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的白板已经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好几轮了。
宋知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起踩着窗框，手里转着一支笔。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胳膊上还贴着两块运动胶布，像是刚从训练场直接过来的。温以宁占据了靠墙的那张椅子，面前摆着一杯新买的咖啡，但已经放凉了，一口没喝。向晚坐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低着头，像是又在看自己的鞋尖。余小鱼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借阅记录，指腹来回摩挲着纸边。
姜未关上门，把书包放到桌上，扫了一圈大家的表情。
“都到了。先说你们各自查到了什么。”
她看向宋知渺。
宋知渺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很轻，像是脚底装了弹簧。“我找到刘志强了。”
“这么快？”
“他今天下午在学院楼里帮周敏整理资料，我假装去办公室找导师，正好碰上。”宋知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弧度，“我跟他说我是大三的学妹，想请教一下考研的事，他就跟我聊了大概半个小时。”
“他什么反应？”
“表面上很正常，客客气气的，说话也很斯文。”宋知渺顿了顿，“但我问他最近在看什么书的时候，他明显顿了一下。”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在看文献，准备开题报告。我又问了一句——有没有看什么课外书？比如法律方面的？”宋知渺学着刘志强的语气，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的笑意消失了，“他说没有，然后反问我对法律感兴趣？”
“你说是帮朋友问的？”
“对。然后他笑了笑，说——”宋知渺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年轻人还是要专注学业，少掺和乱七八糟的事。”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温以宁在旁边插了一句。
“何止不对劲。”宋知渺冷哼一声，“我当时就觉得他在暗示什么。后来我又试探性地提了一下林柚，说‘听说周老师有个学生出事了，挺可惜的’。他的反应更奇怪了——他没有接我的话，而是低头看了一下手机，然后说他有事要先走。”
“他在回避。”姜未说。
“对。而且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现场。”宋知渺双手抱胸，“这个人肯定有问题。”
姜未没有立刻下结论。她转头看向温以宁。
温以宁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凉透了，皱了皱眉又放下。“我查到了刘志强和启航教育的关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刘志强有个女朋友，叫孙悦，比他低一届，也是心理学院的，今年研一。”温以宁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孙悦本科毕业之后，在一家教育机构工作了半年。那家机构的名字叫——启航教育。”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秒。
“所以刘志强和王建国是通过孙悦认识的？”宋知渺率先反应过来。
“不止是认识。”温以宁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把屏幕转向大家，“孙悦在启航教育工作期间，王建国是她直属上司。而且根据我从工商系统里查到的信息，孙悦的母亲和王建国的妻子是远房亲戚。”
“也就是说，”姜未慢慢地说，“刘志强和王建国之间有姻亲关系？”
“差不多可以这么说。”温以宁收回手机，“而且我还查到一件事——孙悦在启航教育工作的时间段，恰好是林柚在那家公司实习的时间段。也就是说，林柚在启航教育实习的时候，孙悦也在那里。”
“所以孙悦有可能认识林柚？”余小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只是认识。”温以宁的语气沉了一点，“我找到了一个孙悦的大学同学，她说孙悦曾经跟她提过，说她男朋友的导师手下有个学妹‘不太懂事’，需要‘教育一下’。”
姜未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教育一下”——这四个字听起来轻描淡写，但放在这个语境里，让人后背发凉。
“她有说是什么事吗？”宋知渺追问。
“没有。那个人也只是随口一提，没当回事。”温以宁摇了摇头，“但结合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这个‘不太懂事的学妹’很可能就是林柚。”
姜未深吸一口气，转向向晚。
向晚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看到过刘志强和王建国在一起。”
“什么时候？”
“林柚出事前一周。”向晚说，“那天下午我在学校北门外的咖啡馆写作业，他们坐在我斜对面的位置。”
“你确定是他们？”
向晚点了点头：“王建国的脸我记得。那天你和温以宁从启航教育回来之后，你给我看了他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顿了顿，又说，“刘志强我也见过几次，在学院楼里。他是周敏教授的学生，有时候会在走廊里碰到。”
“他们当时在做什么？”
“在说话。”向晚回忆着，“王建国的表情不太好，像是在抱怨什么。刘志强一直在点头，偶尔说几句。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
“刘志强走的时候，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交代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姜未闭上眼睛，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志强，周敏教授的研究生，林柚的同门师兄。他的女朋友孙悦在启航教育工作过，孙悦是王建国的下属兼远房亲戚。林柚在启航教育实习期间受到了不公正对待，王建国威胁她签放弃薪酬确认书。林柚不愿意签，于是刘志强出面，以“师兄”的身份对她施加压力。林柚在日记里写过——“刘师兄说只要我签了放弃薪酬的确认书，他就在论文答辩上帮我说话。”
她睁开眼睛，看向余小鱼：“你那边呢？”
余小鱼走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本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被翻阅过很多次。
“这是什么？”姜未问。
“林柚的日记本。”余小鱼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今天下午去了林柚的宿舍。”
“你怎么进去的？”
“林柚的室友认识我。”余小鱼解释道，“之前我去心理咨询中心的时候，碰到过她室友一次，聊了几句。今天下午我在宿舍楼下碰到了她，她说她们正在收拾林柚的遗物，很多东西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就问能不能看一下林柚留下的东西，她就让我上去了。”
姜未看着她，没有说话。
余小鱼继续说：“林柚的床铺已经空了，大部分东西都被她父母带走了。但我在床垫底下发现了这本日记本——可能是她父母收拾的时候没注意到。”
她把日记本递给姜未。
姜未接过来，手指触碰到封面的那一刻，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她翻开日记本，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清秀。前面几页记录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今天上了什么课、吃了什么、和室友聊了什么。但从中间部分开始，内容的基调发生了变化。
她翻到最后一篇有日期的那一页。
日期是林柚出事前三天。
字迹比前面的潦草了许多，像是在情绪很不稳定的情况下写的。
姜未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刘师兄说只要我签了放弃薪酬的确认书，他就在论文答辩上帮我说话。我不想签，但我不敢拒绝。”
她把这行字念了出来。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所以，”宋知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刘志强真的去找过林柚。”
“不只是去找过。”温以宁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在利用自己师兄的身份，替王建国施压。”
“周敏呢？”余小鱼问，“周敏教授知道这件事吗？”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周敏不可能不知道。
刘志强是她的学生。林柚也是她的学生。她的两个学生之间发生了这种事，她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除非她默许了。
姜未合上日记本，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所有的碎片都拼在了一起。
林柚在启航教育实习，遇到了霸王条款和不公平待遇。她不想签放弃薪酬确认书，于是王建国找到了刘志强——他女朋友的亲戚——让他利用师兄的身份去说服林柚。刘志强答应了，因为他需要讨好王建国，也可能是因为周敏教授授意他这么做。林柚在双重压力下陷入了困境，她不想屈服，但又不敢反抗。她去了心理咨询中心，但评估结果只是“轻度情绪困扰”。她试图寻求法律帮助，借了劳动法的书来看，但还没等她找到解决办法，事情就已经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姜未把日记本放在桌上，抬头看向其他人。
“林柚不是被一个人害死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是一条利益链把她推下去的。启航教育、刘志强、周敏——每个人都在这条链上。”
“周敏教授为什么要这么做？”余小鱼不解地问，“她是林柚的导师啊。”
“因为启航教育和学院有合作关系。”温以宁接过话头，“我查过了，启航教育这几年和师大心理学院签过好几份合作协议，包括提供实习岗位、联合开展职业规划讲座等等。周敏是这些合作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所以她为了保住合作关系，默许刘志强去施压林柚？”宋知渺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周敏直接参与了这件事。”温以宁说，“但她知情不报，至少是失职。”
“知情不报就是帮凶。”宋知渺一字一顿地说。
姜未没有说话。
她看着桌上摊开的日记本，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看着面前四个人的脸。
她们用了将近两周的时间，从一个被警方定性为自杀的案件出发，一步一步地挖掘，找到了通话录音、监控漏洞、虚假招聘记录、刘志强的借书记录、林柚的日记——每一件都是她们冒着风险、用自己的方式找到的。
现在，所有的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这些东西，”姜未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足够让警方重新立案调查了。”
四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通话录音，证明王建国对林柚进行过言语威胁。赵师傅的证词，证明有人冒充设备科人员进入监控室。启航教育的虚假招聘记录，证明这家公司存在欺诈行为。刘志强的借书记录和孙悦的关系链，证明他和王建国有利益关联。还有林柚的日记——”她拿起那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白纸黑字，写着她被刘志强施压的事实。”
“这些证据够吗？”余小鱼小声问。
“够不够，要让警方来判断。”姜未说，“但至少，他们不能再轻易地用‘自杀’两个字来结案了。”
她环顾了一圈。
宋知渺站在窗边，拳头攥得紧紧的。温以宁靠在椅背上，表情难得的认真。向晚坐在角落里，虽然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坚定而清澈。余小鱼站在她身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借阅记录。
“明天早上，我们去报警。”姜未说。
没有人反对。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橙红色的晚霞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活动室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姜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日记本。
封面上没有署名，没有标记，只有一片干净的深蓝色。
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二十二岁女孩留下的声音。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紧紧地握在手里。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忽视这个声音了。