了?”
“我可能发现了一个新的东西。”
“说。”
余小鱼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见面说吧。”
晚上七点,活动室。五个人到齐了。
余小鱼把这两天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戚悦的状态、凌晨楼梯间里的哭声、课堂上写的不是本专业的论文。她说得很慢,尽量不加入自己的判断,只陈述看到的事实。
“会不会是她自己在修双学位?”温以宁第一个开口。
“有可能,但不像。”余小鱼说,“她笔记本上那篇文章的题目,是新传院的课。如果她真的在修双学位,应该在选课系统里有记录。我可以查。”
“你怎么查?”宋知渺问。
“教务系统的公开课表,每个学院的培养方案都是公开的。”余小鱼说,“如果她选了新传院的课,课表上会有。”
“那如果没选呢?”
余小鱼没有回答。但答案大家都猜得到。
第二天中午,余小鱼趁午休的时间去了趟图书馆,在公共电脑上打开了教务系统的公开查询页面。她输入戚悦的学号——不是通过什么特殊渠道,班级通讯录里就有。
系统返回的结果:戚悦,生物科学专业,本学期所选课程全部为本专业必修和选修,无跨院系选课记录。
余小鱼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没有选课。那篇论文不是作业。
她关了浏览器,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图书馆里很安静,有人翻书,有人敲键盘,有人趴在桌上睡觉。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发了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给戚悦发了条微信:“今天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奶茶。”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戚悦回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想聊聊。”
又过了几分钟,戚悦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八点,北门奶茶店。
这家店开在学校外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装修也有些年头了,但胜在便宜,一杯奶茶最便宜的只要六块钱,所以学生来得不少。余小鱼到的时候戚悦已经坐在里面了,靠墙角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透明的塑料杯壁上挂满了水珠。
余小鱼点了一杯奶茶,端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戚悦没有看她,盯着杯子里漂浮的柠檬片,手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划出一道道水痕。
余小鱼没有绕弯子。她问:“你是不是在帮别人写论文?”
戚悦的手指停了。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隔壁桌的情侣已经聊完了一轮话题开始起身离开。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你在课上写的那个题目了。”余小鱼说,“不是你们专业的课。”
戚悦的手指又开始在杯壁上划了。一圈,两圈,三圈。
“一篇课程论文,八十块。”她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像是已经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综述类的一百二。带数据的,一百五到两百不等。”
她抬起眼睛看着余小鱼。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那种红不是刚刚才涌上来的,是已经红了很久、只是被她一直压着的那种。
“我签了协议,每小时十二块,退单扣钱,不写就冻号。”
余小鱼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每小时十二块。学校食堂勤工俭学的岗位是每小时十八块。图书馆整理书架是每小时二十块。而戚悦,一个高考成绩班级前三、想转专业学临床医学的女生,在深夜写一篇又一篇不属于自己的论文,一个小时赚十二块钱。
“你写了多久了?”
“开学到现在。”戚悦说,“每天晚上写到凌晨两三点,周末全天。”
“你不睡觉吗?”
“睡。”戚悦低下头,“上课的时候偷偷睡一会儿。”
余小鱼看着她。卫衣袖口的线头,眼下的乌青,攥着塑料杯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剪得很短,有些指甲边缘还有倒刺,像是被咬掉的。
她想问“为什么要做这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答案很明显。缺钱。
戚悦的家境她在班级的贫困生认定表上看到过——父亲在外打工,母亲在家务农,还有一个弟弟在读高中。助学贷款覆盖了学费,但生活费要靠自己。一小时十二块,一天写五个小时,六十块,一个月一千八,刚好够吃饭。
“你知道代写是违法的吗?”余小鱼问。
戚悦的肩膀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我知道。”
“那你——”
“但我没办法。”戚悦打断了她,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是那道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我试过勤工助学,岗位太少,排队排不上。我也试过当家教,家长一听我是大一新生就不要了。我还能做什么?”
余小鱼答不上来。
戚悦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柠檬水一口喝完,塑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站起来,把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谢谢你请我喝水。这件事你能不能别说出去?”
余小鱼看着她。卫衣袖口的线头,眼下的乌青,攥着空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不说。”余小鱼说。
戚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余小鱼坐在原位,透过玻璃门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灯光里。
奶茶早就凉了。她一口没喝。
她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确定了。戚悦在当代写枪手。时薪十二块,中介抽成至少百分之六十。”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姜未的回复:“她愿意跟我们聊吗?”
余小鱼想了想,回了一句:“她现在不愿意。但她快撑不住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奶茶店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木纹桌面上,映出一圈一圈的光晕。隔壁桌新来了一对情侣,女生在笑,男生在给她讲什么有趣的事。
余小鱼看着他们,脑子里想的却是戚悦自我介绍那天站在讲台上的样子。
“我叫戚悦,想转专业去学临床医学。”
当时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道光还没有灭。但它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